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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茉莉 ...

  •   红泪总是想着自己经营这家花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年了吧。花团锦簇中,忘却的不仅仅是时间,所以红泪永远是温和淡雅的模样,与门外的森森坟墓格格不入。

      红泪开的是一家花店,一家与墓地相距不过数十米的花店。

      新来的助手筱静,好奇地看完花店的招牌,不解地问:“小姐,为什么我们的花店要24小时营业啊?难道晚上也有来买花拜祭的人吗?”

      正在俯身给一盆兰花浇水的红泪,闻言微微笑了笑:“有啊,总有些是不愿让人见到的嘛。”

      筱静似乎还想追问,刚好有客人推门而进,也就赶紧上前招呼了。偶尔,看着红泪总轻轻地对客人说“请选他(她)最喜欢的花吧”,想着从未见过面的夜间助手,筱静会觉得隐隐的异样,正潜伏在店内不知名的角落,就像隔着低垂的薄纱门帘窥看清秀的红泪,说不清,道不明。

      所谓的心碎,大概就是枯叶随风而逝的感觉吧?红泪时常久久地望着墓地,即使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筱静猜想,墓碑下的世界里,必定有对红泪来说意义非常的故事。

      五色的鲜花,躺在黑色丧服的人们的怀中,仍是妖娆。而三月的细雨,淅沥了一地哀伤,溅起淡淡尘埃,而后依然归入无边的寂寞——墓碑外的人,墓碑下的人,都是寂寞。

      “筱静,天晚了,你先回家吧,我等曲仞来了再走。”

      柔和的灯光下,红泪温润的声音配着嘴角的一抹笑纹,筱静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每天一个人在这里待到8点钟,你不害怕么?不如我陪你吧,等曲仞来了再走?”

      “该来的总是要来,”红泪望着筱静的娃娃脸,流露出宽容的神情,“曲仞,从来不会迟到……”

      筱静不懂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但能觉察红泪言词间的催促,只好说声“小姐Bye—Bye”,背着小包走出了香气怡人的花店。天果然黑了,不远处的墓地呈现出这样抑或那样的凉意,一种窃窃私语的声响,断断续续地,流泄进黑暗的最深处。

      筱静打了个寒战,拢拢外套,回头看看透出灯光的花店,不知是否错觉,忽地发现店内的红泪十分地妖冶,双唇上有魅惑的笑意。

      “小姑娘,还没走啊?”

      筱静吓了一跳,才发现守墓的老伯腰间挂着手电筒,已经开始了他的例行看更。看着老人脸上密布的皱纹,她悄悄地问:\"阿伯,你见过我们花店晚上值班的伙计么?”

      “啊?”老伯侧了侧耳朵,等筱静又大声重复了一次后,点了点头,“见过啊,天天晚上都见到,一个年轻人,不爱说话,他来了红小姐就回家的。”

      “哦。”筱静很奇怪自己心里的竟是些许失望,又有点不甘心,“老伯,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有没有见过那些——嗯,那些古怪的事情呢?”

      “嗬嗬……”老人笑了,慈爱地拍拍筱静的头,“小姑娘,快回家吧,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哪有那么多古怪的事情啊?”

      筱静也笑了,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爱恨纠结的故事,或者只是给生活在喧嚣夜都市的众生一种遐思吧,当骨肉都化为尘土,还有什么可以残存,游荡在迷离中呢?

      花店的薄纱顺从地摆了摆,有一卷瘦长的风翻动着红泪摊开在桌面的书页,纤细的绒羽书签飘落在地面。红泪迟疑了一下,书签早已被人拾起,放在她苍白的手边。

      望着面前的身影,红泪叹了口气,勉强浮现出疲倦的笑容。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血茉莉】传说血茉莉只能用负情负义之徒的鲜血灌溉,负情越深,则色越深。

      “你的头发乱了,我来帮你吧。”红泪拿起色彩斑驳的木梳,走到年轻女子的身后,轻轻地抚着她一头青丝,“这样的头发,想必你先生一定好喜欢。”

      女子羞涩地笑了,稍稍理了理裙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他以前也说过,最喜欢我的头发,夏天如果把手放在上面,凉凉的,滑滑的,很舒服……”

      女子垂下眼帘,似乎动了动嘴角,喃喃自语道:“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红泪的木梳穿过女子细密如丝的发缕,像是一段一段的心事,若有若无。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没事,是住在这里的人,天黑了,都回家来了。”红泪见女子脸上似有惊惧,眼光不停地望向门边,柔柔地安慰着。

      “你先生什么时候到啊?好久不见你穿这衣服了,一定要去接他吧?”红泪替女子系好左肩上的小丝结,把镜子推近了些:“看,这么美,好让人羡慕啊。”

      女子伸手擦拭镜面的灰尘,侧过身子照了照梳好的头发,欣慰地笑了:“可以给我一盆血茉莉吗?这么久了,他没有送过我花,但是我想,他会好喜欢我带着血茉莉去接他的。”

      红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木梳上:“我的花是只卖不送的,用你的小镜子跟我交换吧。”

      女子抱起一束怒放的血茉莉,幽幽走到门边,继而停住,微微回头说:“镜子我已经没用了,就留给你做纪念好了,也许,我很快就会和他一起回来的。”

      红泪目送着女子离开,血茉莉的光芒,在暗夜中异常地刺眼。

      筱静拿着扫帚,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清理着地面的枯叶杂草:“好好的哪来这么多灰尘啊?小姐,要叫曲仞晚上关好门才是,他都不会照顾花的。”

      红泪正望着门外的晨光出神,听到筱静的抱怨才反应过来,她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来:“是啊,他真的不怎么会照顾花,也该让他走了。”

      “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误会了,”筱静急急解释,生怕自己一句话给曲仞惹来麻烦,“我只是说,花都太娇贵,经不起风吹,他记得关好门就可以了。”

      红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请问,哪位是红小姐?”颤抖的声音,沙沙地在门边响起,一位老人拄着拐杖,在同样苍老的妇人搀扶下,缓缓走进店来。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

      红泪的眼睛突然刺痛起来,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才看清老人怀里抱着一束凋谢的红花,红得让人心神不宁。

      “红小姐的花店里,是否有这种花呢?我们想买下来。”老人沟壑密布的脸上,掩不去的痛苦,红泪看一眼老妇人,后者更加老泪纵横。

      “血茉莉。”红泪示意筱静去里间的花房,自己给客人倒好茶水,扶他们坐下,“老伯,恕我冒昧问一句,这花是给……”

      “是给我儿子的,他昨晚心脏病发死了。”老人不停地用拐杖敲打着地面,花白胡须无力地垂到胸前,“这是他房间里的花,我们想着,一定是他喜欢的……可是早上问了很多家花店,都说没有,听别人说,你这里花多,所以过来看看,唉……可怜我的儿子……”

      “小杰昨天出事前还好好的,”老妇人突然大放悲声,拉住红泪的手诉说道,“从公司回来一直在房间里,我还以为他累了,就没有上去打扰他,哪知道……”

      “两位请节哀,生死有命,我相信他不愿意你们这样伤心伤神,”红泪心里无力地跳了一下,一圈涟漪漾过,“那这束花……”

      “小杰死的时候手里抓着它,”老人虽然悲痛,却比老伴敏锐得多,他疑惑地望着红泪,试探着问:“红小姐,该不会是这花有什么问题吧?我们都很奇怪,小杰从来没有心脏病,这次来得这么突然,而且最近这段日子,他老是说些要去拜祭什么的……”

      红泪轻轻摇了摇头,接过筱静递上的血茉莉放在桌上,说道:“这只是普通的茉莉花,只不过……颜色,是深了些。既然他喜欢,就让它陪伴吧,也不需在九泉下孤单了。”

      老两口闻言不禁又悲上心来,老妇人接过筱静体贴地送来的毛巾,自顾自地哭诉着:“寻幽死了十多年了,小杰都没有再娶一个,现在……连小杰也随她去了……”

      筱静站在一旁也不由鼻子酸酸地,正想回里间,无意中看到红泪脸色些许怪异,妩媚的双眼定定地望着桌上的血茉莉,唇上原本淡淡的一抹红完全褪去了颜色,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吊坠。她再抬眼看看客人,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毫不察觉,便悄悄推推红泪:“小姐?小姐,怎么了?”

      红泪怔了怔,回过神来,迅速恢复了一贯的淡雅:“老伯,花在这里,您拿好,不要太伤心了,无论怎样,他都是你们的儿子,为了他,你们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老人感激地点点头,把钱交给筱静,在老伴搀扶下,无奈着,蹒跚地走出了门。

      “小姐,你刚才怎么了?”筱静收拾着茶具,关切地问。

      “没什么,身体不太舒服,精神有点恍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红泪静静地喝着菊花茶,心跳慢慢舒缓下来,她能感到阳光的温暖,所以她愿意相信刚才见到的只是幻觉,一只染着粉红指甲油的手来回抚摸着血茉莉的幻觉。

      单薄的女子坐在桌前,径自用红泪的木梳梳着稍显凌乱的长发,嘴里哼着谁也听不出情绪的曲子,不时地抬眼打量面前的男子,终于问道:“红泪呢?怎么不见她?”

      “她出去了,很快就回来。”男子沉沉地,英武却暴戾的脸上有古怪的笑意。

      “那你是红泪什么人啊?怎么我不认识你?你也住在这里吗?”

      女子梳头的手停了下来,木梳发出细微的断裂声,也许,是握得用力了些。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女子的手,修长的,染着粉红的指甲油,惹人怜惜的白净。

      “我?只不过是个略懂种花的人,”男子似笑非笑地,“不过,我想要请教小姐的是,为什么茉莉可以开出这样的红色呢?”

      女子一惊,慌乱地起身后退几步,朦胧的灯光下看不清男子的表情:“你……你是……”

      “我等了你这么多天,想来不会让我空手回去,我也不可能空手回去,只是,”男子的身影夜幕一样铺天盖地,笼罩了整个花店,“我还想知道,你先生现在在哪里?”

      女子凝视了他几秒,反而释然地一笑,手停在前腹:“就在这里。”

      男子皱了皱眉头,微微眯缝起来的眼睛冷冷的。

      “我总是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可是,他从来不肯跟我多说话,却愿意告诉给其他不是他妻子的女人;而现在——”女子深情地抚着自己的腹部,声音柔和地仿佛睡着一般,“我都知道了,甚至他在做着怎样的梦,会说怎样的梦话,我都知道了,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再没有第二个人,这样不好吗?”

      “对你而言的确很好。”男子的语气听来满是讽刺。

      女子毫不介意地微笑着:“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所有的感受吗?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红泪在想什么,在盼什么吗?”

      “够了!这些不劳你替我操心!”男子没料到女子猜到自己的心思,气恼地喝止了她,“你应该感谢我已经给了你这么多时间完成心愿,当然,那也是红泪的心愿。”

      “可是,为什么?”女子完全消除了恐惧,她几乎觉得这个男子的可悲,带着点胜利者的口吻问道。

      男子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词句来扼杀她的气势。是啊,为什么?一个似乎问了千百年的问题,答案至今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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