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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还是那点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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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一层。
月光从檐角滑下来,落在青砖上像一汪清水。
小厨房里灯火仍暖。
风炉里的火喘得匀。
锅底轻轻“咕”了一声,又按回去。
叶绾绾把袖口挽到腕上。
她用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搅一圈。
清汤里漂着两片姜和一撮葱白。
葱白被热气一薰,香就软软地贴在鼻尖。
案上摆着一只小屉。
屉里是蒸好的小点心。
豆沙薄薄包着糯米皮,皮面上撒了一点桂花粉。
桂花粉被热气一掀,甜香立刻往人喉里钻。
小荷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她把哈欠吞回去,怕吹跑了汤面的热。
“娘娘要不要再添点水。”
“别添。”
“汤清一点才好睡。”
她把话说得慢,像在哄锅。
钥匙串挂在钩上晃了一指。
“叮”的一声只响了半个尾。
门槛里的那片薄铜叶安安静静贴着。
它像一片鱼鳞,贴得太稳反倒让人想起它。
叶绾绾眼尾扫过,却不伸手。
她把直言小旗往盐罐旁挪一挪,让旗影挡住门缝那一点亮。
“你去把盏烫一遍。”
“好。”
小荷端起两只小盏,热水一冲,“嘶”的一声薄雾立起。
雾在灯下打个圈,又慢慢伏下去。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
脚步轻。
不急。
像夜里有人顺路过来看看火有没有熄。
小荷抬眼。
她还没开口,叶绾绾先道。
“别忙。”
“是熟路。”
脚步停在门外。
帘影动了一动。
容霁安进来时没带太多声响。
只带一名近侍,近侍退在月影外不敢踏进门槛。
他袖口擦过铃。
铃“当”了一下,又被夜吞走。
“还没睡。”
他声音也轻。
像怕惊了她锅里的汤泡。
叶绾绾抬头。
她手里还握着木勺。
“刚想睡。”
“你这时候来。”
“我又得把锅看住。”
容霁安看她一眼。
“朕顺路过来坐坐。”
“坐坐就坐坐。”
“别把顺路坐成点名。”
她把勺子搁在锅沿。
勺背沾了一点汤。
汤沿着木纹慢慢爬,爬到半寸就停。
她把一只烫过的盏推过去。
“喝点。”
“清的。”
“不费胃。”
容霁安落座在小杌上。
杌脚与砖面轻轻磨出一声“嗒”。
他端起盏闻了一下。
姜香淡。
葱白甜。
没有宫里常见的厚香。
“你这里总是干净。”
“我怕杂味。”
“杂味一多。”
“嘴就懒得说话。”
他唇角微动。
“你嘴倒不懒。”
“我只对汤不懒。”
她转身去开屉。
蒸汽一下子扑出来。
她把蒸汽用手掌扇开一点。
“吃不吃。”
“夜里吃多了。”
“我会记仇。”
容霁安抬眉。
“胃记仇。”
“胃最会记。”
她把一只小碟推到他面前。
碟里两枚点心切成半。
豆沙红得沉。
糯皮白得软。
“你尝半口。”
“半口不算多。”
容霁安夹起一块。
点心微黏。
他指尖沾了一点粉。
他没急着吃,先看她锅里的汤。
“昨夜那碗汤。”
“朕回去还在想。”
叶绾绾把汤盖盖回去一半。
“你别想。”
“想多了就饿。”
“饿了就来。”
“来我就得煮。”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句有点顺。
她赶紧咳了一声。
“你要是饿。”
“就喝汤。”
“别想。”
容霁安把那块点心含入口中。
糯皮先软。
豆沙后甜。
甜里有一点桂花的苦尾,苦得很浅,像提醒人别贪。
他咽下去,喉结慢慢落了一寸。
“今日后宫有人不舒坦。”
他忽然随口提起。
语气像说天冷了。
叶绾绾“嗯”了一声。
她把锅盖掀一指,看汤色有没有走浑。
“腹胀。”
“胃口差。”
“太医说积食。”
“又说气滞。”
他把话放得很平。
像只是把白日里听来的碎事丢进夜里。
叶绾绾手一顿。
她翻了个白眼。
白眼翻得极轻,像把一粒芝麻从舌侧拨开。
“这不是明摆着吗。”
她心里那句先跑出来。
嘴上还没说。
她先把汤盛进碗里。
汤沿着勺背落下。
落得很慢。
像故意磨人。
她把碗放到他手边。
“你喝。”
“别说话。”
容霁安端起碗。
汤热得刚好。
他吹了一口,热气把他睫上的月光吹散一点。
叶绾绾把小屉里的点心重新盖好。
她用掌心按住屉盖。
“后宫这日子。”
“天天油腻。”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屉盖上敲了两下。
“又不让人活动。”
“肚子不闹才怪。”
她语气随意。
像在抱怨一盘炸得太老的酥肉。
容霁安的汤勺停在半空。
汤面涟漪绕着勺影走了一圈。
他没立刻放下,也没立刻抬眼。
叶绾绾没看他。
她把锅里剩下的汤捞出两片姜。
姜片在勺里抖了一下,像被热催得想跑。
她把姜片丢到小碟边。
“人又不是瓷器。”
“吃了睡。”
“睡了坐。”
“不出毛病才怪。”
她把这句补得更随口。
补完就像把话扔进火里。
扔完就算。
她转头问。
“汤够不够清。”
“要不要我再把葱白捞出来。”
容霁安这才放下勺。
勺背碰碗沿,“叮”的一声清响。
他抬眼看她。
那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像把一枚旧钉子从木板里慢慢拔出来。
“你倒是看得简单。”
叶绾绾“嗯”了一声。
“简单省脑子。”
“省脑子就省饿。”
她说着去拿小盏。
盏里是盐柠水。
她只倒了半盅。
“你要不要喝一点。”
“解腻。”
“也解你那点想太多。”
容霁安接过盏。
盐味很轻。
柠味也轻。
入口先醒。
后口不涩。
他喉结又落下一寸。
“太医看不出大毛病。”
“只说积食气滞。”
“宫里多半都这样。”
叶绾绾把两只小碟摆齐。
她把一小块点心放到自己嘴里。
“他们看不出是正常的。”
“太医不管你动不动。”
“只管你死不死。”
这句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咬着点心,把那句咽回去。
她换了一个说法。
“积食就是吃得太满。”
“气滞就是憋得太久。”
她说完又补一刀。
“油腻吃多了。”
“走两步都嫌麻烦。”
“那就只能让肚子替你走。”
容霁安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像水面有鱼从下头翻了一背鳞。
叶绾绾却已经把话转开。
“你吃不吃第二块点心。”
“第二块我就不让你了。”
“我也饿。”
容霁安看着她。
“你方才说宴上没吃饱。”
“你在宴上不是吃得挺忙。”
叶绾绾把眼一瞪。
“忙着救锅。”
“忙着救嘴。”
“忙着看别人脸色。”
“那不算吃。”
她伸手把点心切开。
“吃是坐在这儿。”
“慢慢咽。”
“咽下去不噎。”
容霁安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叩得很轻。
却像敲在他自己心口。
“宫里的人。”
“多事。”
“多规矩。”
他这话说得淡。
淡里却有一点久压的疲。
叶绾绾拿勺在碗里搅了一圈。
汤面又起涟。
她把勺停住。
“规矩也要吃饭。”
“吃饭不顺。”
规矩就像穿反的衣裳,扎得人背疼。
她这句只在心里转。
嘴上还是那样轻。
“规矩要是把人憋坏了。”
“那就不是规矩。”
“是笼子。”
她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像正经话。
她赶紧补一句。
“笼子里也得放点草。”
“不然鸟会咬笼。”
容霁安看她一眼。
“你把人当鸟。”
“我把胃当鸟。”
“胃咬人最狠。”
她指指自己的肚子。
“它一闹。”
“我就睡不着。”
“我睡不着。”
“我就没脾气。”
“我没脾气。”
“我就容易说真话。”
容霁安低笑。
“你说真话还少吗。”
“我很克制。”
她一本正经。
“你看我都没说御膳房那锅汤像谁的脸。”
容霁安眉梢一抬。
“像谁。”
叶绾绾把嘴闭得紧紧的。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喝完才慢吞吞道。
“像……像我昨夜没睡的眼袋。”
她把“眼袋”两个字说得小心。
又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下手。
容霁安被她逗得唇角终于明显弯了一点。
“你眼袋不重。”
“那是我会藏。”
她指指灯。
“灯一暗。”
它就看不见。
“人也一样。”
“人一暗。”
就都藏起来。
她说完才觉这句又像在说别的。
她赶紧把话扭回吃。
“你要不要再添点汤。”
“汤多了。”
“你就不想翻账了。”
容霁安端起碗。
“朕并未说要翻账。”
叶绾绾抬眼。
“你昨夜就说要翻。”
“你现在又说有人不舒坦。”
“你嘴上不说。”
“手上会做。”
容霁安顿了顿。
他没否。
他只把碗里的汤喝完。
“你倒是懂朕。”
叶绾绾摆手。
“我懂的是饿。”
“饿的人看谁都像要找吃的。”
她把碗收回去冲了一遍热水。
水声哗啦。
像把刚才那点重话冲淡。
窗外的铃又“当”了一声。
这声比刚才远。
像有人在廊尽头轻轻拎了一下又放开。
小荷在外头抖了抖帘。
她没进来,只把声音送进来。
“娘娘,薄荷晒好了。”
“放到竹篓里。”
叶绾绾回了一声。
“别贴墙。”
“贴墙就潮。”
“潮了就苦。”
容霁安听见这几句,目光落到案上那只竹篓。
篾细口紧。
篓底垫着两片晒干柚皮。
“你做事总是慢。”
“慢才不出错。”
“快才出错。”
“你看昨夜那锅汤。”
“急火一上。”
“醋就翻脸。”
她说完又补一刀。
“人也一样。”
“急了就翻脸。”
容霁安沉默了一息。
他像把她方才那句“天天油腻又不让人活动”在舌根里转了一圈。
转到最后,忽然觉得后宫诸事,有些竟不是谁坏谁好。
只是人活得太不对。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把手指在桌沿轻轻摩了一下。
木纹温温的。
像火把热藏在里面。
叶绾绾看他不说话,便当他是吃饱了。
她把点心屉推到自己这边。
“你要走就走。”
“别坐太久。”
“你坐久了。”
我就得陪坐。
她把后半句吞回去。
她换成更合理的。
“夜风凉。”
“你别把胃吹坏。”
容霁安站起身。
“你倒是操心。”
“我操心你的胃。”
“你胃坏了。”
你就更爱翻账。
她也没说出口。
她只是抬手指指门口。
“慢走。”
容霁安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
月光把他鞋尖照得极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那片薄铜叶贴得太稳。
他眼底一沉又很快收回。
“你这里的门槛。”
“该换木条了。”
叶绾绾“啊”了一声。
“这门槛好好的。”
“换了干嘛。”
“免得卡脚。”
“我走路很稳。”
她把话说得很认真。
“我卡脚。”
“锅就没人看了。”
容霁安看她一眼。
“你倒把锅看得比什么都紧。”
“锅里有汤。”
“汤里有我睡觉的命。”
他没再说。
他只留下一句。
“照旧过你的日子。”
叶绾绾点头。
“我最会照旧。”
他出门时袖口又擦过铃。
铃“当”的一声更轻。
轻得像不肯打扰她碗里最后一口甜。
影子走远。
月光又把廊下的空落满。
小荷这才进来。
她把帘放下。
“娘娘。”
“陛下说什么了。”
“说我看得简单。”
“那您看得简单吗。”
叶绾绾把点心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口才含糊道。
“吃就是简单。”
“他别让我看别的就行。”
小荷忍笑,把灯芯剪短一分。
灯焰立起,光更稳。
叶绾绾把碗盏收齐。
她把直言小旗拔起又插回原位。
她把银秤擦干净。
秤砣回到中间。
钥匙串在钩上不动了。
门槛里的那片薄铜叶仍贴着。
她把竹篓挪到门槛旁挡住一线月光。
“挡风。”
“也挡嘴。”
小荷抱着薄荷包站在一旁。
“娘娘,您真不怕别人听见这些话。”
“别人听见了也只会饿。”
她把薄荷包塞进篓底。
薄荷的清气一下子满了半间屋。
她拍了拍篓口。
“饿了就想吃。”
“想吃就不想害人。”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像正经。
她赶紧补一句。
“至少我不想。”
小荷笑得直点头。
叶绾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舔了舔唇边的盐。
“睡。”
小荷应声去熄火。
风炉里红光慢慢收成一点。
那一点红像小兽缩回窝里。
窗外铃声远远又“当”了一下。
门槛里那片薄铜叶轻轻抖了一抖。
它还是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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