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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想 你在骗我 ...

  •   池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陆望的掌心停在半空,距他下颌不到三寸,指尖布满裂纹,微微颤着。风从墙豁口灌进来,将过大的褂子吹得贴紧前胸,池珉攥着短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我听到了,"池珉开口,"全部。"陆望的竖瞳骤然收缩,右脸的裂口还在扩大,青光从中流泻出来,将他半张脸照得透亮。

      "你被冤枉的,"池珉后退半步,短刀横在胸前,盯着陆望那只完好的左眼,"六年前害人命的是方道士和保长。你被分了尸,还背了六年黑锅。"他尽量把语气压平,后颈的灼热正一寸寸往脊椎爬。

      陆望没动。整整三息,他站在原处。池珉以为他断了线。陆望笑了,笑容从嘴角撕开,因为裂口而扭曲,笑声碾出来,沉闷而潮湿。"冤枉。"他说。

      "所以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池珉的声音在发抖,但没停。他的后背抵上了矮墙,退无可退,偏要摆出谈生意的架势。那张惨白的脸上眉头拧着,下巴绷紧。陆望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重复的副本轮回里,这个人死了六回,每一回死前都这样,嘴硬,倔,不肯认输。

      "方道士在你家正堂地下设了分坛,铜钉入地,供养法阵。"池珉的语速越来越快,陆衔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他不能直接吐出来,否则陆望会明白他在替谁传话。"你的怨气被他养着,他靠你的执念吃了六年。你以为你是自己留下来的?你只是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陆望的竖瞳定住了,不再明灭。裂口里的青光也弱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拴着。"

      右肩传来一声碎裂,更深处的什么在断。池珉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缓慢地将短刀搁在脚边碎石上。这个动作让陆望的视线从虚空中拉回来,落在池珉脸上。"我承认我在骗你,"池珉说,下巴绷得死紧,"跟那个外乡人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为了活命。"

      陆望在试图理解。一个被他标记了、追杀了一整夜的人,在这个时候把武器放下,告诉他"我在骗你"。"但铜钉拔了,你就自由了,"池珉手攥着褂子下摆用力到发颤,"分坛没了,法阵断供,你身上绑着的东西全散。方道士已经在村里招了供,你是清白的。"他停了一下,后颈的灼热又窜上来一波,整个人晃了一晃。"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落在废庙里,四下无声。陆望的身体在崩裂,右肩的裂口蔓延到肩颈,青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他站在那里看着池珉,开口时只有三个字:"我不想。"

      池珉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酉时放他出村又追了一条官道开始,他就知道,这个怨灵的执念核心早就不是复仇了。陆望往前迈了一步,贴得极近,那种混合泥土和朽木的气味涌过来。他的左手抬起来,停在池珉脸颊旁,没有落下。"你。"他说。

      "我能让你走不了。"陆望的声音在颤,裂口边缘碎下一小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但我不。"池珉的眼眶热了。累的,冷的。

      "那就别走,"池珉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铜钉拔了,分坛断了,你的冤洗清了,你不用被关在这儿了。留也好,走也好,是你的事。被钉着的不叫留下,叫坐牢。"

      陆望的左眼里出现了水光。"你在骗我。""对,"池珉毫不犹豫,"拔了铜钉你大概率会散。我知道。"陆望攥住池珉的肩膀,力道让池珉闷哼出声。"那你为什么还说。""因为你值得选,"池珉忍着肩上的痛,"被人分了尸,背了六年的锅,连怨灵都当得不自由。这辈子,你有选过什么吗?"

      陆望的手松开了。就在这时,右脸裂□□开。青光喷涌,废庙被照得透亮。陆望向后踉跄一步,右手捂住脸。裂口中传出另一个声音,嘶哑的,急迫的。"正堂,正中地砖,铜钉,拔……"陆衔的右眼从裂口中露出来,含着泪,死死看着池珉。然后被摁了回去。陆望的左手扣住自己的右脸,指甲嵌进裂口边缘,弓起身体。"住口。"他对自己体内那个声音说。

      废庙外,枯槐树后。盛家乐的甲虫视角将每一个字都捕捉得清清楚楚。正堂,正中地砖,铜钉。信息够了。他蹲在树根间,双刀插在土里,整个人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晃动,但他拔起双刀,咬着牙站起来。从这里到陆宅,正常脚程一炷香,他现在的状态大概得翻倍。撑住。盛家乐弯着腰向村子方向无声移动,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废庙内。陆望重新站直了身体,右脸裂口被强行压住,缝隙间仍有微弱青光在渗。"你在拖时间。"他说。池珉没有否认。陆望的目光扫向废庙外那棵枯槐树,瞳孔猛然缩紧。"那个外乡人。"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池珉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布料在手里碎成几片,但足够让陆望停下那一瞬。"他走了,你追不上的。"陆望转过头来,看着池珉死死攥着碎成条状的布料的手。"你从头到尾都在帮他。""对,"池珉抬起头看他,"我在帮他拔铜钉。那根钉子也在害你。"

      陆望的左肩剥落一片碎片,在地上化为齑粉。他看着池珉。"你怕我吗?"池珉的下巴抖了一下。"怕。"很轻,一个字。"但你不会伤我。"

      陆望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只始终悬在池珉脸颊旁的左手,终于落下来了。手背贴着池珉的面颊,冰凉,粗糙,手指微微弯曲,想要合拢又不敢。碰了很短的一瞬,手就收了回去。

      "拔了我就散了。""可能,"池珉说,声音越来越轻,法阵纹路已经爬过胸口,冰冷在一寸寸扩散,"但你比铜钉强。你要是自己想留,没有东西拴得住你。"这是谎话。池珉知道,陆望大概也知道。但陆望没有戳破。

      他站在那里,身体持续碎裂,碎片在脚下积成薄薄一层。青光从每一道裂缝中流出,将废庙的黄泥墙映成一种死人骨头的白。陆望转身,面向废庙外面,面向官道和夜色。他没有追。

      "你会记得吗?"陆望问。没有回头。池珉的眼泪落下来了。"会。"他说。这个字他没有在骗。风又灌进来了,吹散了脚下的碎片,将那层薄薄的齑粉卷向废庙外的夜色里。陆望的背影在青光中站着,碎裂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轻。池珉靠着矮墙慢慢滑坐下去,褂子蹭过粗糙的泥面,后颈的粗布巾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得发疼。他没有擦眼泪,手已经没力气抬了。

      官道上空无一人。盛家乐的脚步早已消失在村子的方向,甲虫仍停在废庙矮墙裂缝里,将里面的声响持续传回他的感官,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来不及回头。从他的感官里,池珉的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这就够了。他得更快。盛家乐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冲上来,腿脚的麻木被短暂压下去,他加快了步子,夜色将他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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