《成皇》瑾森

2、第 2 章 成公公低声

　　成公公低声地唤我一声：“殿下！”我回了神，元序支着身子，好脾气地再问了一遍：“你记得你母妃什么？”我记得的大多不是元序爱听的，我眼睫颤了颤，他喜欢听崔虞衡舐犊情深的细节，可惜似乎是没有的。

　　“母妃喜静，平日里总不许人打搅，伺候的人很少。”殿内洒扫的宫人沉默寡言，轻手轻脚，崔虞衡像一尊玉观音一般端坐在上首，我低头叩拜，总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她爱饮牛乳茶，但是她每每喝了便会腹痛如绞。”

　　元序没作声，举杯不断饮酒，成公公看了我一眼，肥胖雪白的脸上急出了红晕，我沉声道：“御医说父皇身子久病不愈，不该饮酒过多，还是保重为好。”他没说话，垂着眼睫，鸦黑浓密的睫毛密密地覆在他眼上，遮去锐利的瞳子，鼻若悬胆，唇薄而朱艳，他容貌是难得的姝丽，在灯火之下隐隐的寂寥，破了他的高高在上，倒像是可被人把玩一般，与他一母同胞的福安长公主生得与他极其相似，更是难得的美人。

　　元序久久不说话，我不知道是否说错了话，手指蜷起，指甲轻易便勾坏了缂丝的绣面，他有点昏沉沉的，忽然发难：“你近来夜间常常哭泣，令我不能安枕。”我一悚然，抬起脸看着他，“现在是谁在哭吗，但你……似乎没有哭。”他凝神仔细听，眸子涣散地，四处张望。“是重咎吗？”成公公低头，附耳低声道：“陛下酒醉前召见您，如今似乎发了癔症。”我跪在下首，抬起脸直直看向他的眼底，我知道我仰起脸的模样与珉夫人最不相似，直面天颜很容易被视作大不敬，但我忍不住心中的畏怯，他能杀我一次偷龙转凤，保不齐便能杀我第二次罔顾人伦。

　　他恍惚的神色渐渐褪去，漆黑的眼珠露了出来：“你早便忘了她，是不是。”我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干脆沉默不语。
　　元序似乎愤愤不平：“你怎么能忘了你的母亲呢？改了名字就忘记你自己原先是谁了吗，你母亲待你那样好。”我默默地叹口气。
　　“儿臣一刻也不敢忘。”

　　他招招手：“你过来，阿鸾。”我膝行过去，垂首在他跟前，他抬起我的脸，直直地看着我的眼底，“你梦见过你的母妃吗？”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元序松开钳制我的手，支着额头：“是吗。”我依旧温顺地跪在他跟前，膝盖刺痛，但元序没有开口，我眼睛投向地上的西都岁贡的裘羽毯，细细密密织就的美丽花色，折着孔雀翎的光彩。

　　我骗了他，实际上我时常梦见十岁那一年，是噩梦。崔虞衡纵火烧了蓬莱殿，伏尾把熟睡的我胡乱拍醒，拖出了宫门，我脚下踩空几回，灼热的风舔在我耳边，珉夫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她婉转如黄鹂的嗓音沙哑撕裂得不像话，我被拉扯着跌跌撞撞向前跑，惊惶地回头，她人已经浴在火中，锦衣华服烧起来尤其快，火焰将她的面孔映照得更加明艳，一簇簇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想来是极痛的，可她大笑起来，往殿里更深处走去，我喃喃发不出声：“疯子，疯子。”

　　我时常梦见这些，火燎着我的面孔，衣衫，向前奔走，身后是母亲呼唤的声音，但我不能回应。

　　宫人提水扑火，大喊着走水，我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瞥见成公公已经到了，扯着尖细的嗓子问崔虞衡的下落，伏尾将我从火海里拖出来，她道：“珉夫人一时失手，这才...”她说话的语调很怪异，似是欣喜又似是悲痛，我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是她胸腔的震动。

　　成公公敷着白粉的脸抖了抖，正要说什么，元序只穿着寝衣就到了，他披头散发，喊着崔虞衡的名字，甚至试图冲进火海之中，随行的侍卫几个人都险些摁不住他，还是匆匆赶来的裴擒燕将他劈晕了过去，他当年还不是户部侍郎，下了令将火灭了，找到了崔虞衡的尸骨。

　　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跪在他跟前，成公公催促道：“殿下，陛下问您话呢。”我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腿，低下头：“儿臣不知，匆忙逃窜而出时，四处寻不见母妃，想去火势更深处，被下人拦下，拖出了火海。”我遗憾地瞥向他的手，被火燎起许多火泡，血肉翻起，隐隐透着焦色，很是狰狞。怎么他们两个没有一起烧死呢。

　　元序头发没有束起，他眼下一片青黑，神色怔忪，扶着额角，一字一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他侧了头看我，又道，“你往后便改个名字。”
　　元序对外称我和崔虞衡一同死了，崔氏短暂地来京城落脚后，举族回了华阴，我现在是他从民间接回来的幼子重鸾，母不详，随陛下一道起居，身边只留了一个伏尾在我身边，她自那夜后被提审了好几次，回来后就哑了，替我束起男子发髻，微笑着看我，写道：“殿下往后的日子怕是艰难，还望殿下坚持住。”

　　我望着铜镜里的少年人，问伏尾：“她不是想杀我吗？”伏尾摇了摇头。

　　元序子嗣不丰，这出偷龙转凤将我定成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并未行册封礼，只是将原先宫中住的宗族子都遣散回去，为了掩人耳目，我不再去太学，请了从前三朝帝师沈开翎来教我，期间我虽是与元序同住一殿，实际上我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他几次，但我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伺候的下人整理成册，呈上御案；如此过了五年，到了我及笄的年岁，我的身子渐渐长开，伪装成男子便更为艰难，我服了药，只许伏尾贴身伺候，身边的仆从一拨又一拨地换，元序对我的把控越发紧张，所有人都说是他爱子心切，我的衣食住行甚至远超帝制，但我却越发紧绷——我的脸生得越来越像珉夫人了。

　　他保不齐便能杀我第二次。

　　我状若无意地向沈开翎说了些不食肉糜的蠢话，沈开翎忧心忡忡地离开，第二日便听说御案上的奏折数不胜数，都请命许我入太学，接触政务，我向伏尾道：“你届时随我一起出宫。”这五年里，我从来只敢和伏尾说话，和别的仆从说的每一句，都被记在耳中，我也快疯了。

　　元序一言不发，伸手挑了挑面前的烛火，豆大的火苗在我眼前跳动得凶猛，我屏住呼吸，只觉得要烧到我身上，冷汗满身，他看着我笑了笑，神色倦怠：“这么小的胆子，也敢耍小聪明。”

　　我惶惶然地抬首，元序见我一声不吭，也失了兴致，他近来时常头疼，饮酒后更甚，我抬眼看他的神色还算平静，才道：“儿臣只是想……不做一个无用之人。”一个无能的人会承认自己无能吗，尤其是被当作唯一的皇嗣长成的人，元序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成不了什么气候的鸟，挣扎着想飞出金丝笼，若是脚上有镣铐，我想他是愿意把鸟放出去的。

　　他忽地柔了口气：“沈先生和你说了什么吗？”“沈先生说，父皇十五便领了差事，十六便去打了大墨，战功赫赫，但儿臣……”我懊丧地垂着头，膝盖隔着柔软的毯子也生疼，我的手指深深陷进袖里。“既然如此，下个月钦天监挑个好日子，你便出宫建府去吧。”元序很好说话地答应了，我心下一松，小声地谢恩。

　　但他话锋一转，忽地发难道：“你既是出宫，身边少了人伺候也不行，阿成择几个人，让阿鸾带出宫去。”“父皇，儿臣身边已经够多伺候的人了。”我向前膝行两步，“还是不再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