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一碗清粥 ...

  •   天刚亮。

      御膳房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

      冷气钻进灶间,立刻被炉口吐出的热扑了回去。

      铁锅上盖着的木盖微微颤。

      水声在锅底滚着细泡。

      钱尚宫站在案前。

      她昨夜没怎么睡,眼下淡青,却把腰挺得更直。

      她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没有朱批。

      只有一行口述写下的字。

      字很短。

      短得像刀背轻轻压住人喉。

      “近几日早膳晚膳。”

      “减油腻。”

      “增清粥汤水蒸食。”

      小太监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来源呢。”

      他用气声问。

      钱尚宫看他一眼。

      “你想要来源。”

      “你就自己去御前问。”

      小太监立刻把脖子缩回去。

      “奴才不敢。”

      钱尚宫把纸按在案面。

      案面微凉。

      她掌心却热。

      热得像攥着一块炭。

      “按这个做。”

      “谁多嘴。”

      “扣他一月糖。”

      她把“糖”字说得轻。

      却像把人嘴里甜味全掐了。

      副掌勺忙应。

      “粥要熬多稠。”

      “清。”

      钱尚宫眼不抬。

      “稠了就腻。”

      “腻了就白熬。”

      她顿了一下又补。

      “蒸食要软。”

      “汤水要淡。”

      “别学昨夜那锅醋。”

      副掌勺连连点头。

      灶边的火工把炭推开一星。

      红从灰里冒出一点活。

      锅底的水声立刻更密。

      米袋被抬上案。

      粗米细米各一袋。

      钱尚宫盯着袋口的绳结。

      “先用细米。”

      “粗米留着。”

      “粗米要熬得开。”

      “得多花火。”

      火工忙道。

      “火够。”

      钱尚宫冷笑。

      “火够。”

      “心也要够。”

      她挥手。

      “去洗米。”

      木盆里水哗啦响。

      米粒在水里打旋。

      水从白到清。

      清到能照见盆底那道旧刮痕。

      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忽然改口味。”

      “谁嫌油了。”

      另一个压着声。

      “怕是哪个主子腹里不舒坦。”

      “太医说积食气滞。”

      “这不是明摆着。”

      这一句刚出口。

      说话的人自己先哆嗦一下。

      他像意识到这话太像谁的口气。

      他赶紧把嘴闭紧。

      钱尚宫耳尖。

      她眼尾一沉。

      “谁说话。”

      灶间立刻静得只剩水声。

      火工把炭拨得更轻,生怕“咔”一声露出心虚。

      钱尚宫没再追问。

      她伸手摸了一下盐缸。

      盐面平。

      刮得太平。

      她指腹在盐上轻轻一抹。

      “别刮得像新雪。”

      “雪看着干净。”

      “其实最冷。”

      她把这句丢给空气。

      也丢给自己。

      粥锅上火。

      锅盖一扣。

      蒸汽从盖沿钻出细细一圈。

      像有人在锅边绕了一圈白线。

      钱尚宫看着那圈白线。

      她忽然想起清宁那间小厨房。

      想起那盅盐柠。

      想起那根直言小旗插在碗与盏之间。

      她把喉咙里的那点酸咽下去。

      “盛粥别太满。”

      “半碗。”

      “留空。”

      副掌勺愣了一下。

      “半碗会不会显得寒酸。”

      钱尚宫冷冷道。

      “寒酸总比撑死好。”

      这句话落地。

      灶间没人再敢嘀咕。

      ……

      清粥被一碗碗端出去。

      粥面浮着极薄的米油。

      米油不是厚的那种。

      只像一层温柔的光。

      汤水也跟着送出。

      一盅白萝卜清汤。

      一盅陈皮淡汤。

      蒸食是软软的山药糕。

      糕面点着一点芝麻。

      芝麻被热气一蒸,香就往上冒。

      宫道上晨雾还没散净。

      送膳的宫女走得小心。

      怕一晃。

      粥面涟漪就会把“清”字打碎。

      第一座宫里。

      贵人端起粥碗。

      她先闻。

      没有油香压人。

      只有米香和一点点热的甜。

      她抿一口。

      粥像温水一样顺着喉走下去。

      走得不急。

      也不堵。

      她愣了半息。

      “今日粥倒好。”

      身边的嬷嬷忙道。

      “是御膳房新熬的。”

      贵人把碗放下。

      她手指在腹上轻轻按了一下。

      “昨夜那股胀。”

      “好像松了。”

      嬷嬷忙低声笑。

      “娘娘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贵人不答。

      她又抿一口。

      这口里米油更暖。

      暖得她眼尾那点疲也软了。

      第二座宫里。

      婕妤本想照旧不吃。

      她这些日子胃口差。

      闻见油味就烦。

      今日却被米香勾了一下。

      她用银匙舀了半勺。

      舌尖一碰就松。

      她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吃得简单些。”

      “反倒舒服。”

      旁边宫女立刻接话。

      “娘娘昨夜没怎么翻身。”

      婕妤抬眼看她。

      “你倒懂我。”

      宫女忙低头。

      “奴婢只是听见娘娘肚里不响了。”

      婕妤唇角轻动。

      她没笑出声。

      她只把那勺粥又送进嘴里。

      第三座宫里。

      昭仪端着清汤。

      汤里只有萝卜片。

      萝卜片白得像新瓷。

      她尝一口。

      舌根竟没涩。

      她把盅推近一点。

      “谁想出来的。”

      嬷嬷小声道。

      “御膳房口头吩咐。”

      “没人敢问。”

      昭仪把扇面轻轻敲了敲桌沿。

      “没人敢问。”

      “那就是御前的意思。”

      嬷嬷不敢接。

      昭仪却慢慢道。

      “御前最近。”

      “爱清。”

      她把这句说得像扇骨轻轻合上。

      合上就算。

      ……

      午后。

      后宫的风声像细火。

      不大。

      却能把人心烤得发痒。

      暖阁里又聚了几人。

      茶换成了淡的。

      点心也换成了蒸的。

      “今日的粥。”

      “倒像是换了天。”

      有人捏着扇柄说。

      “我昨夜胀得睡不着。”

      “今日竟不胀了。”

      另一个点头。

      “我也。”

      “还多吃了两口。”

      有人低笑。

      “多吃两口也不腻。”

      “谁的主意。”

      这一句像针。

      扎得人耳朵一动。

      “御膳房突然改口味。”

      “不会是哪个人说了什么吧。”

      “皇上近来常去清宁。”

      “你们没听见吗。”

      “去得可勤。”

      有人把“勤”字咬得很轻。

      轻里却带一点酸。

      “清宁那位。”

      “总爱弄清汤寡水。”

      “怕不是她嫌油。”

      有人故意笑。

      “嫌油就嫌油。”

      “偏偏大家都舒服。”

      “这就怪了。”

      婕妤端起茶。

      茶味淡得像水。

      她却觉得顺。

      “你们别乱猜。”

      她开口不重。

      “御前吩咐。”

      “哪里轮得到她。”

      贵人抬眼。

      “你倒替她说话。”

      婕妤淡淡道。

      “我替胃说话。”

      “胃舒服。”

      就别找不舒服。

      这句话说完。

      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像忽然听见了谁的口气。

      她把茶盏放下。

      盏底“嗒”的一声轻响。

      众人又换了个说法。

      “是不是有人提了什么。”

      “怎么偏偏是最近改的。”

      “又偏偏是清宁那边最近得了御前的眼。”

      “你们说。”

      “是不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陛下就听了。”

      这话像风。

      风不重。

      却能钻进每条缝里。

      ……

      钱尚宫午后被叫去核账。

      她坐在账房里。

      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啪”响。

      响得很快。

      快得像要把心里的不安拨散。

      小太监递上来一盅清汤。

      “尚宫姑姑。”

      “喝口润润。”

      钱尚宫没喝。

      她盯着汤面。

      汤面清得能照见窗外的影。

      影一晃。

      像有人走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

      “天天油腻。”

      “又不让人活动。”

      她指尖一抖。

      算盘珠子乱了一颗。

      她立刻按回去。

      “谁让你送这个。”

      小太监吓得跪下。

      “御膳房都这样。”

      “人人都喝。”

      “说喝了不胀。”

      钱尚宫冷笑。

      “人人都喝。”

      “那就人人都记得。”

      她抬眼。

      “记得是谁的好处。”

      小太监不敢答。

      钱尚宫把账签合上。

      “去查清宁那边。”

      “别明着查。”

      “看她每日取什么。”

      “用什么。”

      “谁去送。”

      小太监抖着应了。

      “喏。”

      钱尚宫又补一句。

      “记着。”

      “别让她看见你。”

      小太监连连点头。

      他退下时脚尖碰到门槛。

      门槛里卡着一点薄亮。

      他低头一看。

      像一片铜叶。

      他不敢碰。

      他只把脚尖挪开半寸。

      铜叶仍贴着不动。

      ……

      清宁的小厨房里。

      叶绾绾正坐在矮案边。

      她面前也是一碗清粥。

      粥里撒了点葱花。

      葱花翠得像刚摘下的草尖。

      她夹了一筷子腌菜。

      腌菜是她自己腌的。

      萝卜条脆。

      盐味干净。

      带一点点花椒的麻尾。

      她把萝卜条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

      这声脆得让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荷端着一只竹篓进来。

      篓里晒着薄荷。

      薄荷叶被晒得卷边。

      卷边处还留着一点青。

      “主子。”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早膳。”

      “是清粥。”

      “我还以为送错了。”

      叶绾绾抬眼。

      “清粥好啊。”

      她又舀一勺。

      粥滑进喉。

      喉里像有人轻轻抹了一把。

      “今天的粥比昨天顺口。”

      小荷笑。

      “主子胃口真好。”

      “我胃口一直好。”

      “只是以前被油吓住。”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一拉。

      像怕谁来抢。

      小荷压低声。

      “外头在说。”

      “御膳房突然改口味。”

      “怕不是您说了什么。”

      叶绾绾一愣。

      她勺子停在半空。

      粥面涟漪绕着勺影走了一圈。

      她把勺慢慢放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茫然。

      茫然里还带一点委屈。

      “我只是嫌油。”

      小荷忍笑。

      “可陛下近来常来。”

      “别人就爱往您身上想。”

      叶绾绾把腌菜又夹了一筷。

      “他们想就想。”

      “想也不能替我吃。”

      她嚼着萝卜条。

      脆声把那点烦都嚼碎了。

      “你说。”

      “这粥配什么更好。”

      小荷怔了一下。

      她以为主子要讲什么大事。

      结果主子只关心配菜。

      “配咸鸭蛋。”

      “配一点芝麻酱。”

      “或者配一小碟糖蒜。”

      叶绾绾眼睛一亮。

      “糖蒜好。”

      “酸甜开胃。”

      “还不油。”

      她立刻站起身。

      “你去把蒜坛抱来。”

      “我看看有没有熟的。”

      小荷忙道。

      “主子。”

      “这会儿才午后。”

      “您又要折腾。”

      叶绾绾把袖口一挽。

      “折腾是为了吃得顺。”

      “吃得顺。”

      “我就不折腾别人。”

      她说完才觉得这句有点像正经话。

      她赶紧补一句。

      “我折腾锅。”

      “锅不告状。”

      小荷笑得肩抖。

      她去抱蒜坛。

      蒜坛一开。

      甜酸味立刻冲出来。

      冲得人鼻尖一醒。

      叶绾绾伸手捞出一瓣。

      蒜瓣白得透。

      她咬一口。

      酸先到。

      甜随后。

      蒜辣在最后轻轻点一下舌根。

      她眯了眯眼。

      “成了。”

      小荷凑近。

      “主子。”

      “您不怕这话传到御前。”

      叶绾绾把蒜瓣吞下去。

      “传就传。”

      “陛下要是也爱吃糖蒜。”

      “那我还省事。”

      小荷笑。

      “陛下要是知道外头都说是您。”

      “会不会又来问。”

      叶绾绾立刻把蒜坛盖紧。

      盖得“咚”一声。

      “别。”

      她眼神一紧。

      紧得像看见锅里溢汤。

      “我最怕别人来问。”

      “问就是麻烦。”

      小荷故意逗她。

      “可您昨夜还说。”

      “来就坐。”

      “坐就喝。”

      “喝就安。”

      叶绾绾瞪她一眼。

      “那是我嘴快。”

      “我嘴快我认。”

      “但我手慢。”

      “我手慢就能救回来。”

      她说着把直言小旗插回盐罐旁。

      旗影落在蒜坛上。

      像给坛口盖了一层小小的规矩。

      外头忽然有脚步停在廊下。

      脚步轻。

      却不熟。

      小荷立刻警觉。

      她把帘子掀一线往外看。

      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站在廊角。

      他手里捧着一只小篮。

      篮里是几根新鲜的山药。

      山药皮上还带泥。

      他低声道。

      “清宁小主。”

      “御膳房送些蒸食的料。”

      小荷皱眉。

      “御膳房怎么忽然送到咱们这儿。”

      小太监脸色发白。

      “说是这几日都改口味。”

      “各宫都送。”

      叶绾绾从案后探出头。

      她闻到山药的土腥。

      土腥里带一点甜。

      她眼睛亮了。

      “山药好。”

      “正适合配粥。”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

      她没注意那小太监的眼在门槛处多停了一下。

      那片薄铜叶仍贴着。

      小太监的脚尖离它半寸。

      他不敢踩。

      他把脚悄悄挪开。

      叶绾绾伸手接篮。

      她指尖碰到篮沿。

      篮沿湿冷。

      像刚从地里拎出来。

      “多谢。”

      她笑得很真。

      真得让小太监更不敢抬眼。

      “奴才告退。”

      他退时袖口抖了一下。

      一截极细的红线头从袖里露出又立刻缩回去。

      叶绾绾没看见。

      小荷却看见了。

      她眼神一沉又立刻装作没事。

      她把帘放下。

      “娘娘。”

      “山药要洗吗。”

      “洗。”

      “洗干净。”

      “泥不洗。”

      “嘴里就苦。”

      她拿起山药。

      山药在手里滑。

      滑得像泥鳅。

      她用指甲轻轻刮去一层皮。

      白浆立刻冒出来。

      粘在她指腹。

      她皱眉。

      “这个粘。”

      “你去拿盐。”

      小荷立刻取盐。

      盐往山药上一撒。

      粘液立刻被盐带走一半。

      叶绾绾满意地点点头。

      “看。”

      “盐也有用。”

      “不是只会让人吵架。”

      小荷抿唇笑。

      “外头还说您有想法。”

      叶绾绾把山药丢进盆里。

      水一冲。

      白浆在水里散开像一团小雾。

      “我哪有什么想法。”

      “我只想明天的粥别糊。”

      她把山药切段。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

      每一下都规矩。

      规矩得像在压住外头那些乱想。

      小荷看着她切。

      看着她把蒸屉架上风炉。

      蒸汽又冒出来。

      “娘娘。”

      “那您要不要避一避。”

      “避什么。”

      “避人。”

      叶绾绾把蒸屉盖盖上。

      “我又没偷吃御膳房的油。”

      “他们要看我。”

      “就让他们看我吃粥。”

      她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

      粥滑进喉。

      她喉间轻轻一松。

      “日子好像顺了一点。”

      她说这句时语气很轻。

      轻得像在说汤没溢。

      小荷望着她。

      她没接话。

      她只把直言小旗扶得更直。

      门槛里那片薄铜叶在这时微微动了一动。

      动得很小。

      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抠了一下门缝。

      小荷眼角一跳。

      她没敢看。

      她只把蒜坛往门槛边挪了一指。

      蒜坛压住了那线薄亮。

      薄亮被挡住。

      屋里又只剩蒸汽和刀声。

      外头的风声却在宫道上慢慢聚起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