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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句没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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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送错的事过去两日,宫里没有再起什么风声。
这本该是一桩好事,可柳宝林心里仍旧不踏实。她不是怕别人记恨,她是怕自己哪一句话没说好,又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
叶绾绾听她念叨半日,最后忍无可忍,把一盆面推到她面前。
柳宝林低头看盆:“做什么?”
“揉面。”
“我在跟你说心事。”
“嗯。”叶绾绾把袖子挽起来,“心事可以边揉边说。”
徐婉容来时,看见的就是柳宝林一脸委屈地按着面团,仿佛那不是面,而是她近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
叶绾绾今日想包饺子。倒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有什么讲究,纯粹是她早起时忽然想吃。小厨房里有新剁的肉馅、焯过水的青菜、切碎的菌子,还有一小碗虾皮。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开,像摆出一张比宫规更有说服力的阵图。
徐婉容洗了手,自然坐下帮忙擀皮。
柳宝林看她一眼,又低头揉面。
两人之间那点别扭其实不重。可不重的别扭也有重量,像袖口沾了一点水,走动时不碍事,却总让人惦记。
叶绾绾不管她们。
她忙着尝馅。
第一口太淡,她加了盐;第二口又觉得香味不够,添了葱姜水;第三口尝完,才满意地点点头。
柳宝林盯着她:“你就不能先管管我们?”
叶绾绾抬头:“你们怎么了?”
柳宝林被问住。
徐婉容垂眼笑了一下,手下擀面杖滚得很稳。她的性子原本就沉静,从前在宫里,沉静常被人误会成疏离,话少也容易被听成不屑。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一一解释。
柳宝林恰好相反。她话多,心直,喜欢什么厌烦什么都写在脸上。若放在普通人家,这样的人大约热闹可亲;可放在后宫,热闹有时便像一盏没罩好的灯,照亮自己,也晃到旁人。
前日点心那场误会,表面上是宫女送错了路,可藏在底下的,是她们各自那些没来得及说清楚的小心思。
叶绾绾把一张饺子皮放在掌心,添了一勺馅,慢慢捏边。
她捏得不算漂亮,边上有些歪,却收得紧。
柳宝林看了两眼,忍不住道:“你这个褶子怎么像被风吹歪了?”
叶绾绾说:“能煮不破就行。”
徐婉容忽然接话:“有些话也是,未必说得多好听,说出来不破就行。”
柳宝林手一顿。
她抬头看徐婉容,徐婉容却仍旧低着眼擀皮,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刀背轻轻刮过案板的声响。
柳宝林把揉好的面团推过来,声音比平日小些:“我那天其实想问你来着。”
徐婉容:“问什么?”
“我是不是说话太冲。”柳宝林皱了皱鼻尖,“我一急就这样。前日点心送错,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把你也扯进来,怕秦才人她们以为我仗着跟你们熟,便摆什么亲疏。”
徐婉容停下擀面杖。
她抬眼看柳宝林,目光温和,却没有立刻说安慰的话。
柳宝林最怕这种认真看人。她宁可徐婉容笑她两句,也不愿被这样静静看着,好像心里那点乱七八糟都被人照见了。
过了片刻,徐婉容才道:“我也有不妥。”
柳宝林一愣。
徐婉容把擀好的皮叠在一起:“我从前总觉得,话少便能少生事。可有些时候,话不说,反而让旁人猜得更远。”
柳宝林张了张口,一时没接上。
叶绾绾在旁边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插话,只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排在竹篾上。白生生的小饺子挨着放,起初歪歪扭扭,后来越排越齐,像一队终于找准方向的小舟。
柳宝林忽然道:“那我们以后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就直接说?”
徐婉容想了想:“可以。”
“不能憋着?”
“少憋。”
“也不能拐弯抹角?”
徐婉容看她一眼:“你大约也拐不动。”
叶绾绾没忍住,笑出了声。
柳宝林瞪她:“你笑什么?”
叶绾绾低头继续捏饺子:“我觉得她说得准。”
柳宝林气得把一张皮擀得飞快,结果擀成了个长条。
徐婉容拿起来看了看,慢条斯理道:“这个可以包成盒子。”
柳宝林自己也绷不住,噗嗤笑了。
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其实也没有被她们郑重补上。没有人端端正正起身说“前日是我误会”,也没有人红着眼诉委屈。她们只是坐在同一张案边,一个擀皮,一个调馅,一个包得不太好看。
水开后,第一锅饺子下进去。
叶绾绾拿勺背轻轻推着,怕它们粘在锅底。热气扑上来,厨房窗纸被熏出一层薄雾。
柳宝林盯着锅,忽然问:“你说,若是饺子煮破了怎么办?”
叶绾绾说:“捞出来吃。”
“不好看呢?”
“自己吃又不选秀。”
徐婉容端着醋碟,唇角微弯。
第一锅饺子出锅时,柳宝林抢先夹了一个,烫得直吸气。徐婉容把茶盏推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耳根红了红。
“谢谢。”她含糊道。
徐婉容也夹了一个:“不必。”
叶绾绾坐在旁边,认真蘸醋。
柳宝林咬开饺子,汤汁差点溅到衣袖上。她一边躲一边说:“这馅真好吃。”
叶绾绾点头:“我调的。”
“皮也好。”徐婉容道。
柳宝林立刻坐直:“我揉的面。”
叶绾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婉容:“所以这顿饭证明了一件事。”
两人一起看她。
叶绾绾道:“缺谁都能吃,但一起做比较省力。”
柳宝林想了想,觉得这话朴素得近乎无赖,却又很有道理。
饺子一锅接一锅出,后来秦才人和林选侍也被叫来分了一碗。没人再提那盘送错路的点心,倒是林选侍认真请教柳宝林,梅花糕如何才能不塌。
柳宝林清了清嗓子,终于有了几分师傅模样:“火候要稳,不能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叶绾绾在旁边补充:“还有,别边做边聊天。”
柳宝林:“……”
徐婉容低头喝汤,肩膀轻轻动了动。
廊外风把树影吹得摇晃,厨房里却很暖。那点原本横在心口的小别扭,在面粉、热汤和一只不太圆的饺子里,慢慢没有了形状。
包饺子这事,到后来完全脱离了柳宝林最初的心事。
面盆放在中间,谁的袖口都沾了粉。徐婉容一开始还很克制,擀皮时动作规整,连面粉都只薄薄沾一点。柳宝林就粗糙许多,一掌拍下去,案板上白雾腾起,叶绾绾立刻往后躲。
“你这是揉面还是拆屋?”叶绾绾问。
柳宝林理直气壮:“面要有劲道。”
徐婉容看了看那块被她拍扁的面团:“也不必如此有劲。”
柳宝林耳根又红了,低头继续揉,只是力气小了些。
馅调好后,叶绾绾分了三只碗。一碗白菜猪肉,一碗菌菇鸡蛋,还有一碗放了虾皮和韭菜。她说这是为了照顾口味,柳宝林却怀疑她只是每样都想吃。
叶绾绾没有否认。
徐婉容包饺子很漂亮。她指尖轻轻一捏,褶子便匀匀整整排开,像小小的花边。柳宝林盯着看了一会儿,也照着学,结果馅放多了,饺子肚子鼓得像要生气。
叶绾绾把那只饺子拿起来端详:“这个很有福气。”
柳宝林被夸得半信半疑:“真的?”
徐婉容道:“煮的时候多看一眼,恐怕容易破。”
柳宝林:“……”
这一下,前日没说出口的那点歉意倒不必再铺垫了。柳宝林把那只圆滚滚的饺子放在最边上,忽然低声道:“我以前总怕你嫌我吵。”
徐婉容手下动作停了停。
柳宝林没看她,只盯着面皮:“你每回都那么安静,我一说话就显得特别多。后来我就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稳重。”
徐婉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是嫌你吵。”
柳宝林抬眼。
“我只是有时不知道怎么接。”徐婉容道,“我从小被教着少说少错,进宫后更是如此。你说得快,我还没想好怎么答,你已经说到下一句了。”
柳宝林愣了愣,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叶绾绾在旁边默默听着,手里包饺子的动作一点没停。她觉得这两人像两种馅。一个味道清,一个味道鲜,分开吃都好,混在一起也未必不行,关键是盐别放太多。
这句话她没说。
她怕说出来以后柳宝林又追着问谁是盐。
水第二次滚开时,那只被叶绾绾称作“有福气”的饺子果然破了。
柳宝林眼睁睁看着肉馅从皮里露出来,表情像看见自己刚修好的体面又漏了一角。
徐婉容拿漏勺把它捞出来,放进柳宝林碗里:“先吃这个。”
柳宝林愣住。
徐婉容道:“破了也不该浪费。”
柳宝林低头看那只饺子,忽然笑了。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道:“其实挺好吃。”
叶绾绾点头:“馅没错。”
徐婉容也夹了一个菌菇馅的,慢慢吃下去。
之后几日,两人的来往果然自然许多。柳宝林说话仍旧快,但说到一半会想起停一停,问徐婉容一句“你觉得呢”。徐婉容也不再总是笑而不答,偶尔会直白提醒她:“这句容易叫人误会。”
柳宝林第一次听见时,还捂着胸口说自己受伤了。
第二次便乖乖改口。
叶绾绾对此评价很高:“有进步。”
柳宝林问:“我还是她?”
叶绾绾说:“饺子。”
柳宝林气得险些把擀面杖放反。
那日包过饺子后,徐婉容和柳宝林之间多了一种旁人说不出的默契。
柳宝林依旧爱往叶绾绾这里跑,只是再看见徐婉容读书,不会一进门便叽叽喳喳把人从书里拽出来。她会先凑过去看一眼书名,若看不懂,便小声问:“你看到哪儿了?”
徐婉容也会放下书,给她留一句简单解释。柳宝林多数时候听得云里雾里,却听得很认真。听完后,她常常得出极朴素的结论:“这个人就是没吃饱吧?”
徐婉容起初还会纠正,后来发现有些故事被她这样一说,竟也不是全无道理。
叶绾绾在旁边听得最轻松。
她发现,有些朋友不必性子相同。柳宝林像一只刚出锅的热糕,碰一下便冒气;徐婉容像一盏温茶,不烫,却能慢慢回甘。她们坐在一张桌上,一个负责把话说开,一个负责把话放稳,倒比从前各自端着时好得多。
后来林选侍来学包饺子,柳宝林自告奋勇教她。她教得十分认真,甚至把自己那只破了的“有福气饺子”拿出来当反例,说馅不能贪多。
林选侍听得点头。
徐婉容在旁提醒:“你上回自己也贪多。”
柳宝林立刻道:“所以我有经验。”
叶绾绾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饺子这东西也从那日之后成了几人之间的小暗号。谁心情不好,便说想吃饺子;谁说话重了些,另一人便问要不要揉面。听起来像玩笑,却让许多原本可能积住的话,有了一个能轻轻落地的地方。
宫里不缺漂亮话,缺的是能让人不尴尬地靠近一步的台阶。
而一盆面,刚好够做台阶。
晚上散去时,徐婉容带走了半碗剩馅,说明日可以煎成小饼。柳宝林听见,立刻说她也要学。叶绾绾本想提醒剩馅不多,转念一想,若她们明日还愿意坐在一处煎饼,那半碗馅也算物尽其用。
第二日小饼果然煎糊了两块。柳宝林说这叫焦香,徐婉容沉吟片刻,说焦得略深。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笑起来。
到了傍晚,叶绾绾把剩下的饺子冻在小竹屉里。柳宝林问冻着还能吃吗,叶绾绾说当然,懒人总要给明日留条活路。徐婉容听见这句,笑着把竹屉摆正。三个人谁也没再提歉意,可那日之后,桌上总会多放一副筷子,像是默认谁来都能坐下。
小满后来收拾案板,看见三个人留下的面粉手印挨在一起,忍不住笑了笑,没有立刻擦掉。那几枚浅浅的印子,像这一日未说出口却已经落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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