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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越来越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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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药碗少了。
这件事起初没人明说。
药房里每日照旧煎药,药炉照旧冒着白汽,药童照旧忙着看火。
可煎药的炉子空出来了一只。
再过几日,又空出来半日。
药童最先发现。
“周院判,今日第三炉不用开?”
周云深从月度医案中抬头。
“不用。”
药童有点茫然。
从前一入夏,腹泻、暑热、胃痛最常见。
药炉几乎从早烧到晚。
今年也热。
可来得急的人少了。
有人只是来问酸梅汤能不能多喝,有人来问夜里胃胀是不是晚膳吃多了,还有人拿着尚食局的膳单来问自己能不能吃山药。
真正需要重药的,反倒少了。
小吏把数据整理出来。
肠胃病减少。
夏季腹泻明显下降。
宫女请病假的次数也少了。
他算完最后一栏,长长松了一口气。
“院判,这些数能呈给陛下了。”
周云深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又把前几个月的册子拿出来,一项项核对。
小吏忍不住道:“院判,还不够明显吗?”
周云深道:“越明显,越要看清楚。”
他不想把一切都归功于食养。
天气、各宫作息、尚食局调整、皇后约束、宫女们敢早些开口,都在其中。
可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清楚。
饭碗里的改变,确实减少了药碗。
午后,周云深去了尚食局。
老御厨正在看一锅山药莲子粥。
粥熬得绵,山药切得小,莲子去心,米香里带一点淡淡的甜。
老御厨见他来,哼了一声。
“周院判又来查?”
周云深道:“来尝。”
老御厨一愣。
“尝?”
周云深点头。
老御厨亲自盛了一小碗。
周云深尝完,道:“火候好。”
老御厨嘴角差点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住。
“那是。”
“莲子也好。”
“今年新莲。”
周云深放下碗。
“这粥比药更适合许多人。”
老御厨这回没再哼。
他看着那锅粥,神情有些复杂。
做了一辈子饭,头一回有人这样认真地把饭和药放在一起说。
不是说饭能替代药。
而是说,饭若做得好,许多人也许根本不用走到喝药那一步。
傍晚,周云深向容霁安呈上记录。
容霁安看得很细。
“腹泻少了这么多?”
“是。”
“因食材保存?”
“保存、饮水、少冷食,以及各宫早些请问,皆有关。”
容霁安点头。
周云深沉默片刻,忽然道:“最好的药,有时候就在饭碗里。”
御书房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像周云深从前会说的话。
却是他这一年一点点看出来的。
容霁安看着他。
“这句可以写进册子。”
周云深低头。
“臣已写了。”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也喝到了山药莲子粥。
这是尚食局送来的。
说是请叶才人尝尝火候。
叶绾绾尝了一口。
小荷紧张地等着。
“如何?”
叶绾绾又吃了一口。
“不错。”
小荷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叶绾绾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这个不用改。”
尚食局收到这句话时,老御厨沉默半晌。
掌事嬷嬷笑问:“高兴?”
老御厨哼道:“一句不用改,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当天晚上,他让人把那锅粥的火候单独记了一页。
太医院药炉少烧了一炉。
尚食局粥锅多记了一页。
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一日悄悄连到了一处。
太医院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月度医案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周云深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山药莲子粥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太医院用数据确认食养成果,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月度医案。”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周云深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山药莲子粥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周云深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太医院最先发现变化的,是煎药房。
从前入夏到初秋,煎药房里几乎没有真正清静的时候。
腹痛的、泄泻的、头晕的、胃口不振的,药罐一只接一只摆着,火候稍慢些,外头便有人催。
今年却不太一样。
药童早晨生火时,发现架子空了一排。
他还以为自己记错,跑去问管事。
管事翻了账册,也愣了。
“今日就这些?”
“是。”
“各宫没漏报?”
“没有。”
管事不放心,又去前堂问了一圈。
结果周云深那里正在整理月末记录。
肠胃小症少了。
夏季腹泻少了。
宫女请病假的次数也少了。
这些不是一句两句感觉,而是实实在在落在纸上的数字。
周云深把几个月的记录并排摆开,沉默了许久。
他从前也治好过许多病。
有人高热退下,有人旧疾缓解,有人从昏沉里醒来向他道谢。
那样的时刻当然让人觉得行医有用。
可眼前这些减少的药碗,却让他生出另一种感受。
若人能少病一些,原来比病后治好更叫人安心。
小吏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院判,按这个数看,近两月清暑化湿的方子少了三成。”
周云深点头。
“腹泻呢?”
“少得更多。”
“胃痛?”
小吏翻页。
“也少。尤其是宫女那边,夜间急报少了许多。”
周云深听到这里,神色柔和了些。
宫女们从前最容易被忽略。
她们不敢喊累,也不敢轻易说病,等到真请太医时,往往已经撑了好些日子。
如今各宫晚膳清爽了些,夜里值守的人能分到温水和热粥,早晨轮班时也有人在廊下走动,许多小毛病便没来得及拖成大毛病。
煎药房的药童却有点不安。
他小声问:“院判,药煎得少了,会不会显得咱们太医院没事做?”
旁边几名太医都看了过来。
这问题幼稚,却也真实。
周云深把账册合上。
“太医院盼的,本就不是药碗多。”
药童脸一红。
周云深没有责怪他。
“最好的药,有时候就在饭碗里。”
这话传到尚食局时,老御厨正端着一锅山药粥试稠稀。
他听完哼了一声。
“太医院倒会说。”
年轻厨子笑道:“师父,这不是夸咱们吗?”
老御厨把勺子递过去。
“夸有什么用?粥太稀,照样挨骂。”
可他嘴角分明翘着。
清宁这边也有了变化。
小荷翻库房时,发现从前常备的几味胃药剩了不少。
她抱着药包出来,惊讶道:“主子,这些都没怎么用。”
叶绾绾正把山楂片放进罐子里。
“那不是好事吗?”
“可奴婢记得从前您总怕胃不舒服。”
叶绾绾动作顿了顿。
她其实也记得。
刚穿来那阵,她总是下意识防备着身体忽然出错。胃痛、头晕、手脚发冷,像从前熬夜留下的影子,偶尔还会在夜里追上来。
后来饭一顿顿吃热了,觉一日日睡足了,那些影子便慢慢淡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变好。
只是某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半夜按着胃坐起来。
叶绾绾把山楂罐盖好。
“不用就收着。”
小荷问:“收哪儿?”
叶绾绾想了想。
“离点心远点。”
秋云在旁边笑。
“主子怕拿错?”
叶绾绾认真道:“药和糖放一起,是对糖的不尊重。”
周云深把月末记录送到御前时,容霁安看得很细。
不是因为数字漂亮。
而是这些数字背后,藏着许多不再被惊动的夜晚。
少一次急报,便少一个宫女半夜捂着肚子跪在廊下。
少一碗苦药,便多一顿能安稳吃下的热饭。
容霁安看完,问:“可有虚报?”
周云深道:“臣核过各宫请脉记录,尚食局退膳账,煎药房用药数,彼此能对上。”
容霁安点头。
“继续。”
他没有赏得太重,也没有立刻宣扬。
周云深明白这份分寸。
食养之事最忌一时热闹。若今日大赏,明日人人效仿,后日便可能变成另一套争功的名目。
从御书房出来时,周云深在宫道上遇见几个小宫女。
她们手里捧着晒好的薄荷叶,正小声商量要不要拿去泡水。
其中一个瞧见周云深,吓得立刻行礼。
周云深停下脚步,只道:“薄荷性凉,天冷少用。”
几个宫女连忙点头。
他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若只是想要香气,少放几片即可。”
宫女们愣住,随即笑着应了。
周云深继续往前走,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开方时,很少说这样的话。
他会告诉病人什么药几钱,几碗水煎成几分。
却很少问她们是不是只是想让水有一点香味。
人活着,不全是治病。
还有许多小小的喜欢。
这些喜欢若被照顾到,身体似乎也会跟着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