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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怪核:胎生之家(六) 牙床 ...
(章节后半部分怪核掉san预警)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春天的雨,细密,冰凉,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气。操场的水泥地很快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小水洼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倒映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林红霞缩在教室后门的屋檐下,小小的身体裹在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红色旧雨衣里。雨衣的塑料味儿混着潮湿的空气,闷得人有点透不过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同样沾了泥点的红色小雨靴,一下一下,无意识地踢着墙角剥落的墙皮。
声音就是这时候飘过来的,隔着沙沙的雨幕,像一群湿漉漉的麻雀在叽叽喳喳。
“哎,你看见没?今天家长会又是她妈妈来的!”
“看见了看见了!那个脸拉得好长,好凶!”
“就是!每次都只有她妈妈!她爸爸呢?”
“不知道啊!一次都没见过!”
“该不会……她没有爸爸吧?”
“哈哈!没爸爸!小没爸!小没爸!”
那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修饰的尖锐和好奇,却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耳朵里。
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只有张合的嘴不停翕动,漏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属于孩童还没换的乳牙。
林红霞猛地抬起头,雨帽滑下来一点,露出她苍白的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我有爸爸!”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哭腔,瞬间被雨声吞没了一半,“我爸爸……我爸爸很忙!他在外面工作!挣大钱!”
“挣大钱?”一个声音嗤笑着,带着夸张的模仿,“挣大钱怎么一次都不来?连运动会都不来?家长会都不来?被老师叫家长都不来?我爸爸再忙都来!”
“就是!骗人!撒谎精!”
“我看就是没有!你妈妈那个黄脸婆,看着就凶死了!肯定是你爸爸不要你们了!”
黄脸婆三个字带着过于直接的恶意烫得年幼的林红霞浑身一哆嗦。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模糊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啪嗒啪嗒砸在红色的塑料雨衣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爸爸。
这个词语在她嘴里含了很久,却越来越陌生了。她努力回想上一次见到爸爸是什么时候,可是记忆像被雨水泡烂的纸,怎么拼都拼不全。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她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乱了,眼泪又涌上来。
爸爸每次回来,总是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进门换鞋,然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她凑过去喊爸爸,他“嗯”一声,头也不抬,说“乖,爸爸忙”。她拿着得了满分的试卷给他看,他瞟一眼,说“好,真棒”,语气和说“吃饭没”一样平淡。她想让他陪她玩,他总说下次,下次却永远在下一次。
后来她就不怎么喊了。
家里安静得不像话。妈妈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人,脸上很少有笑容,嘴角总是微微向下,像一张绷紧的弓。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奶奶倒是话多,从早念叨到晚,嫌菜咸了淡了,嫌地没拖干净,嫌妈妈不会过日子,嫌爸爸不常回来。那些话像旧收音机里的杂音,嗡嗡嗡,嗡嗡嗡,听了叫人头疼,又关不掉。
林红霞经常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发黑,一片片耷拉下来,像垂死的手掌。她给它浇过水,也搬到过阳光底下,可它还是无可挽回地枯萎了。旁边的鸟笼里养着一只蓝色的鹦鹉,羽毛灰扑扑的,嗓子像是坏了,从来不说话,只是偶尔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客厅角落里常年卧着一条大黄狗,牙都快掉光了,走几步就要喘,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翻个身,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这些活物都在,又好像都不在。它们陪着她,却没人能跟她说一句话。
她有时候会盯着桌上那个小小的圆形鱼缸发呆。里面有一条小红金鱼,游来游去,一圈一圈,永远在那片透明的水里打转。鱼缸的玻璃反光,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条鱼,觉得那就是自己。被困住了,说不了话,所有人都看得见她,却没有人真正听见她。
学校里,别的孩子被欺负了,爸爸会来。高大的、笑起来很大声的爸爸,能把孩子举过头顶的爸爸。而她呢?每次来的都是妈妈。妈妈穿着那件旧旧的工装,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倔强。
妈妈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笑着跟老师寒暄。她只会直直地走到对方面前,那架势不像来解决问题的——像疯子。
疯子。同学们都这么说她。
她从不讲道理。只会撒泼、叫骂,扯着嗓子喊:“你们再这样对我女儿,我就死给你们看!”林红霞听不懂那些话,只知道自己站在一旁,不停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来,自己就像被放置在舞台上的小丑。
于是同学们在背后说得更难听了。“你妈好凶啊!”“像个母老虎!”“怪不得你爸不回来,肯定是被吓跑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妈妈只是太累了。想说爸爸只是太忙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那几个模糊的、裹在黑色小雨衣里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晃动着,像几团不怀好意的、湿漉漉的影子。他们的笑声混在雨声里,刺耳又遥远。
就在这时——
“喂!你们几个!嘴巴放干净点!”
一个清亮的声音,像块小石头猛地砸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嗡嗡声。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楼道里冲了出来,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亮黄色连帽卫衣。帽子歪扣在头上,几缕栗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角。
他像一颗小小的、湿透了的太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几步就挡在了林红霞前面,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是小黄。
他个子其实不比那几个同学高多少,但此刻挺着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湿漉漉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雨水顺着他圆鼓鼓的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关你们什么事啊?!”他冲着那几个模糊的影子大声吼,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有点破音的沙哑,却异常有力量,“人家爸爸来不来,要你们管?!嘴巴那么臭,吃大蒜了还是踩狗屎了?!”
那几个同学似乎被这突然杀出来的英雄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个不服气地嘟囔:“……要你管!我们说说怎么了?”
“说就是不行!”小黄梗着脖子,声音更大了,“再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告诉老师去!说你们欺负同学!小红没有爸爸都那么乖,你们有爸爸却没有教养吗!小红还有我们陪着她!”
他一边说,一边还往前逼近了一步,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充满了保护领地的气势。那件亮黄色的卫衣,在灰暗的雨天里,成了唯一鲜明刺眼的色彩。
那几个同学互相看了看,大概是觉得没趣,又有点怕这个突然发狠的家伙,嘴里嘟囔着“多管闲事”、“神经病”之类的话,缩着脖子,像几团被雨水打蔫了的蘑菇,悻悻地散开了。
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屋檐上,落在积水的操场上。世界重新被雨声填满,但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却像被小黄这团小小的火焰驱散了。
小黄这才转过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身后缩成一团的林红霞。他脸上的凶巴巴瞬间褪去,换上了点笨拙的担忧,声音也放软了:“喂……小红?你没事吧?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嘴欠!”
林红霞还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滴落。
小黄有点手足无措,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想了想,忽然从自己同样湿透的卫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颗被水泡得有点发软的、裹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糖纸在灰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
“喏,”他把那颗湿漉漉的糖塞进林红霞冰凉的小手里,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妈妈说,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林红霞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她看着手里那颗湿软的糖,又看看眼前这个同样湿透、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眼神却亮得像星星的男孩。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他吼人的样子,他笨拙地递糖的样子……像一道光,劈开了这潮湿阴冷的雨天。
她吸了吸鼻子,紧紧攥住了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真实的触感。
小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点傻气,却无比真诚:“走!回教室去!外面冷死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林红霞的手腕,带着她冲进细密的雨帘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一红一黄,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奔跑,溅起的水花像碎掉的星星。那件亮黄色的卫衣,像一块小小的、永不熄灭的太阳,固执地燃烧在潮湿的记忆里。
灰蒙蒙的、带着潮湿粉笔灰气息的走廊,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画纸,边缘开始模糊、溶解。林红霞抽泣的哽咽声,小黄笨拙的安慰声,窗外淅沥的雨声……这些声音被拉长、扭曲,最后融化成一片温暖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如同春日午后蜂群掠过花丛。
——那时,也是这样的雨天吗?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回,老师当老鹰,张开双臂,笑得像一面温暖的墙。
小黄当母鸡,龇着小虎牙,左扑右闪。小红、小绿、小蓝拽着前面人的衣角,尖叫着、笑着,像一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铃铛。母鸡护着小鸡,老鹰永远捉不到最后一只。
大家玩闹过后,衣服蹭得脏兮兮的,正担心被老师骂,小紫姐姐就会悄悄帮他们洗干净。林红霞记得,那些刚洗好的衣服上,总带着一种温暖的花香味。
天空中阳光还是粉笔灰?反正亮亮的,暖暖的,整个世界都融化成一片金黄色的、无忧无虑的嗡嗡声。
……
视野重新聚焦时,色彩像打翻的颜料桶,轰然泼洒开来。
不再是冰冷潮湿的灰,而是大片大片流动的、饱和到几乎要滴落的色彩。天空是融化了的蓝宝石,云朵是蓬松的棉花糖,草地是鲜亮到耀眼的翠绿,上面开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花。
林红霞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片巨大的、毛茸茸的蒲公英花球上,软得像最轻柔的云朵。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泪水的凉意,但心口却被一种暖烘烘的东西填满了。
“不哭不哭……”一个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小紫姐姐。
她就坐在旁边,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用紫色头绳系着,她的手里正灵巧地摆弄着几根长长的草茎和几朵颜色梦幻的小花。
“看,”小紫姐姐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比天空更澄澈的温柔笑意。她将一个刚刚编好的花环,轻轻戴在了林红霞的头上。“戴上它,伤心的小精灵就会飞走啦,我们小红可是要成为花仙子的女孩。”
花环落在发间,带着青草微凉的触感和花朵清甜的香气。林红霞下意识地摸了摸,指尖传来花瓣不可思议的柔软。一种奇异的、被珍视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刚才在灰暗走廊里积压的委屈和冰冷,仿佛真的被这轻柔的触碰和芬芳驱散了大半。
“小红!别难过啦!”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像小太阳一样蹦了过来。是小黄,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亮黄色连帽卫衣,帽子依旧歪戴着,几撮栗色头发翘着,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他手里举着一个用巨大草叶卷成的喇叭,不由分说地塞到林红霞手里,“以后你被欺负了,就大声反驳回去,先不管什么,气势上先碾压他们!”
“就是就是,”小绿也走了过来,她穿着那条苹果绿的背带裙“那些同学……他们都是坏蛋!他们说的话,就像……就像水里的泡泡!”
她拿起沾满泡泡的圆环,鼓起腮帮子,对着空气噗地吹了一口气,一个巨大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凭空出现,晃晃悠悠地飘向天空,“看!把它们都放飞吧,这样就不用伤心了!”
小蓝没说话,安静地坐在林红霞另一边的蒲公英绒球上。他穿着天蓝色的运动外套,只是在最后拉了拉林红霞的手,“以后玩老鹰捉小鸡,我们把你保护在最里面。”
“这样……就不怕被老鹰抓走了。”
林红霞低头摸了摸头上带着花香和凉意的花环,最后看向小绿吹出的那个越飞越高、折射着七彩光芒的巨大泡泡……
色彩在眼前流动、旋转、交融。
所有的委屈都像阳光下的薄雾,被这片斑斓的温暖的梦境无声融化。眼泪早已不知去向,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暖融融的东西填满,轻飘飘的,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朵蓬松的蒲公英,随时可以乘着这七彩的风飞起来。
小紫姐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红霞的手。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像最轻柔的催眠曲,引导着林红霞的目光看向远方,“伤心飞走了,快乐就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刚才小绿吹出的那个巨大的七彩泡泡,在梦幻般的天空中越飞越高,最终啵地一下碎裂开来。
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光点,如同亿万颗微小的星辰,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光之雨,将整个梦境笼罩在一片迷离而温暖的虹彩之中。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泡泡是会碎的,美梦是会消散的。
……奇怪?
林红霞摇了摇头,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随即,变故发生的毫无征兆。
面前小黄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所有的阳光、活力、暖意,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抽干、冻结、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石膏般的惨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瞳孔急剧收缩,缩成针尖般大小的、两个纯粹的、漆黑的点,里面倒映出……林红霞身后那片虚假的空间。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是那种骨头都在互相撞击、牙齿疯狂磕碰的战栗,咯咯咯……咯咯咯……
“小……小……红……”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清脆的童音,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稠血沫的、破碎的气音。。
他死死地盯着林红霞,不,是死死地盯着林红霞的身后,那双缩成针尖的瞳孔里,是林红霞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惧。
“你……你……背……后……”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牙齿的磕碰声越来越响,“……为……什……么……?……那……是……什……么……?!”
林红霞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她想回头,身体的本能疯狂尖叫着让她回头。
但她的脖子……僵住了。
仿佛有无形的、冰冷的铁钳,死死地箍住了她的颈椎,让她连一丝一毫转动的可能都没有。她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小黄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听着他牙齿疯狂磕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怎么了?小黄?我背后……有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声音干涩、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小黄没有回答。他像是彻底被那无法言说的恐怖攫住了,周遭的一切安静的如同堕入虚空中。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僵持中,林红霞感到嘴里……有点不对劲。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松动感。
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上排的门牙。
一颗。
光滑的、小小的、带着体温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轻轻地掉落在她的舌面上。
她愣住了。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个东西。坚硬的,带着熟悉的、属于自己身体的微温,边缘……有点硌人。
是牙齿。
她的一颗门牙。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颗。从旁边的位置,毫无痛楚地、悄无声息地脱落,掉在舌根,和第一颗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嗒声。
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像熟透的果实,被无形的风吹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口腔里那些曾经坚固地长在牙床上的、属于她的牙齿,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毫无阻力地脱离。
它们像小小的、洁白的石子,滚落在她的舌头上、滑向喉咙深处。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冰冷的麻木感,和一种……越来越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她张着嘴,想呼吸,想尖叫,但喉咙被那不断滚落的牙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和小黄一模一样的、绝望的抽气声。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是血。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小黄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拉长、变形。他牙齿疯狂磕碰的咯咯声,和她自己嘴里牙齿脱落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单调而恐怖的背景音。
她看到了。
她就像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感知——她感知到了自己口腔内部的景象。
粉红的牙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失去血色,变得像枯萎的、布满褶皱的皮革。牙床上,一个又一个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窟暴露出来,边缘残留着断裂的、带着血丝的牙根。
色彩在崩解。头顶那片虚假的蓝宝石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参差不齐的豁口。
豁口边缘是翻卷的、鲜红的牙床肉,湿漉漉地滴着血沫。蓬松的棉花糖云朵被豁口里伸出的、密密麻麻的、细小尖锐的乳牙撕扯、吞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草叶的尖端瞬间硬化、变白、拉长,变成一根根倒竖的、闪着寒光的獠牙,深深扎进脚下同样开始钙化、变成巨大臼齿咬合面的土地。
花瓣是剥落的、带着血丝的珐琅质碎片,纷纷扬扬落下,砸在獠牙草地上,碎成更小的、锋利的粉末。
小黄的脸。那张像小太阳的脸。皮肤像劣质的墙纸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紧密排列的齿列。咧开的笑容还在,但那不再是笑容,是上下颚骨强行撑开的、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窟窿深处,是更多旋转的、层层叠叠的、带着倒钩的尖牙。
他整个人,那件亮黄色的卫衣,像被无形的巨口啃噬,瞬间残缺、塌陷,融化成一股粘稠的、带着牙垢黄渍的脓液,渗入獠牙丛生的地面。
小绿的苹果绿裙子,布料纤维根根竖起,硬化成绿色的、细密的、像海胆刺一样的微小尖齿。她捧着的荷叶里,那些彩虹鹅卵石,表面裂开,是涌出的、粘稠的、带着血丝的牙髓。
她吹出的七彩泡泡中,无数颗细小如石头的、带着神经末梢的牙齿,暴雨般激射而出,打在林红霞脸上,留下细密的、渗血的划痕。
小蓝的脸变成了一颗圆球,它在剧烈地搏动、膨胀,光滑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不是光芒,是一只布满血丝、疯狂转动的眼球。
但眼球只存在了一瞬,瞳孔猛地收缩、变硬、钙化,瞬间变成一颗巨大、惨白、带着牙根的臼齿!冰冷的齿尖狠狠刺穿了林红霞的掌心。
小蓝的身影,连同那片天蓝,被无数从虚空中刺出的、弯曲的犬齿撕扯、贯穿,像一块破布般挂在尖锐的齿林上,抽搐着,融化成蓝色的粘液,从齿缝间滴落。
小紫姐姐……她还在。她的背带裙布料开始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蛆虫在皮下钻行。脸上那极致的平静碎裂了,皮肤像干燥的墙皮一样剥落,而皮肤底下的肌肉骨骼消失了,变成了密密麻麻、紧密排列、不断开合摩擦的、米粒大小的牙齿,覆盖了整个面部。
“不哭……”那声音从她牙齿摩擦的“沙沙”声中挤出,冰冷、尖锐,像碎玻璃在刮擦金属,那双手似乎想擦拭去林红霞脸上都泪水,却只能抓出道道血痕,“不……哭……不哭……沙沙……”
林红霞想尖叫,喉咙却被冰冷的、蠕动的、带着倒刺的舌苔堵死。头上的花环,那些草茎和星辰花,早已变成缠绕的、带着牙菌斑的金属丝和碎裂的假牙冠,死死勒进她的头皮,渗出血珠。
视野撕裂着,被咀嚼。被粉碎。
潮湿的学校走廊。同学们模糊的脸融化,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由无数细小、歪斜的乳牙拼凑成的脸。那些裂开的黑色豁口不再是嘴,是更深层的、旋转的、带着血丝的磨牙坑洞,无声的“黄脸婆”、“没爸爸”从那些坑洞里喷出,带着腥臭的口水沫。
到处都是碎片,黑暗中一坐苍白手臂纠缠的高塔拔地而起,无数条被剥了皮、只剩下森白指骨和腕骨的手臂,而指骨和腕骨的关节处,是巨大、狰狞、不断开合咀嚼的臼齿,整座塔在嘎嘎地咬合,塔尖刺向天空,塔尖本身也是一颗巨大、尖锐、滴着黑色粘液的犬齿。
头顶,投下一个女巨人的阴影。
她的皮肤是剥落的墙皮,但墙皮下露出更大、更密集、如同蜂巢般蠕动的牙床,那张流淌黑色粘液的巨嘴猛地张开,口腔深处是旋转的、由无数尖锐门牙组成的、血肉模糊的绞肉机,巨足踩下,足底是无数颗被踩扁、碎裂、混合着血肉和金属的牙齿形成的碾压面。
楼梯,腐朽的楼梯。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猛地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鲜红的牙床和森白的、巨大的、如同铡刀般的板牙,林红霞踩上去的瞬间,板牙猛地咬合,脚下的阶梯连同她的脚踝一起粉碎,她向上爬,上方的台阶同样翻卷、咬合,身后是不断吞噬的、由无数细小尖牙组成的、蠕动的牙潮。
碎片,倒悬的房间。
天花板是巨大的、布满牙结石的腭,流淌血泪的挂钟,钟摆是一颗滴血的、晃动的智齿,长满眼睛的墙壁,那些眼睛的眼白瞬间钙化变硬,瞳孔收缩成针尖,然后整个眼球一声爆开,从眼窝里刺出一颗颗带着血丝的、尖锐的獠牙!
漩涡中心。黑暗边缘。它。
影子?不。它是一团不断蠕动、增生、坍缩的……牙齿聚合物。
没有形状,只有牙齿。门牙、臼齿、犬齿、智齿、乳牙……人类的,野兽的,巨大的,微小的,完整的,碎裂的……所有的牙齿都在蠕动、旋转、开合、摩擦。
它们互相啃噬,互相生长,从断裂的牙根处又冒出新的、带着血丝的尖牙。粘稠的、混合着血和唾液的黑色涎液从齿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它没有眼睛,但每一颗牙齿的珐琅质表面,都倒映着林红霞扭曲、惊恐、渺小的脸。
无数个倒影,无数个被牙齿包围的她。
声音。噪音。亿万颗牙齿同时摩擦、撞击、开合、咀嚼产生的、直接刺入脑髓的风暴,在这令人疯狂的、高频的洪流中,一种冰冷的、粘腻的、仿佛用碎骨和神经末梢摩擦出的意念,强行楔入了她的意识:
“我……会……为你的眼睛……带来泪水……”
声音带着粘稠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蛞蝓,在神经上爬行。
“不……要……再……回头了……”
“你……会……忘记的……”
黑暗像有生命的潮水,开始向林红霞脚下汇聚。
“你……会……忘记……你……忘记过……”
“我……在……这里……等……”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身体像一片枯叶,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向下拽去,头顶,那疯狂闪回、崩塌、尖叫的噩梦景象,那融化影子的轮廓,都在急速地远离、缩小。
“等……你……不来……的时候……”
坠落。无休止的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那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最后的低语:
“我……可以……一直……这样……等……你……习惯……等……你……忘记……等……你……不再……回头……”
“然后……某一天……你……回过头来……”
“我……会在……那里……”
声音越来越微弱,被下坠的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永恒的承诺:
“一直……在……那里……”
黑暗,纯粹的、冰冷的、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彻底吞没了那个小小的、下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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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一直都会在一直都会在,下周6/12回来喔,到时候猛猛更。 会一边更新一边反复自查前面章节的错别字或者更改叙述性问题使一些句子更加顺畅,会尽力做到最好! 在这里开个西瓜摊瓜瓜瓜瓜瓜瓜瓜瓜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