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异闻录》绪易

14、第十四章 黑港口

　　马车上，程子莺手托着下巴，靠在窗边看街景。

　　她不时回头，程时秋闭目养神，睁眼，抓到程子莺试探的目光。

　　“……”

　　僵持一瞬，程子莺别开脸，不说话。

　　又过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一道幽幽的叹息。

　　“莺莺？”

　　点了她的名字，不得不回头。程子莺挤出一个笑，小时候她闯了祸，只要装出这样一副神情，都会放过她。

　　程子莺硬着头皮说道：“我、我和望京仙台那位仙子今日有些冲突……”

　　“打不过？”

　　程子莺飞快地瞄了眼程时秋：“打不过……”

　　“受伤没有？”

　　程子莺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拳：“那没有，我好着呢！”

　　程时秋被她逗笑，可她欲言又止，似乎还隐瞒了些什么。

　　程子莺见程时秋松了眉头，温温和和地笑着，心里泛着苦水，有些不是滋味。

　　打架输赢事小，但李悬黎最后撂下的话还在她耳边盘旋——

　　“如果你的眼界也和你的灵力一样低微，那么你父母的想法不错，你和你姐姐是该留在琅都，觅一个好夫婿，安稳过一生。”

　　程时秋虽少不更事，理不清那些大人物之间的纠葛，但母亲从小对她耳提面命：

　　莺莺，你在学宫定要勤加修炼，你在青州，家里可以护住你。但离开家，青州之外还有琅都，有望京仙台，有魔族，除了你自己，谁也靠不住。

　　程子莺有时耍赖，会搬出程时秋呛她母亲：

　　为何只有她在学宫吃苦，程时秋就能在家好好坐着，翻翻账本，那样轻松自在。

　　每当此时，她母亲的神色变得复杂。

　　程子莺何尝不懂，无论程时秋做得多好，多温顺，她始终是这个家的外人。

　　她不姓程，她不属于青州。

　　当程为期从舟梁带回少棠时，她和程子莺约莫相差三岁，可她瘦小许多，细胳膊细腿，一张脸没有半点赘肉。

　　少棠不爱说话，对程府更不熟悉，因此总跟着程子莺。

　　程子莺厌烦了，用从学宫学来的招式折腾她，她不会避让，身上磕碰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久而久之，她摸透了程子莺的伎俩，见招拆招，再没有受伤。程子莺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有一副上好的灵骨，灵脉却是废的。

　　这意味着无论她付出多少努力，她也无法凝聚体内的灵力。她的身体满是漏洞，她愈发勤奋修炼，灵力便四溢出逃得更快。

　　程为期为何要带她来青州？

　　程子莺躲在屋外，听她母亲这样问。

　　你觉得她听话吗？

　　听话就够了。

　　那她到底算什么，工具吗？

　　马车上，程子莺避开她的目光。

　　程时秋，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只有她自己，只有少棠是真的。

　　程时秋坐在她的对面，哪里知道她思想斗争深刻。

　　嘉宁叫了声女郎，给程时秋递了个眼神。

　　程时秋了然，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让程子莺先回去。她则带着嘉宁下了马车，避开旁人耳目。

　　“大娘子！”翟灵彤从暗处跳了出来，“我找到那艘船了！”

　　她给程时秋指明方向，说是一艘船停在黑港口附近许久，白天黑夜都静得诡异，不像有人活动。船的外形和程时秋先前告知的十分接近。

　　程时秋问道：“你靠近那艘船了吗？”

　　翟灵彤摆手：“我记得大娘子说的，发现这艘船之后，立马就找你们来了，这事儿我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一行人离开归海府时，天色已暗，沿街热闹繁华，升起缭绕白雾，混着食物的香气。

　　程时秋把约定好的报酬拿给翟灵彤，叫她早点回去。自己则带着嘉宁往她说的方向去找那艘船。

　　耽误太久了。

　　嘉宁劝她谨慎些，偌大一艘商船在琅都消失，为何又突然出现？

　　“女郎，我们去知微阁叫些人来帮忙吧。”

　　程时秋果断否了。

　　商船载满了濮珠和其他珍贵的货物，程时秋在琅都这段时日一直在遮掩，程为期不曾有疑。

　　可那商船里还有她的……

　　程时秋管不了那么多。

　　天完全黑了，灯火如昼。天幕中有御剑流光划过，车驾铃音清脆。

　　程时秋换了一身简朴的装束，低调地穿行在琅都暗巷。

　　琅都是大荒第一仙府，富饶鼎盛，但总有神木华遮蔽不到的地方。抱灯的小精灵飞往各处，有些地方却是不可踏足的禁区。

　　商船的巡轨宝镜失灵，灵力留存的痕迹显示它最后经过的地方在琅都。

　　之后的轨迹都是人为伪造，并不可信。

　　程时秋到琅都的第一天，便亲自走过了所有进出口岸。口岸皆有知微阁下的巡卫值守，管理严格，程时秋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这样大的一座仙都，程时秋不了解，有的是人了解。

　　她向程子莺主动提出去乱风巷。那里是三教九流混迹之地，许多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们。

　　但很奇怪。

　　程时秋甫一踏入黑港口的地界，这儿带给她的感觉和那时进入乱风巷时一样。

　　她和嘉宁是生面孔，容易招致注意，即便用术法掩盖了原本的样本，但她们举手投足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女郎，你看那边。”嘉宁小声说道。

　　颓圮的外墙上张贴了许多招工的告示。

　　程时秋瞥过一眼，看得够清楚了。

　　又是万宝商会。

　　他们在琅都大批量地招工，报酬可观。程时秋曾买过一批万宝产出的濮珠，色泽艳丽，比之程氏珠场所出的濮珠有过之而无不及。

　　开采濮珠的成本极高，因为这种珠宝生长在遍布魔灵的密林之中，品级越高的濮珠周围，越容易聚集魔灵。

　　程氏的珠场为了保障工人的安全，投入巨额的资金建造法器，将整座密林围挡起来，并且每座珠场聘有实力非凡的游侠作为护卫。进入密林挖采濮珠的工人也有配备护灵罩和听音铃。

　　饶是如此，也会有采珠工接到听音铃的警告之后，来不及逃离，丧命于魔灵。

　　但从程时秋所了解的情况来看，万宝商会对珠场安全方面的投入极低，甚至采珠工进入密林，发现了上等品质的濮珠，却连一个魔灵都不曾遇见。

　　如今万宝商会刚兴起，有程氏等大商贾压着，但长久下去，万宝绝不会仅仅满足于琅都这一处仙府。

　　程时秋跟着程为期接触商会的生意许久，知道商贾之间互相打压争斗，常发生劫货伤人之事。

　　她心里明白，商船消失一事，最坏的情况是与万宝商会有关。

　　“女郎……”嘉宁拽了拽她的衣袖。

　　程时秋顺着嘉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艘残破的大船停在黑港口的浅水角落。它的船身破损极为严重，漆字模糊，辨不清上面商会的标记。

　　“不是它。”程时秋有些失望。

　　她们所处之地偏僻无人，正如翟灵彤所说，连个看管的人也没有。

　　若真有人劫走了程氏的商船，怎会如此轻易地将它抛弃在此。

　　程时秋想走近些，看得更仔细，袖中的巡轨宝镜忽然一阵嗡鸣。

　　金色的淡光自镜面流泻，缓慢地往停靠在那里的大船飘去。金光的颜色越发浅淡，攀爬了几米便消失了。

　　程时秋道：“有人拆了我们船上的法器，移到这里来了。”

　　“女郎，我们要进去吗？”

　　“做的这样明显，看来商船的主人是有意在等我了。”

　　嘉宁露出怯意，程时秋原本便不打算带她进去，因此摸了下她的发顶，说道：“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发出信号，你去找莺莺，要她拿上父亲给的令牌，找到我们商会的护卫。”

　　“……要等多久？”

　　程时秋看着她：“我很惜命，只要我不发出信号，就说明我还活着。”

　　嘉宁知道程时秋的脾性，也不再劝说了，担忧地看着她走进那艘幽暗的大船。

　　船内的环境比程时秋以为的好上许多，它的外表故意做旧，船内宽敞平整。只是舱内支撑的结构快要垮塌，船身倾斜。

　　“吱呀——”

　　程时秋进入主舱，踩上甲板时，老旧的木材发出沉闷的声响。

　　巡轨宝镜微微发热，证明发出信号的法器就在附近。

　　“呀，竟有贵客造访！”

　　黑魆魆中，一个影子鬼魅般飘了出来，堵住唯一的出口。

　　程时秋屏息，看清那道影子，心中警铃大作，仍对他微笑道：“原来是延寿。”

　　挺着大肚腩的中年人抚了抚胡须，曲腰对她行礼：“程大娘子还认得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真真叫我受宠若惊。”

　　“万宝商会的副使，琅都哪个人不知晓。”

　　延寿笑了一下，笑中带着阴冷。

　　黑港口有隐约的光，延寿站在船舱的出口，光打在他的后背，昏暗朦胧。

　　“万宝一个小小的商会，竟能让大娘子这样关心。”

　　程时秋的目光烁了烁：“并非我想费这个心思，只是我程氏有一艘船，从上璋行至琅都，突然消失了。我沿着巡轨宝镜来寻，未料到会见到延寿你。”

　　延寿抚掌，惊讶道：“啊，原来大娘子说的是那艘船！”

　　他满脸堆笑，慢慢地靠近：“大娘子以为是万宝故意劫了你们的船？那可真是误会大了……”

　　“既然你说是误会，那么就把那艘船交还给我。”

　　延寿摇头：“这船眼下并不在我这里啊……”他顿了下，接道：“又或者说，其实大娘子真正在意的，不是那艘船活着船里的货物，而是其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