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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风波渐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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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太医院的急报终于少了。
周云深从天未亮便坐在案前核对脉案。小吏把最新的病人记录递上来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松。
“院判,昨夜新增只有两例,症状也轻。”
周云深接过来看。
两例都是轻微腹痛,无发热,喝过温水和米汤后已缓解。
他没有立刻笑。
又把前几日的数据一一对过。
重症退热。
腹泻次数减少。
能进米汤者增多。
各宫没有再出现成片病倒。
这才是真正让人松气的地方。
若是时疫,不会这样快被饮食调整压住。
周云深放下笔,终于道:“可暂定并非大疫。”
小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句话很快传到凤仪宫。
沈清梧听完,手中茶盏停了片刻。
她没有露出太明显的喜色,只道:“继续观察三日,各宫规矩不撤。”
女官应下。
“娘娘,是否告知各宫,让大家安心?”
沈清梧点头。
“说清楚。不是大疫,是季节交替饮食不慎,又有食材储藏失当所致。病人已在好转,但各宫仍不可松懈。”
话传开后,后宫像被压了几日的胸口终于透出一口气。
有人双手合十念佛。
有人坐在廊下抹眼泪。
有人嘴上说自己早知道不是大疫,转头却把厨房里的碗又洗了一遍。
柔贵妃听见消息时,正在喝一盏温热的莲子汤。
她这几日被迫停了冰果,脸色不大痛快。
可听说宫女们不再成片病倒,她放下勺子,只说:“汤再淡一点也行。”
嬷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萧明玉宫里,那名小宫女终于能吃下半碗粥。
萧明玉站在屏风外,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这粥是清宁那边送来的?”
“是。”
“不难喝。”
萧明玉嘴角动了动。
她没有进去,只对身边人道:“再送些干净碗过去。”
徐婉容则把这些日子的茶方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写得很慢,写到“暑热初起,不宜贪凉”时,忽然想起叶绾绾那句“喝得下才有用”,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入口须温和。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听见不是大疫时,第一反应是坐下。
她坐得太快,小荷吓了一跳。
“主子?”
叶绾绾摆摆手。
“腿软。”
小荷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几日主子看着一直镇定,熬汤、分碗、验食材,连陛下来都能指挥人家别挡路。
可她怎么可能不怕。
只是怕也没耽误她做事。
秋云倒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主子喝点。”
叶绾绾接过,慢慢喝完。
“今晚不熬大锅了吧?”
小荷道:“周院判说可以少熬,病重的几位还要继续送。”
叶绾绾点头。
“那就少熬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
“米汤可以淡一点,薄粥稍微稠一点。能吃的人,总不能一直喝水。”
这话很快传到周云深那里。
他听完,点头。
“照办。”
风波不是一下子平息的。
它像一锅沸过头的汤,先是火被压小,沸声慢慢低下去,最后还要等余热散开。
太医院仍旧忙。
尚食局仍旧查。
凤仪宫的回报仍旧每日送。
可所有人的脚步都没有前几日那样慌了。
钱尚宫带人重新修整菜房。
原先为了防雨关严的窗,如今都改成半开,窗上加了竹帘,既挡雨,也通风。菜筐不再叠压,下面垫了高架。热水房旁边划了红线,不许临时堆放生鲜。
老御厨站在新架子前,摸着胡子。
“这回是真记住了。”
年轻厨子小声道:“师父,上次陈粮新粮分开时,您也这么说。”
老御厨瞪他。
“那次也记住了。”
年轻厨子连忙点头。
清宁这边,柳宝林终于从洗碗的位置上退下来。
她揉着手腕,满脸认真地对叶绾绾说:“叶姐姐,我觉得洗碗也是门学问。”
叶绾绾看她。
“你终于明白了。”
“以前我小看它了。”
“知错能改。”
柳宝林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
小厨房里重新有了笑声。
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
容霁安傍晚来时,叶绾绾正坐在门口晒手。
她这几日洗洗涮涮太多,手指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容霁安看见,眉心一皱。
“手怎么了?”
叶绾绾把手往袖子里缩。
“没事。”
“给朕看看。”
叶绾绾不太情愿。
“就是洗多了。”
容霁安还是看见了。
他没有责备,只让内侍去取药膏。
叶绾绾小声道:“真不用。”
容霁安看着她。
“你照顾了那么多人,自己的手不能不管。”
叶绾绾被这话说得有点发愣。
她这几日确实没顾上。
不是故意逞强。
就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总觉得先把锅洗了,先把碗晾了,先把粥送了。
等所有人都差不多安稳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也被热水和皂角折腾得发疼。
容霁安把药膏递给小荷。
“给你家主子擦。”
小荷立刻应下。
叶绾绾看着那只小瓷盒,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现在也会管这种小事了。”
容霁安道:“近饭者香。”
叶绾绾一怔。
这是她前些日子随口胡诌的话。
没想到他还记着。
她低头笑了。
风波渐息的那一晚,清宁没有熬大锅。
只煮了一锅很小的南瓜粥。
粥色金黄,甜味很轻。
叶绾绾吃了半碗,觉得胃里终于不再跟着紧。
窗外宫灯照旧亮着。
这一次,灯下的脚步声慢了许多。
太医院的灯一直亮着,光落在脉案上,像把这场风波里最细的一角照了出来。
人一多,声音便杂。有人催药,有人问膳,有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要封宫。可真正能让局面稳下来的,仍旧是继续观察这些不起眼的事。
叶绾绾不喜欢听人把事情说得太玄。
她看见的是脉案有没有洗净,水有没有烧开,碗是不是晾干,入口的东西会不会让人更难受。
余波未散并不吓人,吓人的是大家都慌了手脚,连该先做哪一步都忘了。
小荷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递碗,忙得额角都是汗。
秋云比她稳些,却也忍不住一次次往外看,像怕再有人急匆匆跑来报新的病人。
叶绾绾把勺子往锅沿一搭,声音不高。
“先把眼前这一锅看好。”
这话没什么气势。
可小厨房里的人听见,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因为眼前这一锅是真的。
火是真的,水是真的,米香是真的,病人等着入口的那一点热意也是真的。
至于外头有多少猜测,多少追责,多少尚未查清的源头,都要等这一锅先不糊。
周云深后来再想起这几日,记住的不是谁说了多高明的话。
他记住的是太医院里有人一遍遍提醒,别急,别凉,别让东西闷着。
危机里最难的,从来不是把每个人都变成英雄。
而是让每个原本会做小事的人,还能稳稳地把小事做完。
叶绾绾正是这样的人。
午后,太医院病房里终于传出一点笑声。
先前吐得最厉害的小宫女,喝完半碗薄粥后,忽然小声问身边嬷嬷:“明日能不能吃一点咸菜?”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
能想着咸菜,说明胃口回来了。
这比退热两个字还让人觉得踏实。
周云深听见后,没有立刻答应。
“明日再看。若不吐,可以吃一点极淡的。”
小宫女有些失望,却还是点头。
这件小事传到清宁时,叶绾绾正坐在廊下晒手。
她听完,第一反应是:“想吃咸菜了?”
小荷道:“是。”
叶绾绾终于笑了。
“那是真快好了。”
她想了想,让秋云取一小根萝卜。
“别腌重了。切细一点,明日若周院判点头,就拌一点点给她尝。”
小荷问:“主子不是说不能乱吃?”
“所以要一点点。”
叶绾绾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病刚好的人,嘴馋不能全依着,也不能一点盼头不给。”
秋云听得笑起来。
这话很像叶绾绾。
她不会因为风波过去就立刻放开吃喝,也不会把病人管得像犯错。
能吃一点,就给一点。
不能多,就先少些。
让胃慢慢回来,也让人慢慢觉得自己真的好了。
傍晚,周云深来清宁取那份细萝卜丝时,神色比前几日轻了许多。
叶绾绾把小碟递给他,仍不放心。
“就尝味,不是下饭。”
周云深点头。
“知道。”
“她若吃了难受,就别给了。”
“知道。”
“还有,别说是我做的。”
周云深看她一眼。
“这个也知道。”
叶绾绾满意了。
风波渐息,不是所有人突然恢复如常。
是有人从只能喝米汤,到能惦记一点咸菜。
是太医院的药罐少了几只。
是尚食局的窗终于开着。
也是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开始认真考虑,病好的人第一口想吃什么。
风波渐息后,最忙的人反而变成了负责恢复饮食的几个太医。
病急时有急法。
吐泻不止,先止;发热不退,先退;吃不下,先让人喝得下。
可等人缓过来,如何从米汤换成薄粥,从薄粥换成软饭,反而更考验细致。
周云深不放心,特意到清宁问了一回。
叶绾绾听完他的意思,第一反应是:“别一下子给肉。”
周云深点头。
“自然。”
“也别给太甜。”
“嗯。”
“也别因为她们说饿,就给一大碗。”
周云深看着她。
叶绾绾被看得有点心虚。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
周云深道,“你继续。”
她只好继续。
“饿久了的人,容易觉得自己能吃很多,其实胃不一定同意。先少一点,过一会儿不难受,再添。”
这话说得实在。
周云深让小吏记下。
叶绾绾立刻补充:“别写我说的。”
小吏的笔顿住,默默把“叶才人云”四个字划掉。
恢复期第一份加味薄粥,是南瓜粥。
南瓜蒸熟后压成泥,只添一点点进粥里,颜色柔和,甜味也轻。病人喝了几日米汤,忽然见到一点颜色,眼睛都亮了。
那个想吃咸菜的小宫女捧着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甜的。”
旁边嬷嬷紧张问:“难受吗?”
她摇头。
“不难受。”
这三个字一传出去,比任何回报都让人高兴。
萧明玉听说后,让人送了些南瓜来。
传话仍旧别扭。
“娘娘说,是厨房多出来的。”
叶绾绾看着那几只品相极好的南瓜,点头。
“她们宫里多出来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好。”
小荷笑得不行。
柔贵妃宫里也送来了一盒蜜饯。
叶绾绾看见蜜饯,第一句话就是:“病人现在不能吃这个。”
送东西的嬷嬷连忙道:“贵妃娘娘说,这是给叶才人的,不给病人。”
叶绾绾瞬间放心。
“那可以。”
她收得很快。
小荷小声道:“主子不推辞?”
叶绾绾看她。
“蜜饯为什么要推辞?”
小荷无言以对。
傍晚,第一批恢复饮食的人都没有再吐。
太医院终于真正松了口气。
周云深把“少量、温和、渐进”六个字写在新册最前面。
他写完后,想起叶绾绾方才一脸警惕地不许署名,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几日宫中人人都在说功劳。
她倒好,像是在躲锅。
可偏偏她躲得越快,旁人越觉得她可信。
因为她不想借这件事得到什么。
她只想让病好的人别又吃坏。
入夜时,清宁小厨房终于没有再熬病号粥。
叶绾绾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颗柔贵妃送来的蜜饯。
她想吃,又觉得这几日自己一直劝别人别吃甜的,多少有点心虚。
小荷看出她的犹豫。
“主子又没病。”
叶绾绾立刻把蜜饯放进嘴里。
“有道理。”
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眯了眯眼,觉得风波好像真的过去了一半。
还有一半,要等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吃下一顿正常饭。
夜里,那个想吃咸菜的小宫女终于尝到了一点萝卜丝。
只有一小撮,淡得几乎算不上咸。
可她吃完后,弯着眼睛笑了。
嬷嬷转身偷偷抹泪。
这点笑意绕了一圈传回清宁时,叶绾绾正在收蜜饯罐。
她听完,也跟着笑了一下。
“能嫌淡了,就是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