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偶然的冲撞 ...
-
午后御花园的风很轻。
轻得像有人把袖口抖了一抖。
日头也暖。
暖得石阶都带一点软意。
叶绾绾抱着一个小竹匾从廊下出来。
竹匾里铺着陈皮。
橘皮一片片翻得整齐,颜色从浅橙到深褐,像晒出来的层次。
她走得慢。
慢得像怕风把陈皮吹起角。
她低头检查。
一片一片捻。
捻到薄的就挪到边上。
捻到厚的就压在日头最正的地方。
“这片阴面还潮。”
她对身边的小荷说。
小荷点头。
“主子要不回去晒。”
叶绾绾抬眼看天。
云薄。
薄得像被风撕过。
她却还是不放心。
“不行。”
“得趁这会儿热。”
“晚些风起了,湿气又上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不停。
指腹擦过陈皮的纹路。
纹路干涩,带一点微微的油香。
那香被日头一晒就更清。
清得她鼻尖一动。
“晒足三日。”
她自言自语。
“煮汤不苦。”
小荷忍笑。
“主子说得像立誓。”
叶绾绾认真。
“这不是誓。”
“这是经验。”
她把竹匾抱得更稳。
走到花园一角的空石台边。
石台温热。
热得手背贴上去都舒服。
她把竹匾放下,陈皮“沙沙”轻响,像干叶被抚过。
她蹲下,开始翻。
翻一片就闻一闻。
闻到清香就点点头。
闻到潮气就皱眉。
“这片要再晒半天。”
她说。
风从花丛里穿过,带着一点水汽,像刚浇过花。
叶绾绾把竹匾转了个角度。
“别吹。”
“吹潮了。”
她嘴里念着,像哄食物。
这时花园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
却很齐。
齐得像有人刻意踩同一拍。
珠玉轻响也跟着。
叮叮当当。
像铃。
铃声在风里晃,晃得人心都要跟着收紧。
小荷一抬眼,脸色就变了。
她下意识站起身。
叶绾绾还蹲着,手里捏着一片陈皮,正对着日头照。
“主子。”
小荷压低声音。
“是柔贵妃。”
叶绾绾“嗯”了一声。
她没抬头。
她把那片陈皮翻过来。
阴面果然还带一点暗润。
她皱眉。
“早知道不放在边上。”
小荷急得脚趾都要扣地。
“主子。”
“礼。”
叶绾绾这才慢吞吞把手上的陈皮放回去。
她拍了拍指尖。
指尖沾着一点橘皮油。
油香淡淡。
她闻了一下。
像确认自己没弄脏衣袖。
然后才站起来。
站起来时裙摆扫过石台边缘,带起一点风。
风把陈皮的清香扬了一下。
柔贵妃的队伍已经走近。
宫人簇拥。
簇拥得像一朵花的花瓣。
萧明玉走在中央。
妆容精致。
发钗稳。
稳得没有一丝乱。
可她眉心紧。
紧得像一根线绷着。
她的目光先落到那只竹匾上。
落到陈皮上。
再落到叶绾绾的手上。
停了一停。
停得短。
却叫周围的宫人都不自觉放慢。
像怕走快了撞碎什么。
叶绾绾规矩行礼。
礼做得不敷衍。
也不多余。
“给贵妃娘娘请安。”
萧明玉看着她。
眼神像从她头顶滑到鞋尖。
滑过一遍。
滑得很冷。
“起吧。”萧明玉说。
声音淡。
淡得像那碗她嫌淡的汤。
叶绾绾起身。
起得慢。
慢得像怕脚步带起风。
她一抬眼,就看见萧明玉的唇色红得正。
红得像要把什么话压住。
萧明玉开口。
“你倒是清闲。”
这句话带刺。
刺却不大声。
像簪尖轻轻划过皮肤。
叶绾绾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看竹匾。
又看自己手。
手上还有橘油。
她想了想。
很认真地答。
“刚晒完陈皮。”
空气像被人按了一下。
按得停。
宫人眼神都变了。
有人以为她是装糊涂。
有人以为她在回嘴。
小荷在旁边差点咬到舌头。
萧明玉的眼神却是一瞬间空。
空得像她准备好的话忽然没了落脚处。
她原本那点讥讽像被堵在喉间。
堵得她喉结轻轻动。
“陈皮。”萧明玉重复。
声音更轻。
叶绾绾点头。
“是。”
“晒足了煮汤不苦。”
她说到“苦”字时还皱眉。
皱得像在替汤担心。
萧明玉看着她。
眼底那点浮躁更明显。
像有人在她心里撒了一把盐。
盐落下去。
溶不掉。
只更刺。
她轻笑一声。
“你倒是会过日子。”
叶绾绾听见这句,反倒像被夸到了正经处。
她又点头。
“会。”
“我不太会别的。”
她停了停。
又补一句。
“但这事不难。”
萧明玉的指尖在袖口里紧了一下。
紧得布料都微微扭。
她看见叶绾绾站在日头下,衣袖挽得松,头发也松。
松得不像刻意。
那种松让人心里发堵。
堵得像她昨夜那盅淡汤咽不下去。
萧明玉的目光终于从叶绾绾脸上移开。
移向那竹匾。
陈皮一片片铺着。
铺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有人把心也摊开晒。
萧明玉忽然问。
“你晒这个做什么。”
叶绾绾实话实说。
“留着煮汤。”
“也能放粥里。”
“油腻的时候吃一点,胃会舒服。”
她说“舒服”两个字时语气自然。
自然得像说“太阳暖”。
萧明玉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像被那两个字戳到。
却又立刻把表情压住。
“胃会舒服。”她低声重复。
叶绾绾认真点头。
“会。”
“但得晒透。”
“不然苦。”
她说完又低头去翻陈皮。
像这对话只是顺嘴。
她的指腹捻过一片又一片。
“这片还潮。”
她嘀咕。
萧明玉站在原地。
站得很直。
直得像有人用线牵着。
她看着叶绾绾蹲下去。
蹲得很随意。
随意得像花园里一株草。
草不争花。
却活得轻。
萧明玉袖口里的手指突然发冷。
冷得像她刚才喝过的清汤。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多余。
多余得像一支太艳的钗插在素发里。
她没有再说。
只转身。
转身时珠玉轻响又起。
叮叮当当。
声音比来时更急一点。
急得像她脚下的步子想逃。
宫人忙跟上。
跟得很紧。
小荷松了一口气,后背都出汗。
“主子……”她小声。
“贵妃娘娘那话……”
叶绾绾还蹲着。
她把那片潮的陈皮挪到最中间。
“她说我清闲。”
叶绾绾想了想。
“也不算错。”
小荷瞪大眼。
叶绾绾抬头看她。
眼神很平。
“我晒陈皮不清闲吗。”
小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主子。”
“那是讽刺。”
叶绾绾眨眼。
“讽刺我晒陈皮?”
她低头看那竹匾。
“这有什么好讽刺的。”
“晒不透才值得讽刺。”
小荷彻底说不出话。
叶绾绾把竹匾又转了个角。
“快。”
“这边再晒半柱香。”
她自顾自念。
“要是下雨就麻烦。”
她说完抬眼看天。
云还是薄。
薄得像没心事。
可花园另一头,萧明玉的背影绷得更紧。
紧得像她身上那件艳衣把她整个人都箍住。
她走出一段,忽然停。
停得很短。
像被什么绊住。
嬷嬷忙上前。
“娘娘可要回宫歇歇。”
萧明玉没有回头。
她盯着前方宫道的影。
影子很直。
直得像一条路。
她低声道。
“她不是装的。”
嬷嬷一愣。
“娘娘说谁。”
萧明玉没答。
她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胃口。
胃口那处仍闷。
闷得像一口汤卡在那儿。
她嘴里却只吐出一句更轻的话。
“原来真有人……”
她停住。
停得像怕说下去就碎。
然后她又走。
走得更快。
快得珠玉声一连串急响。
急得像铃乱。
叶绾绾这边把陈皮翻完。
她抱起竹匾。
竹匾边缘磨得光滑,贴在臂弯里温温的。
她低声对小荷说。
“回去吧。”
“今天得看着天。”
小荷还在后怕。
“主子您就不怕贵妃记恨。”
叶绾绾把竹匾往怀里又抱紧一点。
“她记恨我晒陈皮?”
“那她也太闲了。”
小荷噎住。
叶绾绾却像说了个实在话。
她边走边看竹匾里的陈皮。
“这片要放上面。”
“那片别压。”
她的世界里只有天气。
只有火候。
只有苦不苦。
而另一条宫道上,萧明玉的指尖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