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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怪核:肢解电玩城(十七) 玩具熊在说 ...

  •   =所谓“代价”=

      惨白的灯光像凝固的冰霜,笼罩着狭小的审讯室。

      叶英华枯坐在冰冷的铁椅上,背脊僵硬,仿佛与椅子彻底融为了一体。

      她的表情是彻底的麻木,眼神空洞地投向对面墙上某个看不见的点,瞳孔深处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这个曾精心策划“意外”送走公婆、又亲手将丈夫送入地狱的女人,此刻魂不守舍,如同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粗糙的呼吸在死寂中微不可闻地起伏。

      单向玻璃外,两名年轻警员低声着交换着信息。

      “规矩都懂吧?证据链完整,还是当场杀人,按流程该直接送死刑复核了……”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困惑,“可上面硬是压了下来,让先审。”

      “为啥?人都认了,还审啥?”另一人忍不住问。

      “不清楚,”先开口的警员摇了摇头,眼神凝重,“……据说这案子底下,还连着别的东西,很深。上头想知道更多。”

      审讯室内,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冯毅警官坐在叶英华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对方那层厚重的麻木。

      “叶英华,”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现在坦白,是你唯一能减轻罪责的机会。”

      叶英华缓缓抬起眼皮,动作滞涩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深刻得如同刀刻,一夜之间,她仿佛被抽走了二十年的光阴,形如枯槁。

      “冯警官,”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还想从一个死人嘴里问出什么?横竖都是遗言,何必再听一遍?”

      “是我做的。公婆是我设计的,老公是我杀的。来吧,现在,立刻,枪毙我。别浪费时间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透着一心求死的决绝。

      冯毅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合得更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沉重而紧迫的恳切,仿佛在撬动一块万钧巨石:

      “我们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2007年,金鼎购物中心地下一层,那场大火。当时,你的女儿林红霞,是不是也在现场?”

      “……” 叶英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麻木覆盖:“……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我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记性早就不行了……”

      冯毅猛地一掌拍在金属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

      他霍然起身,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几乎要灼穿叶英华那层伪装:“她现在已经失踪了!下落不明!你再这样含糊其辞,只会把她推向更深的危险!那些人——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步你的后尘吗?现在隐瞒,就是在害她!”

      对面的女人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风干的木乃伊,剧烈的拍桌声和冯毅的怒吼,没有在她脸上激起一丝涟漪。

      她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整个人彻底缩进了一片拒绝交流的、死气沉沉的阴影里。沉默,成了她最坚硬的盾牌。

      冯毅胸口剧烈起伏,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涌上。他盯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挫败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叶英华,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死寂重新统治了空间。

      叶英华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

      许久,极其缓慢地,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副冰冷坚硬的手铐上。银色的金属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仿佛那冰冷的触感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残酷的联系。

      冰冷。

      那寒意,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一直冻到了心底最深处。那不仅是金属的温度,更像是……那场早已熄灭多年、却从未停止在她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的余烬。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叶英华不在意,时间对于她来说俨然成为了身外之物。

      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涩响,被重新推开。

      叶英华依旧垂着头,沉浸在手腕冰冷的触感和内心的死寂中,她只微微抬了下眼皮,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雕像勉强动了一下。

      然而,当看清走进来的人影时,她那麻木的瞳孔骤然凝固,干涸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张,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走进来的,竟是一个小女孩。

      她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半旧的棕色泰迪熊。

      她梳着两个羊角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模样,可那张小脸上却笼罩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不是懵懂,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甚至比审讯室里最冷酷的成年人都要深沉的漠然,她的眼神清澈却空洞,仿佛映照着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小女孩无视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也似乎没看到叶英华脸上瞬间掠过的惊疑。

      她动作有些吃力地踮起脚,爬上了叶英华对面的那把空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将怀里的泰迪熊放在膝盖上,小手轻轻梳理着它有些磨损的绒毛,泰迪熊纽扣做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

      叶英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枯枝折断般的笑声,打破了死寂:“呵……小妹妹,你……走错地方了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快出去……”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小女孩抬起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叶英华,她的声音清脆,却毫无孩童的起伏,像冰珠落盘:“阿姨,您的女儿林红霞……她也有一只小熊的,对吗?一只很像的小熊。”

      “轰——”叶英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僵了她的血液。

      她放在腿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死死盯着女孩怀里的熊,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小女孩仿佛没看到她剧烈的反应,依旧用那平静得可怕的语调继续说:“阿姨,你知道吗?那只被抛弃的小熊,它好伤心。可是,当小熊看到红霞姐姐因为离家而更伤心的时候……小熊的心,就碎成了好多好多片。”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泰迪熊的脑袋,那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意味:“您想听听,碎掉的小熊,是怎么说的吗?”

      叶英华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般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

      小女孩膝盖上那只半旧的棕色泰迪熊,它那颗毛茸茸的头颅,竟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内部生锈齿轮在转动的滞涩感,抬了起来。

      它的纽扣眼睛似乎“咔哒”一声微不可闻地转动了一下,焦点……精准地锁定了叶英华。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不是小女孩模仿的童音,也不是任何成年人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沙哑、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的冰冷质感,却又诡异地糅杂着一丝属于孩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回响:

      “妈……妈……”

      沉重的两个字,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叶英华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更像是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死水般的内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红霞——?!”叶英华失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她的喉咙。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想要扑过去抓住那只熊,却被冰冷的审讯椅扶手和束缚装置狠狠撞回原位,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手腕上的手铐勒进皮肉,瞬间磨出了血痕,她像一头被困的濒死野兽,剧烈地挣扎着,目光死死黏在泰迪熊身上,充满了狂乱、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希冀:“红霞……红霞……是你吗?是你吗?!我的女儿!真的是你吗?!”

      小女孩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只是一幕无关紧要的戏剧。

      “嘘,阿姨,要安静哦。”小女孩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们来听听……小熊真正的心声吧。”

      那只泰迪熊的头颅再次缓缓转动,纽扣眼睛空洞地“注视”着状若癫狂的叶英华。

      它毛茸茸的嘴巴开合着,那扭曲、冰冷、饱含痛苦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叶英华的耳膜和灵魂:

      “妈妈……我恨你。”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哭腔,只有平铺直叙的冰冷。

      “你给我的爱,太重了。像一座山,压在我的背上,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压着。我喘不过气来,妈妈。”

      小熊玩偶歪歪斜斜地坐在桌角,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小可怜,无声地哭泣着。

      “你总说,那是爱。爱是钢琴键上永远不能弹错的音符,爱是作业本上必须完美的对勾,爱是日记本里不该有的‘胡思乱想’,爱是放学后必须立刻回家的钟点。爱是你站在我房间门口,无声的影子;爱是你翻看我书包时,理所当然的手指。”

      “你把我放进一个玻璃罩子里,妈妈。你说外面有灰尘,有细菌,会弄脏我。你把阳光、风、还有别的小朋友的笑声,都挡在了外面。你只允许你的‘爱’透进来。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光,照着玻璃罩里那个你精心修剪、摆弄的盆景。”

      小熊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实验报告。

      “你说,只有最优秀,才配得到爱。考了99分,你问我那一分丢在哪里。我发烧了,你说不能耽误明天的课。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你把它放在一边,说排名不够好,再考一年。妈妈,每一次,每一次你‘为我好’的时候,玻璃罩里的空气,就稀薄一分。我的根,就枯萎一点。”

      “那些被你烧掉的、朋友写给我的信,灰烬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说她们会带坏我。可妈妈,我连‘坏’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她们,玻璃罩里好安静,好冷。”

      “金鼎地下的火,很烫,很亮。那一刻,浓烟呛进肺里的时候……很奇怪,妈妈,我竟然觉得……有点轻松。” 小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非人的平静里,第一次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像是……玻璃罩子……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死在里面,妈妈。但那天之后,背着那座叫‘爱’的山活着,比在火里,更疼。疼得……很安静,很慢。像水,一滴一滴,渗进骨头里。”

      “你杀了爷爷奶奶,杀了爸爸。现在,你也想结束自己了,对吗?这样,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金鼎那场火……和我有关了?你用你的方式,‘爱’他们,也‘爱’我,爱到……必须把我们都带走,或者藏起来。”

      小熊的叙述依旧平稳,却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叶英华层层包裹的内心。

      “妈妈,你的爱,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我吞下去了,很多年。现在,它在我身体里,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比这手铐,更冷。它杀死了那个会哭会笑会期待的林红霞,只剩下……这个会说话的小熊,和你面前的……我。”

      “我恨你,妈妈。” 小熊最后重复道,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终结感,“七岁生日是我最后最开心的生日了,所以我走了,我想离开你,不是因为愤怒了,而是……因为真的,太累了。”

      “我自由了,妈妈。”

      说完最后一个字,泰迪熊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完成指令般的机械感,垂落下去。纽扣眼睛黯淡无光,嘴巴闭合。它重新变回了那只普通的、破旧的玩偶,仿佛刚才那番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控诉,从未发生过。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叶英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灰败。

      她大张着嘴,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汹涌的眼泪也停滞了,仿佛连悲伤都被那平静的控诉冻僵。

      她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垂着头的熊,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此刻已化为一片虚无的真空,将她灵魂里最后一点支撑都抽走了。

      冯毅警官之前的怒吼和威胁,在这番平静的“故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

      “呜——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哭猛地撕裂了审讯室粘稠的死寂,那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更像是从五脏六腑被硬生生扯碎后挤压出来的绝望嘶鸣。

      叶英华那张枯槁死寂的脸,在刹那间扭曲、崩塌,所有的麻木、伪装、强撑的冷酷外壳,被这汹涌而来的、迟到了不知多少年的悔恨与痛苦彻底碾碎,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

      “哐当!哗啦——!”

      沉重的审讯椅被她疯狂的挣扎带得剧烈摇晃、撞击地面!她不管不顾,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被铐住的双手疯狂地向上抓挠,指甲在桌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留下道道白色的划痕,可她感觉不到疼,那点皮肉之苦,比起此刻灵魂被凌迟的剧痛,微不足道。

      她整个上半身都伏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枯瘦的身体蜷缩成痛苦的一团,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坚硬的桌面里消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再是单纯的宣泄,而是变成了混乱的、破碎的、夹杂着剧烈喘息和窒息般哽咽的呜咽,如同濒死的野兽在泥泞中最后的挣扎。

      “红…红霞……我的…我的女儿啊……呜啊啊啊——!”

      “错了……错了……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啊——!”

      “是妈妈…妈妈害了你……是妈妈……把你……把你……”

      她语无伦次,声音被剧烈的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忏悔的字眼——“错了”——像滚烫的烙铁,每一次从她撕裂的喉咙里挤出,都伴随着更深重的痛苦和生理性的痉挛。

      鼻涕和眼泪糊满了她的脸,混合着额头上磕碰出的青紫和手腕的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污浊狼狈,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筹划谋杀、漠然面对死亡的冷血凶手,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迟来的、巨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愧疚彻底压垮的、可怜又可悲的母亲。

      “妈妈不该……不该逼你……不该……剪了你的翅膀啊……红霞……我的孩子……”

      “原谅妈妈……求你……原谅妈妈……妈妈……不想的……妈妈是……是爱你啊……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呜呜呜……”

      她反复地、混乱地念叨着“错了”、“原谅”、“爱你”,这些曾经被她当作控制枷锁的词语,此刻却成了刺向她自己心口最锋利的刀。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灵魂上又剜下一块肉,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此刻终于显露出它狰狞的、毁灭性的本质,将她反噬得尸骨无存。

      审讯室里,一时只剩下女人那撕心裂肺、无穷无尽的呜咽声。这声音充满了绝望、悔恨、痛苦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在冰冷的四壁间回荡、碰撞,营造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抑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泪水的咸腥味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几分钟前那个麻木如干尸、一心求死的冷漠女人,判若云泥。

      小女孩依旧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抱着那只重新归于沉寂的泰迪熊。

      她看着眼前这惨烈崩溃的一幕,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怜悯,也无快意,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与己无关的、必然发生的现象。

      她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中的小熊,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它的一缕绒毛。

      单向玻璃外,目睹这一切的冯毅警官,紧锁的眉头下,眼神无比复杂。

      他知道,叶英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金鼎火灾的真相,林红霞的下落,以及这背后更深、更黑暗的牵连……或许,即将随着这崩溃的泪水,浮出水面。

      一段很长时间过后,那充满绝望和自毁意味的哭嚎,终于渐渐耗尽了叶英华最后一丝力气。

      剧烈的抽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深沉的呜咽,最终,连这呜咽也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神经质般的轻微颤抖。

      她伏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额头抵着沾染了泪水和淡淡血迹的桌面,一动不动。

      仿佛一具刚刚经历过剧烈风暴、被彻底掏空的残骸。审讯室里只剩下她粗重、带着浓厚鼻音的喘息,以及手铐铁链随着颤抖发出的微弱“叮当”声。

      然后,这残骸,动了。

      极其缓慢地,叶英华抬起了头。

      她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脸上狼藉一片,泪痕干涸结痂,混合着鼻涕和额头的青紫,在惨白的灯光下形成一幅凄惨而诡异的画面。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刚刚还被痛苦和悔恨灼烧得通红的眼睛,此刻竟然是一片死水般的空洞。

      所有的情绪——悲伤、悔恨、疯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抽干、抹净,只留下深不见底的虚无。瞳孔涣散,失去了焦点,茫然地对着前方,却又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甚至连颤抖都停止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平静,与刚才那场山崩地裂的崩溃形成了最极端、最不祥的对比。

      小女孩依旧抱着泰迪熊,静静地看着她。

      冯毅在单向玻璃后屏住了呼吸,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警惕和不安的直觉攫住了他。

      这不是正常的情绪平复,这更像是……某种开关被强制关闭,或者,某种指令被植入启动。

      叶英华沾着血污和泪渍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播放一段磨损严重的录音带,每一个音节都透着非人的冰冷:

      “2007年……”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平视着前方,“12月25日。金鼎购物中心。”

      她顿了顿,仿佛在检索一段被尘封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空气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地下一层,‘未来世界体验馆’儿童乐园。红霞……和她的伙伴们……” 她的语调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枯燥的档案,“……在那里,过了她的七岁生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沉、更诡异的死寂。

      生日,蜡烛,火……

      没有叹息,没有啜泣,没有愤怒。

      只有叶英华那空洞的、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的眼神,和她刚刚吐露的、冰冷刺骨的真相。

      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再次打开。

      那个抱着破旧泰迪熊的小小身影走了出来。

      走廊上原本弥漫的凝重和低语瞬间停滞。

      所有警员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探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刚才单向玻璃后发生的一切——那诡异的泰迪熊、叶英华山崩地裂的崩溃、以及最后那句如同冰锥般刺入真相核心的平静证言——都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警员们心底发寒。

      此刻再看这个外表稚嫩的小女孩,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刮目相看的、甚至带着点忌惮的复杂情绪。

      她无视了那些聚焦的视线,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异常稳定。怀里的泰迪熊耷拉着脑袋,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脚步声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位年轻的女警员,大概是想缓解这过分压抑的气氛,或是单纯被这强烈的反差所驱动,忍不住快步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可亲,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叹:

      “小朋友……你,你好厉害啊!刚才在里面……”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超乎常理的一幕,“……帮了大忙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姐姐送你出去好不好?”

      小女孩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她的目光落在女警员脸上,那眼神依旧清澈,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羞涩或亲近,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粉色的嘴唇轻启,吐出的字眼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在周围竖起耳朵的警员心中激起更大的涟漪:

      “我叫童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女警员肩章上代表普通警员的标识,补充道,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调查局,第七小队。编外成员【傀师】。”

      “第七小队?!”

      “编外……成员?!”

      周围瞬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调查局内部那些讳莫如深的特殊部门代号,对于普通警员来说,往往只存在于传闻和敬畏之中。

      第七小队,更是传说中专门处理那些“常规手段无法解释”、“涉及深层机密”事件的特殊存在,而“编外成员”这个身份,配上眼前这个抱着玩具熊的八岁女孩……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震撼。

      女警员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蹲着的身体也忘了站起来,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送她出去?这个念头此刻显得无比荒谬。调查局第七小队的成员,哪怕是个编外的孩子,也绝非她能随意“送”的对象。

      童芯没有再理会呆滞的女警员和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

      她收回视线,抱着她的泰迪熊,迈着与进来时别无二致的、平稳而略显孤单的步伐,径直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走去。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小小的身影在空旷肃杀的警局走廊里,显得既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周围的警员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目送着她。没有人再上前询问,也没有人敢阻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敬畏和更深重的谜团。

      一个警员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身边的同事:“第七小队……什么时候开始招……童工了?还带着……玩具?”

      他的同事表情凝重,缓缓摇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小小背影:“那不是玩具……那女孩……也不是普通的‘童工’。今天这事……水太深了。”

      童芯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门外。走廊里压抑的议论声才嗡地一下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充满了惊疑、猜测和对“第七小队”这个神秘名字的敬畏。

      冯毅站在单向玻璃后,将走廊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紧抿着唇。

      二零零七年,金鼎购物中心地下一层,林红霞的生日烛火尚未燃尽,一场诡谲的大火便在同层骤然升腾。这过于巧合的时与地,如同一个讳莫如深的谜面,让那火光映照下的关联,在浓烟与惊惶中,显得影影绰绰,引人探寻。

      童芯……第七小队……编外成员……这个身份坐实了他最坏的猜想——金鼎火灾、林红霞的下落、甚至叶英华扭曲的杀戮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远超一起简单的家庭伦理悲剧,已经触碰到了调查局需要动用特殊力量介入的层面。

      他拿起通讯器,声音低沉而紧迫:“目标‘童芯’已离开,封锁消息,第七小队介入痕迹彻底清除,其行踪列入最高保密层级,禁止向任何非授权人员泄露。”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随着那个抱着泰迪熊的小小身影,悄然转移。而真相的漩涡,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狰狞的轮廓。

      童芯一边走,一边拿出了自己的电话手表。

      她熟练地在小屏幕上点点点,给某个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ovo】:工作,完成了,线索,找到了,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几乎是迅速回复。

      【岁月静好】:芯芯真棒,是最听话的芯芯。

      【岁月静好】:队长她们……应该马上快回来了,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在外面守着,以免她们遭遇什么不测。

      【岁月静好】敌人可能随时会出手,我也必须担任一些事后收尾医疗支援的工作。

      【ovo】:好,我会和诉姐姐待着的。

      【ovo】新来的,那个姐姐,她好像很早就接触任务,她会死吗?

      对面顿了顿。

      【岁月静好】:不会的。

      【岁月静好】:在拉普拉斯的推演之中,她的命数与因果都很长,甚至比调查局的很多人还要长,她……是不会死的。

      【ovo】:好,我等她们回来。

      电话手表的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丝蓝光在童芯的瞳孔中渐渐消散。她缓缓放下手臂,将怀里破旧的泰迪熊又搂紧了几分。

      “该出发了,1260号。”她轻声对泰迪熊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走廊里沉睡的幽灵。

      童芯迈开步子,小皮鞋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瘦小的背影逐渐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噬。

      一片空旷的寂静里,只有脚步声缓慢远去。

      tips:
      调查局第七小队编外成员:童芯/编号lh6434/代号【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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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一直都会在一直都会在,下周6/12回来喔,到时候猛猛更。 会一边更新一边反复自查前面章节的错别字或者更改叙述性问题使一些句子更加顺畅,会尽力做到最好! 在这里开个西瓜摊瓜瓜瓜瓜瓜瓜瓜瓜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