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鬼使 ...
-
【鬼使】被追捕的亡灵会不会生生世世诅咒我呢?无休止的黑夜,像她的心事,永远不会有阳光普照,那是我不曾见过的场景。但是,我希望我能看到,起码,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近来常常会忆起这首曲子,只是弹唱人的样子越来越模糊,依稀是斜斜地挽着发髻,一双眼睛顾盼间的妩媚,便可以透骨透心。曲子并不是很忧伤,但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唱出就能让箩蝶沉默了,她随我多年,从来未曾有这样的犹豫。
而我自己,即使自认为阴沉地叫出她名字时,也看不出她丝毫的胆怯,仿佛一直在等我们。于是莫名其妙地,我想着,江南午后的和煦阳光中,小桥流水的惬意里,她一身鹅黄的长裙翩翩走过,该是怎样的画卷?
一个酗酒滥赌的女人,怎么能有异常动人的嗓音呢?箩蝶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泪痕未干,她已清楚今日一别永不再相见。
纷乱的片断,我竟无力将其拼凑出原本的模样,从坠月出现的那一天,一切都恍惚了。
“我只要等一个人,我有一句话要问他……”
“坠月要等的人已经死了,她根本就是借此来拖延时间,你怎么可能连这个都分辨不出来了?”
“你一向精明,这次居然空手而回,曲仞,这不像你!”
“她能躲过这一次,能躲过生生世世么?”
“连一生一世都做不到,又何来生生世世呢……”
我很烦,身边的灌木丛中有闪烁的眼光,风在其间瑟瑟发抖。今夜我没有心情去抓捕形容枯槁的死灵,并非因为坠月说过“除非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在非人非鬼的地域里苟且偷生,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你都要网开一面。”
非人非鬼?我只能摇头苦笑,究竟自己和这些死灵有什么区别?四围看我的眼光,除了畏惧就是谄媚,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淡然,一个伤痛。这样的感觉,让我时常脊梁发冷,我找不到我还活着的凭证。
如果我的血有滴落在血茉莉上的机会,不知道它是枯是荣呢?
“当年你见到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好有信心说服曲仞不带你走?”箩蝶环顾着装饰简朴的花店,很难相信出自眼前人之手。
红泪无意识地把一缕长发别到耳后,对这位旧相识不知该怎样款待,即使她进门时是微笑的神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会不认识我了。”红泪避开箩蝶的直视,猜测着她的来意。
箩蝶抽出夹在书页中的绒羽书签,端详了许久,扔到红泪面前:“这就是你当年别在头上的,本该是一对,那一支,必然是在曲仞手中了。”
红泪顿了顿,推开开始显得凋零的羽毛:“曲仞知道你来找我吗?”
“如果不是你的花香特别浓烈,我也不会特意来看你,不要忘了,这个方法是我告诉曲仞的。”箩蝶的心在隐隐作痛,语气也尖刻起来,“其实,你不需要这么浓烈的花香,除非你自己也越来越害怕鬼使会闻到你的气息!不是吗?”
红泪低下头,紧紧握着珍爱的吊坠,绿得晶莹透亮的玉石。
“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你,等到你要等的人了吗?”
红泪慢慢抬起眼帘,多了点狡黠的神气:“你大概是想问我,还要骗曲仞多久吧?”
箩蝶稍感意外,初识时直率得咄咄逼人的坠月,在千年之后,幻化成内敛沉静的红泪,多了一份凛然不可侵。
“既然你始终认为这是个谎言,我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如果你今天是专诚来提醒我,我会很感激,曲仞也一样;如果你只是想来奚落我,那你可以走了,这么多年,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早就不会去在意什么了。”
“你不在意?”箩蝶愤然起身,怒视着平静如一泓湖水的红泪,“那么我告诉你,有一位特遣的鬼使就要来对付你了,或许就是明天,你会不会在意?”
红泪尽可能地去保持住镇定,但突如其来的恐惧重重地扑了上来,她咬住了下唇。
“不要以为我这么好心来通知你,我只是不想你被鬼使的铁链锁住的时候,连累曲仞一起受罚!”随着箩蝶的话音断然而止,血迹斑斑的铁链“哐当”砸在桌上。
红泪猛然抬头,望着箩蝶的身影,渐渐逼近。
“假如你对曲仞还有哪怕一点的真感情,我不管是感激也好,是同情也好,这就是你最好的出路!至少,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决定你的来世!”
“坠月……”箩蝶的语气和缓了些,像在和友人闲聊,“我这么叫你,是希望你能像当年那样,直捷了当地决定去向。不过,这一次,是为了曲仞。我不瞒你,当然,也瞒不了你,你知道我喜欢曲仞,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处险境的。”
“这么说,就算我反抗,你今天也一定要带我走的了,是吗?”
听到这细细颤抖的嗓音,当年的曲子已缥缈杳无,箩蝶竟心痛了一下,她第一次平和地端详了红泪,就像她千百次强迫自己却无法做到的那样。千年风霜没有给红泪留下沧桑,反而让她楚楚动人,只是那一种憔悴,在眉宇间肆虐地狂舞着。
“小姐,对不起啊,我来迟了……”筱静气喘吁吁地冲进花店,和正在招呼客人的红泪撞了个满怀。
“筱静,你怎么又冒冒失失的?”红泪责怪了一句,满是歉意地跟挑选鲜花的中年妇人说:“钟太太,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店里的助手,刚来,还不太懂规矩。”
“不要紧的。”钟太太心不在焉地,像皇后般摆弄着手边的花草,“红小姐,听人说你这里的花特别好,我才专门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不过我看也挑不出几种出色的嘛。”
筱静向来最讨厌人傲慢无知,刚想开口刺刺她,却见红泪悄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忍耐,只好气鼓鼓地端了茶递过去,甜甜地说:“钟太太,你一定口渴了,先喝茶润润嗓子再慢慢挑不迟。”
钟太太瞟了筱静一眼,哼了一声,继续将花拨来拨去地看,最后停在了一盆兰花面前:“哟,这花倒还不难看,那就它吧,下午给我送过去。喏,这是我的名片!我走了,这地方到处都是土,真够脏的了。”
“好的,钟太太,请走好。”红泪接过名片,替她卷起门帘。
“什么东西,人模狗样的!”筱静冲着钟太太的背影啐了一口,“亏她还有眼光,挑走这么漂亮的兰花。不过话说回来,小姐,我还不知道这种兰花叫什么名字呢,紫色的,好少见噢。”
红泪扫了一眼名片丢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抱起这还未完全绽放的淡紫色兰花放到桌上,按了按泥土:
“这个,叫做噬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