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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心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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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阵接一阵的晃动,大地终于渐渐地止住了脾气。
四周尘土飞扬,云昭昭被呛得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在听见身后人痛苦的闷哼后,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被周徵护在怀里。
与平素表面上的冰冷不同,此刻周徵身上和煦而温暖的气息正包裹着她。
他们两人挨得极近,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周徵的胸膛,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那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云云昭昭被他箍得很紧,只能轻轻地用手肘碰了碰他:“喂。”
但身后的人却并没有任何动静。
她于是试图起身,离开周徵的束缚,可刚一动,就听到周徵痛苦嘶声道:“先别动。”
他可能受伤了。她想。
毕竟刚才那样九死一生的时刻,周徵为了救她不受伤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她却被他护在怀里,除了裙子被石头挂破了以外,毫发无伤。
于是先前的无论是委屈也好,埋怨也罢,所有对周徵的怨怼和气愤,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了,甚至心里还有一丝丝的甜意。
云昭昭一边想着,一边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在尽量不碰到周徵的情况下,偏过了头。
随后她就看到了周徵背上扎着的一块石头,以及顺着肩膀流下的鲜血。
光是看着就觉得触目惊心,这种痛苦要是放在自己身上,她早就疼得呲牙咧嘴,满地打滚了,可周徵却只是紧闭着眼,一言不发,只有额间的汗珠,暴露出他的煎熬与隐忍。
甚至他还侧着身子,尽量不让受伤的肩膀碰脏她的衣服。
“你……”她瞬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仿佛又回想起了她在诏狱里,眼睁睁地看他十指被插入铁片时的情景。
但身后那人却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一样,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低哑着嗓音道:“别……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所以不希望被弄脏。
云昭昭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周徵呼吸一乱,赶紧忍着痛苦说:“哭什么……又没死……”
云昭昭被他给气笑了,含着眼泪骂道:“闭嘴!”
身后的周徵也闷闷地低笑了一声,结果不小心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好了,你先别动了,等一下再慢慢放开我。”云昭昭说,“山路好像被刚才掉下来的那块石头给堵住了,也不知道太后和燕镇抚他们如何了……”
她话音刚落,被那掉落的巨石隔开的另一边就传来了燕二的声音。
“侯爷!娘娘!你们、你们两个没事吧?”
云昭昭赶紧大声回答:“我没事!但侯爷他受伤了!”
接着太后焦急的声音响起,问道:“明彰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
看来太后也没事,云昭昭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回答,却被周徵抢了先。
他忍着疼痛,声音尽量保持着沉稳回答道:“呃……回太后,臣只是背上被擦破了些皮……一点小伤,不碍事……”
云昭昭见他如此逞强,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恨不得给他一下,但想到他身上的伤,还是忍住了,也不敢随便动弹。
周徵则小声地解释道:“此次地震严重……京城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他们二人各自有责任在身……咳咳,不能让他们为我担忧……”
巨石将山路一分为二,也隔绝了部分声音,那边燕二又大声道:“侯爷,属下方才看了一下这破石头,太高了,根本没办法从上面翻过来。”
这块坠落的巨石整体形状呈倒置的锥形,尖端高度足有数十米,表面崎岖嶙峋,几乎没有任何适合落脚之处,就算是有武功在身的燕二,仅凭他一人之力,也很难爬到石头顶上翻过来。
它就像是一道尖刺,深深地扎进了两座山之间的峡谷里,并与山石的血肉融为了一体。
周徵立即冷静地问道:“回去的路是通的吗?”
“侯爷,是通的,虽然地上不少落石,但能过去,没被堵上。”燕二踹了一脚那巨石道。
云昭昭这时率先开口道:“燕镇抚,这地震我感觉怎么也得有个六级以上,之后肯定还有余震,此地不可久留!你赶紧护送太后娘娘回去吧!”
燕二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六级?什么余震?”
但他还是很快有了自己的决断。
“那好,臣先送太后娘娘回京城,再想办法带人来救侯爷与娘娘出去!”
燕二在那边想得轻松,周徵与云昭昭只要原路返回明世堂等着就好。这里没什么野兽威胁,周徵又会生火又能去猎点儿野味来食,两人被困在这里一两天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孤男寡女独处一地,正好还能增进一下感情。所以他便放心地护送太后回京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边周徵的伤势极重。在他与太后离开了不知多久之后,月亮已爬上了中天,夜风瑟瑟,不时地还有乌鸦在哀嚎,云昭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周徵一个将近九尺的大块头搀扶了起来。
近距离看周徵的伤口,他背上的那块石头约莫有半尺长,尖端直直地扎进血肉里,像一把被天然削尖了的利刃,周围的创口处也被擦碰得血肉模糊,甚至还有一些碎石混在肉里,一看就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你的伤口得马上处理。你还能走吗?”云昭昭问。
她虽然这么问,可周徵就是不能走也得能走,毕竟她也背不动他。
周徵点点头,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痛苦,“可以。呃……回明世堂……案台后面有我昨天带来的酒……”
“行。”云昭昭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周徵往回走。
说是搀扶,但周徵明显不愿将身体的痛苦让她一人承受,只是轻轻地靠着她,自己一步一挪地慢慢前行着。
云昭昭见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忍,便道:“你可以稍微靠着我一点儿,不用逞强。”
“不必。”周徵道。
云昭昭不管,直接将他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搀着他,“这样会感觉好些吗?”
“好、好些了。”周徵有些窘迫地说。
云昭昭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有些好笑,但也没什么心思逗弄他。
回明世堂的这段路比来时漫长了数倍,地震过后的山谷静得如同没有了一丝活物,没有夜晚的风声,也听不到虫鸣与鸟叫声,云昭昭只感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这样的寂夜中格外突兀。
从醉仙楼回宫以后,这是她隔了那么久后与周徵再次单独相处,她的心境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
以前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面对他,可现在就这样简单地挨在他身边,她就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发烫,好像胸腔处那呼之欲出的火焰蔓延到了全身,那些情愫就这样被剥开了外衣,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反观周徵,他除了背上伤口带来的疼痛以外,似乎与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半分。
云昭昭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周徵对自己是怎么想的。
太后说看出他对自己存了不一般的心思……
燕二也说他一向挂念自己……
但这些都是他身边人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除了厌恶,除了让她不要靠近他,那时不时也可以说,那些所谓的挂念与不一样的心思,都是他身边人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当下再不确定,还要等何时呢?
她来自现代,又在这里重活一世,早就不是那种在感情上扭扭捏捏的小女孩了。
云昭昭索性大胆起来,顺着周徵结实的手臂一路向下,握住了他那只受过伤的左手。
周徵的指尖有些发凉,在触碰到她时,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却不及她速度快,被她反手握住。
周徵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常年的习武让他的掌心虎口等位置长满了厚茧,指节匀称修长,能够摸到上面微微鼓起的青筋,其实是很好看的一双手,可惜就这么被废了。
被云昭昭握住,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地颤抖着,像是一个羞怯的孩子一样。
“喂,周徵,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云昭昭的手紧紧抓着他不放,言语也紧紧抓着他不放。
周徵一下子被戳中了心思,他条件反射地还想抽手,理智也告诉他,他应该抽手。
但云昭昭的手又软又暖和,像一朵温软的云覆在他手上,他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力气。
而且他觉得他的这只左手,自从被挑断手筋后,就近乎废掉了,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就连拿剑与提笔这样最简单的事都十分困难。
索性就由她去吧。
周徵认命地翻转手掌,回握住那只柔夷,与她十指相扣。
“嘿嘿。”
云昭昭得到了一个大概的答案,猜到某人平时的正经与拒人于千里之外都说不定是装出来的,忍不住有些得意。
看着身边人灿若晨星的眼眸,里面带着得逞的笑意,周徵无奈地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娘娘……”
哼,我让你继续装,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云昭昭心想。
不过碍于周徵的伤口还未处理,她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太过分地“欺负”他。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走完这后一段路,回到了明世堂。
堂外的地上还残余着周徵昨日生火后用剩的木柴,也不用再去捡了,周徵便口头教云昭昭怎样生火,又指挥她在摆设灵位的案台后,找到了自己昨天带来的两小坛酒。他昨天喝了一坛,现在还剩了一坛。
生了火的室内一下子变得暖和了起来,火光也将屋内人的面容照得明晰。
周徵安静地坐在蒲团上,盯着为了自己忙前忙后的云昭昭。
虽然她今天只是轻描粉黛,发髻间除了插着太后赠予的那支玫瑰金簪外,再也没有任何首饰,唯一用来画龙点睛的那两枝迎春花,也在地震中被撞得断的断,歪的歪,花朵蔫耷耷的,但就是这样小家碧玉的打扮,眼里含着关切,却比宫宴上受人瞩目的盛装模样,更让他移不开眼。
宫宴上的云昭昭固然是美的,甚至比其他任何女子都要夺目,但她却是万人之上尊贵的贵妃娘娘,是容不得他肖想的别人的妻子。
而现在的云昭昭,虽然不及那时明艳,但就这样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甚至触手可及,他便忍不住贪心了起来。
云昭昭将剩下的那坛酒费劲儿地搬了出来,坛子不大,酒不重,可她这幅身子实在是过于弱了些,这一会儿的工夫额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薄汗,一放下坛子就看见周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她赶紧轻咳一声,周徵方才回过神来,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取下腰间佩刀递给云昭昭,嘱咐道:“烦请娘娘用酒淬过后,再将臣背上的碎石挖出来,务必小心些,别伤了手。”
不过眨眼的工夫,云昭昭发现周徵又回到了之前与她划清界限的那副模样,张口一个“娘娘”,闭口一个“臣”的,心里有些不爽。
她接过刀,踱到周徵身后,半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地检查着他的伤口。
看着周徵结实健壮的背影,忽然,她有了一个主意。
既然周徵这么在意他们之间的身份之别,那她可不得借着给他清理伤口的机会好好地逗逗他?
看他还要装正经装到何时!
于是云昭昭舔了舔嘴唇,故意对周徵说:“侯爷,烦请您配合一下,把上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