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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泪滴 小狗不想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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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光已经斜了。
那束从坍塌屋顶漏下来的光柱里飘着灰,慢慢往东墙根挪,把断了半截的神像照得半明半暗。庙外是一片焦黄的荒草地,风吹过去,草叶擦着草叶,沙沙地响。
池珉靠着神像的底座坐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后颈上的那道烙印又跳了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东西贴在皮肉上,从颈子一路热到肩胛,热得他直冒冷汗,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
"疼?"
盛家乐蹲到他面前,膝盖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伸手过来,指腹刚碰到池珉后颈那圈发红的皮肉,池珉就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别碰。"池珉硬着一张脸,声音却发颤,"我没事。"
"你没事,你抖成这样。"盛家乐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下按。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息,眉头越皱越紧。日头下山那道印子就烫一分,这不是普通的烧伤。
"陆望在找你。"他把手收回去,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了一眼西边的天,"这印子是他放的信标。天一黑,他就能顺着它摸到这儿。"
池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那……那把它弄掉不就行了。"
"弄不掉。"
盛家乐从怀里摸出那块沾了血的旧布,蹲回来。他没直接擦池珉的脸,先在自己掌心哈了口气,把布捂热了,才轻轻贴上池珉汗湿的额角。
"忍着点。"他替他擦额头,动作放得很慢,"我背你出去,趁天还没黑,能跑多远跑多远。"
"跑得掉吗?"池珉抬起头,一双狗狗眼水汪汪地望着他,泪痣被汗浸得亮晶晶的。
盛家乐替他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跑得掉。"他把那声"跑得掉"说得很稳,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他心里清楚这话有几分水,可池珉这么看着他,他没法说别的。
有些账他早就欠下了,欠在别的地方、别的人身上,那些他不愿再想的时候。至少这一回,他想干干净净地把这个人从火里捞出来。
烙印又烫了一下。
池珉疼得倒抽一口气,指尖攥住盛家乐的袖子,攥得死紧。"它……它越来越烫了。"
盛家乐低头看那截被攥皱的袖子,又抬眼看那束光柱,它已经爬到东墙最上头,再过一会儿就要熄了。
天,快黑了。
他一把把池珉从地上拎起来,转身蹲下,把后背亮给他。"上来。别废话,就现在。"
池珉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后颈紧贴着他后脑的皮肤,那点热气烫得盛家乐脖子一僵。
他站起身,托住池珉的腿,大步往庙门外那片焦黄的荒草里冲。
风迎面刮过来。
身后那座破庙的影子被最后的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荒草深处。
而西边的天,红得像烧起来了。
盛家乐的脚踩进荒草里,草叶抽打着裤腿,沙沙地往后退。
池珉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肩窝那块被汗浸透的布料上。他的手勾着盛家乐的领口,勾得很紧。风迎面刮过来,把他额前湿掉的黑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跑了约莫半里地,他忽然把脸整个埋进盛家乐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面钻出来。
"盛家乐。"
"嗯?"盛家乐没停步,喘着气应他。
"要是……"池珉的声音又低下去几分,蹭在他后颈上,"要是真跑不掉。你会不会丢下我,自己先走。"
盛家乐的脚顿了一下。
只顿了那么一瞬,草叶擦过靴帮的声音断了一拍,他又接着往前跑。他背上的人很轻,轻得他要以为自己背了个空壳子,可那点勾在领口的力气偏偏死死的,透着一股不肯松开的怕。
"问这个干什么。"他偏了偏头,想去看池珉的脸,被那颗埋着的脑袋躲开了,"我像那种人?"
"你像。"池珉闷声说,"你们……你们这种村外来的,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盛家乐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啊,还挺看得起我。"他托了托池珉的腿,把人往上颠了颠,"我告诉你,我要真想跑,早在陆宅那院墙外头就自己溜了,还费这劲背着个哭包翻土坡?"
池珉没吭声。
他埋着脸,睫毛蹭在盛家乐后颈的皮肤上,湿湿的一片,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过了好一会儿,那颗脑袋才闷闷地拱了一下。
"谁哭了。"
"你没哭。"盛家乐顺着他,"你眼睛就是天生这么水汪汪的。"
荒草地的尽头是一道矮坡,坡下就是往外乡去的官道岔口。日头已经斜到西边那排枯树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进身后的草丛里。
盛家乐的呼吸开始发沉。他背上的人虽轻,可一口气跑了这么远,腿肚子已经在发酸。他咬着牙没停,脚下的草越来越稀,露出底下板结的黄土。
"你听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跑动带得那几个字一颠一颠的,"就算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我也把你先塞出去。塞不出去,那就一块儿留下。反正没有我先走这一说。"
池珉的手指在他领口上收紧了。
那点力气传到盛家乐后颈上,烫得他心里一动。他背过的账太多了,欠在别处的、他不愿再想起来的那些,桩桩件件都不干净。可这个趴在他背上、连哭都要嘴硬的人,至少这一回,他想把话说到、把人护到。
就在这时,池珉后颈那道烙印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
一下子窜起来的、往骨头里钻的滚烫,烫得池珉浑身一僵,倒抽着气从盛家乐背上弹起半个身子。
"疼,"他叫出声,指甲抠进盛家乐肩膀,"它、它烧起来了!"
盛家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紧接着,一个声音顺着那道烙印,直直地钻进了池珉的脑子里。
从后颈那块滚烫的皮肉里,从骨头缝里,贴着他的神经淌进来的。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笑意,像陆望站在他身后,正把嘴唇贴在他耳根上说话。
「夫郎。天要黑了。」
池珉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停下。"他死死揪着盛家乐的衣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我脑子里说话。盛家乐,他说天要黑了。"
盛家乐停住了脚。
他扭头去看西边的天。日头正一寸一寸往枯树后面沉,天边烧成了铁锈那样的暗红,红得像谁在天上泼翻了一整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