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异闻录》绪易

13、第十三章 归海慈

　　伏稷以为今生不会有机会踏入归海府。

　　目光穿过一层层厚重的帘帏，定在宝座之上。那儿坐着归海府的家主，拥一件素色鹤氅。

　　他已经很老了，须发霜白，却梳得整肃。他周身萦绕一股沉闷的气息。宝座上的引灵符文流转，将他笼罩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归海慈说。

　　这声音和伏稷想象中的差别很大，他以为会是浑浊难以辨听，就像归海府如今在琅都的位置，岌岌可危，大厦将倾。

　　但伏稷想错了，归海慈与明君今一在当年的望京仙台是最出众的天官，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伏稷看不清他的脸，于是低下头，对这位素昧平生的父亲恭敬道：“知微阁事务繁忙，孩儿今日才得空省候父亲，实在不该。”

　　上座的人沉吟，对伏稷的态度很满意。

　　归海慈道：“你没有宗亲帮扶，走到望京仙台这一步，想必吃了许多苦。如今明君既已放你回琅都，你也该放下过去的芥蒂，归海府便是你的家。”

　　“孩儿不敢。明君已叮嘱过，伦常所在，虽疏亦亲，生养之恩，不敢或忘。”

　　归海慈笑了一下：“明君可还好？”

　　“大荒清平，妖魔敛迹。明君总是忧虑过甚，现在终于暂得安歇。”

　　伏稷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在头顶盘旋，带着探究的意味。

　　许久，归海慈在宝座中的身影轻轻晃动，拿了手杖起身，停在他不远处，俯视着伏稷。

　　“很好。伏稷，你要明白，你身体里留着我归海氏的血。你不仅是明君学生，也是我归海慈的儿子。”

　　“孩儿晓得。”

　　手杖点地，发出笃笃的声响，它托着一个老人全部的重量，砸在鎏金青石上，一下一下，冲击着伏稷的脑海。

　　归海慈缓缓开口：“我为你安排了一门亲事，是程家的女儿。府上一应事务，待你处理完知微阁的事，也该学着接手了。”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

　　没有归海慈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玄元宫。

　　归海乔心不在焉地编织花环。

　　“好了。”他递给蔓娘。

　　一个约莫六岁的孩子接过花环，举起两只手，却不是往自己头上戴。

　　“舅舅，你不开心，花环送给你。”

　　归海乔变了眼神，拍拍蔓娘的发顶：“走，舅舅带你玩点儿开心的，我们去找你娘亲好不好？”

　　蔓娘期冀地看着他，牵住他的手，末了，却显出几分害怕的样子：“可是爷爷知道了会骂我们。”

　　归海乔压低声音：“我们悄悄去，不被人发现，爷爷就不知道了。”

　　蔓娘兴奋起来，但也学他克制着音量：“走小路，我们走小路去！”

　　一旁侍奉的仆人忧心忡忡：“郎君，家主早就吩咐人堵了那条路。”

　　蔓娘蔫了，睁着水汪汪一双眼睛，要哭。

　　归海乔瞪那仆人一眼，将蔓娘抱了起来：“听你永昌叔胡说，舅舅我还挖了另外一条路。”

　　蔓娘听了重新笑起来，搂住归海乔的脖子，兴奋地踢着腿。

　　归海乔戴着顶花环，一手抱着蔓娘，另只手拎了一堆小孩的玩具零嘴。

　　走到半路，正巧遇见程时秋。

　　归海乔放下蔓娘，捏了下她的手心。

　　这孩子还记得先前的嘱咐，怯生生地抬起脸，说：“蔓娘见过大娘子。”

　　程时秋是第一次见她，温声应了一句，想要再说，蔓娘抓着归海乔的手不放，躲到他的身后去了。

　　“还请大娘子见谅，蔓娘不大出府，有些认生。”

　　程时秋便不再多问，让嘉宁拿了宝石做的手串来，流光溢彩。

　　蔓娘想要，先看了看归海乔，他在蔓娘背上点了一点，意思是可以。

　　蔓娘这才从程时秋手里接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谢了程时秋，又躲到归海乔身后去了。

　　归海乔不见她身后跟着的程子莺，多问了一句：“二娘子不在？”

　　程时秋道：“我在府外等她许久，猜她或许又迷了路，这才进来找她。”

　　归海乔拧起眉，对仆人道：“你带着大娘子去府上找找。”

　　“是。”

　　程时秋微愣，谢绝他的好意：“府上我也来过几次，认得路，郎君有事便去忙吧。”

　　归海乔见她坚持，便带着蔓娘先离开了。

　　等人走远，嘉宁小声问道：“那便是归海郎君的外甥女？被关在府上看管，叫人看得心疼。”

　　程时秋道：“琅都像她这般大的孩子都有教习老师管教，教些简单的修行秘法。我之前听归海郎君提过此事，但他父亲不肯，只能一直拖延下去。”

　　嘉宁道：“这是为何？大荒人人尚武，趁着年纪小，才好打通灵脉，这归海氏的家主怎么还要阻拦？”

　　世家大族中总藏了些秘辛，其中到底什么缘由，外人不好多揣测。

　　程时秋以为这事和蔓娘的母亲，也即归海乔的姐姐归海姝有些关系。但这位女郎鲜少露面，归海府的人提及她，大都讳莫如深。

　　流言蜚语传到外面，只说归海府的庭院深处，有一座阁楼，阁楼上住着一个疯女人，那便是归海氏唯一一位女郎。

　　程时秋不好再耽搁，找到程子莺更要紧。

　　又和嘉宁走了许久，在莲花池边上见到程子莺。

　　她坐在假山上，撩起衣袖，往湖里丢着石头。

　　程时秋把她叫下来，瞧着脸色不大对，问道：“出了什么事？”

　　程子莺摇头，跟着程时秋走了几步，突然说：“少棠，我想回青州了。”

　　这下轮到程时秋讶然：“是你闹着要和我来琅都，不过几日，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琅都没意思，我玩儿腻了。”

　　程时秋定定地看着她，抓住她藏在背后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莺莺，你……”

　　“女郎。”嘉宁出声提醒。

　　程时秋这才看见伏稷往这个方向来了。

　　“有什么事，回去和我说。”程时秋把她的一只手放在掌心握了握，低声宽慰她。

　　转过身，程时秋摆出一张妥帖的笑脸，向伏稷行过礼。

　　伏稷在归海府遇见程时秋，丝毫不诧异，简单问了一句：“听说大娘子在找人，若需要知微阁的帮忙，尽管开口。”

　　程时秋道：“多谢，一点小事罢了，不敢再打扰仙君。”

　　听见程时秋的称呼，伏稷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把头点了一点，说：“都好，随你方便。”

　　他左右看看，道：“你们也要出府吧，不如一起出去。”

　　程时秋念着程子莺，心里不大愿意，但不好推辞，只能同着离开。

　　几人一路闲聊，都心不在焉，应付了事，程子莺垮着一张脸，除了嗯嗯啊啊，憋不出别的字。

　　伏稷表面功夫做得一流，因她姓程，又因他父亲的叮嘱，说话滴水不漏。

　　程时秋乐得分出两颗心，一半陪着伏稷演戏，一半关照程子莺。

　　她颓丧了一路，待到府外，焊在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十分复杂。

　　府外另停着一架香木灵辇，帘幕轻垂，坐着一位绰约的女郎，见到程时秋，遥遥地向她颔首致意。

　　程子莺抓着她的手紧了紧，惹得程时秋注目。

　　伏稷也注意到异样，说道：“这位是我在望京仙台的朋友，二娘子见过她了？”

　　程子莺讷讷地点头：“见过了，这位仙子身手不凡，一定是望京仙台中的佼佼者吧。”

　　伏稷顿了顿，道：“这话让她听见，她一定不服。”

　　程子莺哦了声，有了兴趣。

　　“她虽不在天官之列，但在同辈之中，绝对难找出与她匹敌之人。”

　　程子莺立刻追问：“那你打得过她吗？”

　　伏稷半是宽慰地笑道：“恐怕要费些功夫。”

　　伏稷是明君的学生，连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应付的了吗？

　　程子莺心里长舒一口气，不自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那我今日也不算丢尽脸面。”

　　在场几人听得清楚，但都当没听见。

　　程时秋向伏稷道别，带着其他人上了自家的马车，往相反方向去。

　　伏稷在原地目送马车远离，转身，经过停在那里的香木灵辇，叹了一口气，对坐在其中的李悬黎道：“殿下，你忘了明君临行前如何交代的吗？”

　　车中人冷笑，曼声道：“怎么，告我状了？那么仙君是否有转告她们，你根本没资格教训我。”

　　“殿下误会了。只是我才回到归海府，不想再生事端，尤其事情会关系到……老师。”

　　唰——

　　李悬黎掀开帘幕，冷了声音：“别拿我母亲压我。她的学生不止你伏稷，但她的女儿只有我李悬黎。”

　　她压抑怒火：“孰轻孰重我拎得清，你们和程家的事我连看都懒得看。今日是那程家二娘子冲撞了我的人，我若真心想要为难她，你觉得她还能完好无缺地站在那里？”

　　伏稷拱手作揖：“多谢殿下理解我的难处。”

　　李悬黎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到底都是望京仙台的人，和明君连着一条心。

　　她微眯了眼睛，问道：“如何，见到你那宝贝父亲了？”

　　四匹灵兽拉着灵辇，伏稷顺了顺灵兽的毛发，说道：“见到了。还望殿下替我转告老师，恐怕我得多逗留些时日，没那么快回望京仙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