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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起守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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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小厨房从未像这几日一样热闹。
从前热闹,是柳宝林来蹭饭,是容霁安夜里问今晚吃什么,是小荷和秋云为了糖多糖少争两句。
如今热闹,是食盒一只只排开,米汤一锅锅熬起,廊下晾着洗净的碗盏,门口有人来取,有人来送,有人压低声音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好。
叶绾绾站在灶前,已经不记得自己搅了多少锅。
她不是没累。
只是这种时候,累也要先往后放。
米汤不能糊。
粥不能太稠。
姜丝不能切得太粗。
陈皮不能放多。
小荷负责洗米,秋云负责分碗,柳宝林负责洗碗。
柳宝林洗到后来,袖子湿了半截,脸上也没了平日娇气。
她把一只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叶姐姐,这只干净了吗?”
叶绾绾头也不回。
“闻。”
柳宝林愣住。
“闻?”
“嗯。碗没洗干净,有味。”
柳宝林真的低头闻了一下。
旁边小宫女差点笑出来。
柳宝林瞪她:“笑什么?叶姐姐说闻,就得闻。”
叶绾绾终于回头看她一眼。
“很好,有进步。”
柳宝林立刻高兴。
徐婉容没有亲自来太久。
她身子本就弱,叶绾绾怕她被热气熏得头晕,把她赶回去了。
徐婉容临走前留下几包分好的陈皮和姜丝,每包都用纸包得整整齐齐,外面写了用量。
叶绾绾拿起一包看。
字迹清秀,连“少放”两个字都写得很有风骨。
她忍不住道:“徐婉容真适合写标签。”
秋云笑了。
萧明玉没有来。
但她宫里送来的东西最实在。
干净的瓷碗二十只,新盐两罐,粗布十匹,说是给清宁垫碗、擦手、盖食盒用。
传话的宫女语气有点紧。
“娘娘说,若不够,再去拿。”
叶绾绾收下,心里有点暖。
“替我谢谢萧嫔。”
宫女行礼离开。
小荷小声道:“萧嫔娘娘嘴硬心软。”
叶绾绾点头。
“像没煮透的莲子。”
秋云忍不住笑。
小厨房里的人也跟着笑了一阵。
这笑声很轻,很快又被锅里的沸声盖过去。
可它在这样的日子里,显得格外珍贵。
容霁安是夜里来的。
那时第二批薄粥刚刚出锅,叶绾绾正坐在小凳上歇气。她手里还握着勺子,眼神有些发直,看着锅里的粥像看着一场不能输的仗。
容霁安进门时,没有让人通报。
小荷先看见他,刚要行礼,容霁安抬手止住。
他走到灶边,低头看了一眼。
“还要多久?”
叶绾绾听见声音,抬头。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容霁安看着她发红的眼角。
“看你有没有把自己也熬成粥。”
叶绾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没。”
“那就好。”
他没有多说,转身接过内侍手里的药材包和食盒。
叶绾绾立刻道:“那个放左边,药材别和干净碗放一起。”
容霁安动作一顿。
“左边?”
“对,靠窗那边。”
容霁安依言搬过去。
内侍们看得眼皮直跳,却没人敢出声。
皇上搬药材。
这画面实在不像规矩。
可清宁小厨房里此刻没有人有空讲究这些。
柳宝林洗碗洗得手酸,见容霁安搬完,竟下意识问:“陛下,能不能把那只空食盒也递一下?”
话出口,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叶绾绾也回头看她。
容霁安看了那只食盒一眼,递过去。
“给。”
柳宝林接过来,脸红得快冒烟。
叶绾绾认真评价:“你胆子大了。”
柳宝林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容霁安道:“无妨。”
他说完,看向叶绾绾。
“朕还能做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坐一会儿。”
容霁安挑眉。
“坐也是帮忙?”
“嗯。”
叶绾绾把一碗温水推给他。
“你站着,大家都紧张。”
容霁安低头看那碗水,笑了。
“好。”
他在角落坐下。
果然,小厨房里的人动作都顺了许多。
容霁安坐在那里,看叶绾绾重新站回灶前,看小荷把食盒一只只码好,看秋云核对送往哪一宫,看柳宝林低头认真闻碗。
这不是朝堂上的协力。
没有人陈词慷慨,也没有人谈什么功绩。
只是有人洗碗,有人添柴,有人送粥,有人把纸条贴在食盒上。
可正是这些琐碎的动作,让风波一点点有了被控制住的样子。
第二批薄粥送出去后,叶绾绾终于坐下。
她累得不想说话。
容霁安把自己那碗温水推给她。
“喝。”
叶绾绾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水已经不烫了,正好。
她低声道:“陛下今晚还回御书房吗?”
“回。”
“那别喝太多茶。”
容霁安看着她。
“你都累成这样了,还管朕喝茶?”
叶绾绾理直气壮。
“顺口。”
容霁安笑了。
夜深时,清宁最后一锅粥也分完了。
小厨房里的人一个个累得坐在凳子上不想动。
叶绾绾看着空下来的锅,忽然松了口气。
锅底没有糊。
食盒没有乱。
送去的粥都还温着。
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容霁安离开前,帮她把灶边那盏灯挂正。
叶绾绾看见,轻声道:“今晚不用留太亮。”
“为何?”
“大家都该睡了。”
容霁安点头。
他把灯芯拨低了一点。
光暗下来,却没有熄。
像这场风波里的每个人,都终于能在忙了一整日后,稍微喘一口气。
清宁的灯一直亮着,光落在食盒上,像把这场风波里最细的一角照了出来。
人一多,声音便杂。有人催药,有人问膳,有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要封宫。可真正能让局面稳下来的,仍旧是洗碗和分粥这些不起眼的事。
叶绾绾不喜欢听人把事情说得太玄。
她看见的是食盒有没有洗净,水有没有烧开,碗是不是晾干,入口的东西会不会让人更难受。
人手忙乱并不吓人,吓人的是大家都慌了手脚,连该先做哪一步都忘了。
小荷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递碗,忙得额角都是汗。
秋云比她稳些,却也忍不住一次次往外看,像怕再有人急匆匆跑来报新的病人。
叶绾绾把勺子往锅沿一搭,声音不高。
“先把眼前这一锅看好。”
这话没什么气势。
可小厨房里的人听见,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因为眼前这一锅是真的。
火是真的,水是真的,米香是真的,病人等着入口的那一点热意也是真的。
至于外头有多少猜测,多少追责,多少尚未查清的源头,都要等这一锅先不糊。
周云深后来再想起这几日,记住的不是谁说了多高明的话。
他记住的是清宁里有人一遍遍提醒,别急,别凉,别让东西闷着。
危机里最难的,从来不是把每个人都变成英雄。
而是让每个原本会做小事的人,还能稳稳地把小事做完。
叶绾绾正是这样的人。
最后一批食盒送出前,秋云把纸条又核了一遍。
永和宫三份,咸福宫两份,柔贵妃宫里只送一份淡米汤,萧明玉那边加一盅薄粥,太医院病房另送四份。
叶绾绾站在旁边听,听到“柔贵妃宫里”时,立刻插话。
“她那边别放姜丝。”
秋云抬头。
“主子记得?”
“她嫌姜味冲。”
柳宝林一边擦碗一边小声道:“柔贵妃娘娘病中还挑?”
叶绾绾看她。
“吃得下比不挑重要。”
柳宝林立刻闭嘴,继续擦碗。
这句话很快被秋云记在纸条上。
不是为了讨好柔贵妃。
是因为病中的人能多喝两口,便比什么都强。
容霁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张张小纸条被贴上食盒。
他忽然发现,清宁这几日并不是简单地熬一锅粥送出去。
每一份都有去处。
每一份都要看人。
谁不能吃姜,谁只能喝米汤,谁能加一点粥粒,谁的碗盏要单独收回。
这些事若写成册子,会显得繁琐。
可落在病人身上,就是能不能少难受一点。
小太监们来取食盒时,叶绾绾又叮嘱了一遍。
“路上别跑,洒了就不好喝了。送到后让她们先闻一闻,不想喝别硬灌,过一会儿再试。”
一个小太监连忙点头。
“叶才人放心。”
叶绾绾想了想,又道:“回来记得把空盒放在门口,不要直接拿进来。”
“是。”
食盒一只只被提走。
小厨房忽然空了一半。
柳宝林瘫坐在小凳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听见食盒两个字,都觉得手酸。”
叶绾绾把一只干净碗倒扣好。
“说明你今日很有用。”
柳宝林立刻坐直。
“真的吗?”
“真的。”
“那我明日还能来吗?”
叶绾绾看着她湿漉漉的袖口。
“先把手擦干。”
容霁安笑了一声。
这一笑很轻,却让小厨房里所有人都松了些。
夜色已经很深了。
远处太医院方向仍有灯火,凤仪宫也还亮着。可清宁这一锅粥终于守完了。
叶绾绾坐回灶边,盯着空锅看了一会儿。
锅空了,反而让人安心。
因为该送的都送出去了。
该喝的人,也终于有了一点能入口的热东西。
亥时过后,第一批空食盒陆续送回。
叶绾绾原本已经坐下了,听见门口有动静,又站起来。
小荷连忙道:“主子,奴婢去。”
“一起看。”
她走到门口,见小太监们把食盒放在廊下,一个个额头都是汗。
“送到了吗?”
“都送到了。”
其中一个小太监年纪不大,声音还有些喘。
“永和宫那位姐姐喝了半碗,说胃里没那么翻了。太医院那边说,下一批可以稍微稠一点。”
叶绾绾听完,心里才真正松了一点。
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点头。
“知道了。你们先喝口水,别站风口。”
小太监们愣住。
他们只是送食盒的,没想到回来还能被问一句喝不喝水。
小荷已经端了温水出来。
柳宝林看见,也起身帮忙分杯。
她今日洗了一天碗,早没了平日里那点娇气,给小太监递水时还认真嘱咐:“别喝太急,叶姐姐说太急伤胃。”
小太监捧着杯子,忙点头。
容霁安在屋里看着这一幕,神色微微一动。
这一锅粥送出去,照顾到的不只是病人。
还有跑腿的人、洗碗的人、守夜的人。
叶绾绾并不是刻意要做得多周全。
她只是看见谁累了,便顺手递一杯水。
可危机里,这样的顺手尤其难得。
空食盒不能立刻拿进厨房。
叶绾绾让人先在廊下分开,病房回来的放左边,各宫轻症用过的放右边,没动过的另放一处。
柳宝林听得头大。
“还要分这么细?”
叶绾绾道:“不分,明日你就知道麻烦。”
柳宝林立刻道:“那还是分。”
秋云拿炭笔在地上做了记号,小荷带着两个宫女烧水,洗过的食盒要再烫一遍,擦干后倒扣。
这一套做下来,比熬粥还累。
可谁也没抱怨。
因为前几日的病人就躺在那里,没人敢拿入口的东西赌省事。
夜再深些,徐婉容派来的宫女送来一叠写好的小签。
小签上字迹清楚,分别写着“米汤”“薄粥”“淡盐水”“病房回收”“未用”。
叶绾绾拿起一张,忍不住感叹:“会写字的人就是好。”
秋云笑道:“主子也会写。”
叶绾绾很诚恳。
“我写不了这么好看。”
她把小签贴到食盒上,果然比方才清楚许多。
容霁安起身帮她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叶绾绾看他一眼。
“陛下这个位置站得好,不挡路。”
容霁安道:“朕今日终于有进步。”
叶绾绾点头。
“很大进步。”
小厨房里几个累得不行的人,听见这话都笑了。
这一笑之后,疲惫像被拨开了一点。
子时前,最后一轮安排终于定下。
太医院那边仍要留人,清宁不必整夜开火,只需温着一锅淡米汤,以备夜里有人突然不适。
小荷主动守前半夜,秋云守后半夜。
柳宝林原本也想留下,被叶绾绾毫不留情地赶回去。
“你再留下,明日先病一个。”
柳宝林捂着手腕,小声道:“我没有那么弱。”
叶绾绾看她。
“手都泡皱了。”
柳宝林立刻把手藏到袖子里。
容霁安也道:“回去歇着。”
柳宝林这才行礼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叶姐姐,明日我还来洗碗。”
叶绾绾叹气。
“明日再说。”
人散了些,小厨房终于安静下来。
叶绾绾坐在灶前,看着那锅温着的米汤。
火很小,汤面只有轻轻的波纹。
它不像白日里那样急,也不像刚出事时那样慌。
只是温着。
等夜里万一有人需要。
容霁安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叶绾绾忽然道:“陛下,你看,守锅其实就是这样。”
“怎样?”
“不一定要一直大火。”
她看着灶膛里一点红。
“有时候小火不断,就够了。”
容霁安听着,低声道:“嗯。”
那一夜,清宁守的不是一锅粥。
是后宫里许多人终于能放下心来的一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