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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相信 ...

  •   “还要一会儿。”云昭昭蹲下身,看了一眼炉子里火光,回答道。

      她大致从段锦辉那儿了解了目前的战势情况,清楚今夜就是决定京城命运的节骨眼儿。考虑到王水制作工序复杂,产量也有限,先前只是为了要熔断天机锁保险起见才选择了它。而现在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可能左右战局,她便和邴奕辰商量了直接用绿矾炼制出的绿矾精华,即后世所说的浓硫酸。

      一是因为它也是炼制“熔金水”所必要的中间产物,二者对于突厥人的精铁云梯作用差距不大。

      二则是因为守城的这些时日火器坊紧急加工火药消耗了大量硝石,硝石的库存告急,但绿矾和硫磺就剩下了很多。

      最后,是因为云昭昭临时记起以前书上科普的,浓硫酸在古代就能大批量生产制作了,而大周目前火器坊内的制造条件,已经初具传统的“铅室法”的雏形。唯一的难点就是煅烧绿矾时火候的把控,稍不留意就会烧裂陶瓷器皿,她和邴奕辰今夜一直在尝试的就是控火。

      随着周徵的到来,寒风从门缝中一股脑地挤进室内,吹得炉中的火苗飘忽乱窜,火势很快变小,将熄未熄的。

      云昭昭抱怨地看了周徵一眼,随后起身,准备拿起炉旁的一只火钳夹一些木炭加进炉子。

      不料那火钳乃黄铜制成的,不仅比一般的火钳长了许多,而且块头十足,还沉甸甸的,非要她用双手还能勉强拿起。

      云昭昭费力地夹起一大块木炭扔进炉火中,转身再要去取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了她手中的火钳。

      “我来。”

      周徵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鼻音,如同温柔缱绻的呢喃。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虎口上因为常年练武磨出了一层厚茧,不小心触碰到时,激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云昭昭呼吸一滞,仿佛平静的心湖上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慌乱地抽开手,甚至忘记了说一声谢谢,随后便看着周徵轻松地用单手握着这只巨大的火钳,将一块块木炭添入炉中。他的身形修长,腰腹有力,小腿虽然被战靴裹着,却也能看出腿肚上结实的腱子肉……

      “够了吗?”她正发着呆,周徵却冷不丁地突然回过头问道。

      云昭昭瞬间回过神来,刚才她一直呆呆地盯着他的身体看,也不知道被发现没有。她支吾着点头道:“够,够了……”

      周徵便把火钳放回了原位,“需要加炭再叫我。”

      “哦,好的。”

      云昭昭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像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后被抓包一样,眼睛胡乱地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就在这万分尴尬的时刻,她突然瞄到了周徵的左手。

      他的左手此刻正半掩在袖口里,原本宽大厚实的手掌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无力地垂着。而那修长的指节上,原先被刀片掀翻的指甲处已经结了痂,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那天诏狱里的惨烈景象再次浮现在云昭昭的脑海里。

      她鼻子一酸,忍不住问道:“你的伤……还疼吗?我……”

      此话一出口,她便对上了周徵探究的目光。摇曳熹微的火光中,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痴痴立着的身影。

      她突然开始后悔,自己这样关心他实在有些不妥,毕竟之前在诏狱里,他曾对自己那般恶言相向。那些话,她到现在都记得,极其清楚地记得,哪怕很想忘掉,但那些带着决绝之意、嘶声力竭的字句却还是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往她脑子里钻。

      想到这里,云昭昭也自觉无趣,索性噤了声,扭头就要走。

      谁知周徵却快她一步挡在她身前,一字一句、异常认真地回答道:“好多了,一般不会疼,只有偶尔碰到热水或受了凉才会疼。”

      “……哦,好、好的。”她慌忙撇开眼睛,敷衍道。

      结果周徵又说:“而现在身上的都是些皮肉伤,不妨事,等我守着你们这边结束了再处理一下就行,放心。”

      他不仅回答了之前的手伤,还向她解释了现在身上的伤,最后那一句“放心”更是显得意味不明,甚至还有几分暧昧。

      周徵说完后便走到一边去了,只留云昭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她终于强装着镇定回到原来的小凳上去坐着,一边盯着炉火,一边扇着脸上的薄汗,说道:“这屋子有点热哈……”

      这话一下子逗笑了段锦辉,屋外冰天雪地,寒风簌簌,屋里虽生着炉火,但也抵不住那从门缝、窗棂和檐下钻来的冷风,这实在算不上热。

      听到段锦辉憋不住的笑意,邴奕辰一边摆弄着陶瓷瓮,将蒸馏出的酸液导入一旁的瓷瓶,一边气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果然情之一字只会伤人、害人,哎……这儿又有一个为情蒙蔽了双眼的人。”他万分惋惜地感叹道。

      他邴奕辰虽然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他的研究上,到了这个年纪也未娶妻,但他却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方才他冷眼旁观着云昭昭与周徵之间一来一回的互动,再瞧瞧另一边自己那位损友见怪不怪的表情,心里便一下子门儿清了。

      尤其他还将云昭昭视为了同样眼中只有学问方术,不在乎俗世功名的知己,结果刚刚看到了她与周徵之间那种郎情妾意的别扭劲儿,心里更是气上加气。

      但云昭昭在他心里依旧算是自己人,于是他将一肚子气全撒到了周徵身上,毫不客气地说:“邴某原来还当武安侯是为了陛下安危,为了江山社稷自甘断情绝爱之人,虽然脾气差了点儿,可邴某仍敬您是条汉子。现在看来,居然和姓段的这厮一样,存着不该有的妄念。”

      这话说得直白,连邴奕辰都看出了端倪,云昭昭甚是尴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当她小心翼翼地瞥向周徵时,却发现他不仅没有生气,嘴角竟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云昭昭:“……”

      邴奕辰将二人的这一点小表情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啧一声,吐槽道:

      “我说武安侯,东瀛突厥几十万联军正忙不迭地在攻城呢,那么多将士们为了守住京城浴血沙场,您倒好,在这儿躲清净来了。但邴某这里可不是什么给您风花雪月的地方……”

      “邴奕辰!”见他越说越不对,段锦辉赶忙打断了他。

      今晚的事是他与周徵共同筹谋的,方才见其带着满身风雪和累累伤痕前来,他便猜到了周徵今晚在神机营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敌人。

      为了防止邴奕辰再瞎说,他赶紧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今夜战势危急,关乎大周国祚,侯爷请见谅,邴大人也是心系前线战况,一时心急,才口不择言的。”

      邴奕辰闻言,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接着说。

      周徵则点了点头,温声解释道:“鏖战到今日,城内的粮草、火药都已接近告急,敌方狡诈,算准了时机要在今晚给我们致命一击。他们已转变了攻城策略,正调集三军,卯足了劲儿进攻一个城门。守城需要人指挥,我已经派了属下燕二等人前去应付。现在最当务之急的,是你们的熔金水。”

      段锦辉点了点头,又问:“那……兴庆伯呢?神机营里向夷人走漏消息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是他。”周徵不屑地回答道,“先帝乾元九年的时候,东南海域倭患猖獗,令先帝头疼不已。当时朝廷里就曾分为主战派与议和派两派,而议和派中力受推崇的一种说辞就是派公主前去东瀛和亲。据说当时先帝已经采纳了他们的提议,但因为他膝下无女,所以便想着从族亲中选一名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到东瀛和亲。”

      “竟还有这等事情?”段锦辉讶然,“该不会当时选中的就是兴庆伯的女儿吧?”

      “是的,就是她。兴庆伯过世的元配夫人乃建兴长公主,其女自然也是宗室之女,当年正好年方二八。据说先帝甚至都让礼部和鸿胪寺准备好了册封的典印与仪式,结果还是独孤旻将军回京请命,与先帝在养心殿中阖夜促膝而谈,最后先帝才放弃了和亲议和的念头,转而下决心向东瀛开战。”

      “可此事又与现在兴庆伯的叛变有什么联系?”

      “当时和亲之事虽被先帝彻底搁置,但兴庆伯还是担心什么时候又要让他女儿和亲。于是他在数月后,便找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将女儿匆匆嫁了。只是他忙着嫁女,却没有做好调查。他女婿长阳侯世子表面上仪表堂堂,背地里却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绣花枕头,他女儿嫁过去很快便不堪受辱,郁郁而终了。但兴庆伯却不将其归咎于是自己的责任,反而怨怼起朝廷来。数年前他就曾与突厥使臣往来甚密。以上这些,都是锦衣卫涉密卷宗所记录的内容。”

      “而在几个月前,陛下任命赫连海担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后,我就注意到,兴庆伯与赫连海颇有些私交,多次邀请赫连海出入他在京中的府邸。况且他执掌神机营多年,对于如今的战况和敌我双方实力了若指掌。在他看来,大周此战必败,所以便自认为聪明地提前进行了谋划,投靠了突厥与赫连海。”

      段锦辉心里这才终于有了数,如果说之前他对周徵只是碍于身份的服从,那现在他便是对他彻底地心服口服了。

      “兴庆伯这个时候叛变,实在有些棘手,那他人呢?”他有些发愁。

      周徵说:“被锦衣卫抓了起来,已经被关进了诏狱。”

      段锦辉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结果气还没顺下去,就听见周徵又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但是赫连海,让他给跑了。”

      段锦辉差点儿被一口老血哽住。

      “咳咳,赫连海,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啊。你们怎么能就这样让他跑了呢?这得多危险啊?太后还在皇宫里呢!”

      周徵答道:“我已经派了一些锦衣卫去看守宁远门,他进不了皇宫。可我担心他在神机营扑了个空,最后寻到这儿来,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昭昭身上。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仅怕他们因为赫连海受到伤害,影响炼制熔金水的进度;更怕的是,那日在宫正司中,赫连海觊觎云昭昭那赤1裸1裸的眼神中,透露出的肮脏欲望。

      尽管现下早已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但他还是放不下,也不想再让醉仙楼里的事情再次上演。

      段锦辉不知这背后的缘由,忧心忡忡地对周徵道:“可今夜你不在前线,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得住,就算撑得住,过了今夜,也……”

      “你说,这援军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来?难道非要让我们在这里活活地等死吗?”

      说到最后他胸中气愤,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索性攥紧成拳,狠狠砸在一旁的木架上。

      “我相信他们。”周徵说。

      “我知道,今晚大概是最后一夜了。就算熬过了今晚,拖到了明天白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援军。”

      “可不坚持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会不会重新升起;不试试用熔金水拖住时间,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输赢。起码锦衣卫,四大营,凡是我训练出来的兵,每一个人,都会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包括我自己。”

      周徵坚毅低沉的声音,仿佛给每个人心里都投掷了一枚定心石。

      “我相信他们,但更相信你们,相信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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