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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颈 池珉掉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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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岔口那棵枯树下,立着几根枣木。
削得尖尖的,钉进板结的黄土里,围成一道半人高的圈,圈住了通往外乡的整个路口。木头是新削的,断口还泛着湿润的浅黄,可每一根的根部都缠着一道焦黑的痕,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底下爬过,把土都烧结成了硬壳。
池珉停在了圈子前头。
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从枯树梢上退下去,最后一线红落进枣木尖顶的那一瞬,他后颈的烙印烧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印子往里钻,往肩胛,往锁骨,一路烧过去,烧得他冷汗涔涔地冒,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的盛家乐。
"别碰那木头。"盛家乐一把把他往后拽,柴刀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界圈,"枣木镇邪……不对,这是拦阳的。他不是要拦鬼,他是要拦你出去。"
池珉的嘴唇发白,还硬撑着:"……那就绕过去。"
"绕不了。"
盛家乐往路口两侧退了半步,枯树林密密匝匝地立在两边,每一棵的根部都缠着同样的焦痕,把整条岔路封成了一只合拢的口袋。他抄起一块石头往枣木圈里扔,石头刚过界线,凭空腾起一缕青烟,落地时已经焦成了黑。
『阿珉。』
那声音是从后颈里传出来的。
不经过耳朵,直接落进脑子里,温温的,慢慢的,像有人贴在他耳后说话,可四下里根本没有人。池珉浑身一抖,手指抠进了盛家乐的胳膊。
『天要黑了。你回来吧。』
陆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催逼,反倒有种哄孩子睡觉的耐心。
『你出不去的。那圈子是我给你留的。你要么回来,我背你回西厢房,』他顿了顿,那点温柔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听不出的东西,『,要么,你把那印子割了。』
池珉的手僵在了后颈。
盛家乐反应比他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柴刀往他掌心一塞:"他在骗你。烙印是他和你之间的线,割了他就找不到你了。"他压低声音,喘得厉害,额角全是汗,"但很疼,会流很多血,你敢不敢?"
『阿珉。』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贴得更近,是叹息,『你割一刀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
枣木圈里的焦痕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暗红。
池珉低头看那把柴刀,刀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发青。后颈的烙印烧得他眼泪都逼出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刀背上,滚下去,在锈迹斑斑的铁面上淌开一道湿痕。
他抬起刀。
手抖得厉害,刀尖抵在后颈那块滚烫的皮肉上,一碰就传来钻心的痛,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枯树林都晃了晃。
『疼吧。』陆望在他脑子里轻轻地笑,那笑意底下压着某种滚烫的、温柔的残忍,『我留这条路给你,就是想看你为了离开我,肯不肯把自己割得血肉模糊。』
盛家乐的手覆上来,稳住他握刀的手:"我陪你数三下。你要真下不去手,我们就……"
他没说完。
天,彻底黑了。
后颈的烙印在这一刻烧到了顶点,池珉眼前一白,那把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枯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赤脚踩过焦土的声音,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来了。
『你看,』那声音一点点近了,『你还是没舍得。』
天黑透了。
那把柴刀被池珉重新从焦土里捡起来,铁面上还沾着他方才落下的泪,凉的。他倒握着刀,把刃口抵在后颈那块烧得滚烫的皮肉上,一碰就疼得他倒吸气,眼前的枯树林晃成一片模糊的黑。
『阿珉。』陆望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从骨头里渗出来,温温的,『放下。你疼,我也疼。』
盛家乐的手覆上他握刀的手,稳住那阵抖:"别听他的。数三下。"
"一。"
池珉咬住了下唇,牙齿把那点软肉咬得发白。他怕疼,怕到全身的血都往脚底沉,可他偏偏把刀口又压深了一寸。
"二。"
『你不敢的。』陆望笑了,那笑意底下压着某种滚烫的、快要藏不住的东西,『你从来就是个胆小的,连暗都要留盏灯,』
"三。"
池珉闭上眼,狠狠一划。
刃口破开皮肉的那一瞬,疼得他喉咙里逼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血顺着脖颈涌下来,热的,一股接一股,淌进衣领,把汗湿的薄衫染开一片深色。他哆嗦得站不稳,声音抖得不成调,还硬撑着骂出来:
"你,你别想拿住我……"
血珠子在刀刃上聚成一线,将坠未坠。
后颈的烙印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震颤,那根连着两人的线,绷到了尽头。
『阿珉!』
那声音再不是温温的了。
枯树林深处,赤脚踩焦土的声音骤然乱了,一步、两步,急促得失了章法。血珠从刀刃上坠落的那半瞬,
陆望到了他面前。
滚烫的手掌覆上他血肉模糊的后颈,死死按住那道伤口,热气蒸得血都冒起白烟。他的琥珀色竖瞳在暗里烧着,脸上头一回没了那副哄孩子的从容。
"你真敢。"陆望的声音发着抖,"你真敢割。"
池珉被他按得踉跄,血从两人交叠的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焦土上,嗤啦一声,烫成了黑。他仰起脸,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眼尾红得厉害,还在嘴硬:
"我说了……我要走。"
盛家乐的柴刀横过来抵住陆望的胸口,被那高热的皮肉一烫,刀刃当即卷了边。
陆望却看也没看那刀。他一手死死压着池珉的伤口止血,一手抹过他脸上的泪,指腹沾了血,抹得池珉一张苍白的脸糊成一片狼藉。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池珉的额头,那点温柔碎成了发狂的低语:
"我留这条路给你,是赌你舍不得的。"
"你怎么就……舍得呢。"
血还在流。
后颈断裂的那根线并没有真的断,它反噬着往回缩,缩进池珉的骨头里,牵出更深处一样东西,冰凉的、被封了六年的东西,顺着陆望的手掌,正一寸寸爬上来。
陆望的手僵了。
他的竖瞳猛地缩成一线,望着池珉后颈那道血口子深处透出来的、幽幽的青光。
"不对。"他喃喃,"这印子底下……不该有这个。"
焦黄的荒草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村子的方向,什么东西正踏着夜色,一步一步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