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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寒 病书生 ...

  •   陆砚的话音落下,前厅里那股短暂的凝滞很快被杯盏声冲散。瓷碟碰撞,筷子敲着边缘,脆响刺耳,活像是在敲一面破锣。

      桌中央那道翡翠白玉炖得实在邪门。白菜是绿得瘆人的菜叶,豆腐白得像挂了层霜,看着不像活人吃的席,倒像供桌上的蜡片雕件。

      江迟用筷子尖拨了拨,夹起一点悬在半空,到底没往嘴里送。

      “这菜是给人吃的?绿得跟玉似的,一口下去怕不是要升天。”他侧头,压低声音对谢云舟说。

      谢云舟端坐着,青色道袍一丝不乱,只瞥了一眼那菜,慢悠悠地开口:“或许是此地风水养人,菜也沾光。”

      邻座的温言听见了,立刻笑盈盈地接话:“道长说得是。我观此地人杰地灵,清甜可口,果然好手艺。”说着,还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江迟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啪”的一声脆响。

      两口琥珀色的烈酒顺着喉咙灌下去,烧起一阵烦闷的火辣。

      这酒席上的人各个都在唱大戏。陆砚演悲痛欲绝的弟弟,温言演八面玲珑的食客,谢云舟端着世外高人的架子,连那个闷葫芦顾九也杵在那儿装石像。

      真他妈没劲。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粗糙的刮擦声。一桌人的视线齐刷刷聚过来,陆砚停了寒暄,脸上堆起关切:“江镖头,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哪儿能。”江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两排白牙,“酒是好酒。就是喝得急了点,有些上头。我出去吹吹风,二少爷不必管我。”

      没等陆砚再劝,他已经迈开长腿跨出了前厅。身后的笑语声僵了一瞬,又欲盖弥彰地重新热闹起来。

      穿过影壁,庭院开阔。假山叠石,小桥流水,布置得雅致,却透着一股被吸干了生气的颓败。

      走镖的人,五感总比常人敏锐。

      这府里太静了,除了前厅隐约的喧闹,就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静得像座坟。

      江迟心里断定,这地方不对劲。有钱人家的院子,总该有丫鬟走动、猫狗打盹的生气,可这陆府,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风穿过廊外竹林,发出呜呜声,裹挟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江迟循声望去,廊道尽头,靠近一扇月亮门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望着门外一株夜海棠,身形单薄,一袭月白长衫。

      宽袖被风扬起,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手腕。墨发用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这人怎么穿得这么少。

      江迟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身体僵了一下。

      池珉没有立刻转身。那道目光不带杀气,脚步声落地踏实,是常年赶路的人——前厅来的客人。

      脚步声落地踏实,不轻不重。前厅来的客人。池珉把月亮门外那株干枯的海棠看完,才慢慢转过身。

      他心里有了底,这才把门外那株海棠看完,缓缓回身。

      廊中男人一身深色劲装,身形挺拔,眉峰深邃,左脸一道淡疤,不笑时面相冷峻。

      不好拿捏的主。

      池珉心里一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指尖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眼睫颤动着垂下去,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又荏弱的模样。

      就这么一转身,江迟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漂亮得让人脑子发懵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线条柔和得没有一点棱角。肤色是羊脂玉般的细白,五官精致醒目。偏偏那双水光潋滟的下垂眼底,蒙着一层受了惊似的薄雾。眼角下方生着一颗极小的泪痣,红得像滴进去的朱砂。这份原本干净脆弱的漂亮,硬生生被这颗痣勾出了一点要命的色气。

      ……操。

      江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骂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居然在这个邪门的宅子里,被一个病秧子晃了神。

      池珉看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狗狗眼蒙着层薄雾,嘴唇刚一动,就被急促的咳嗽打断。他连忙抬袖掩住口鼻,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咳得那张苍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咳……”

      他连忙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一阵咳,把那张原本苍白的脸憋出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眼尾都泛起了委屈的湿红。

      江迟回过神,几步跨上前。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没事吧?”他皱起眉,声音发沉。

      好不容易把那阵咳嗽压下去,池珉放下袖子。眼角已经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他喘着气,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无碍……多谢关心。只是……偶感风寒,身子不争气罢了。”

      说话的时候,那副单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在屋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池珉低垂着眼,不敢去对视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声音软绵绵的,“没想到……外面风这么大。”

      系统给的情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陆砚的好友,借住在府里的落魄书生。

      这副可怜又娇贵的模样,哪像是读书的,倒像是谁家养在温室里的花,风一吹就散了。心底那点没来由的怜惜不受控制地泛滥开来。

      江迟扯下自己身上的深色粗布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到了那副发抖的肩膀上。

      “穿上。”

      池珉愣住了。

      这外套料子粗糙,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上面还带着温热的体温,混杂着淡淡的酒气和江湖人特有的风尘味,强势地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抬起头,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带着点茫然,迟疑地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拿着。”江迟把滑落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语气不容拒绝,力道却放得很轻。

      池珉这才慢慢伸出手,揪住了衣襟。指尖冰凉,手腕细得仿佛江迟一只手就能圈住。

      宽大的外套披在身上空荡荡的,越发显得他骨架小。池珉把脸往下缩了缩,那截雪白的后颈和锁骨上的一颗小痣,在粗糙深色的布料映衬下,白得晃眼。

      “多谢。”池珉低声开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夜色里红得扎眼。

      乖得要命。

      “我姓江,江迟。”江迟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报了家门,“镖局的。路过陆家镇,顺道来参加法事。”

      “江……兄。”池珉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软得像是一把细碎的钩子,“我叫池珉。”

      池珉。

      江迟在嘴里无声地滚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汪清水,透着股干干净净的软和气。

      风又紧了一阵,吹得竹叶哗哗作响。池珉拢紧了身上的外套,指尖冻得泛起一点可怜的红,身子不自觉地往回缩。

      “你先回去吧,外面冷。”江迟收回视线。

      池珉抬起眼,似乎有些犹豫地捏着衣角:“江兄的外套……”

      “不急,明天再还我也行。”江迟摆了摆手。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但很快又被茫然掩盖过去。池珉没再推脱,小声说了句多谢,转身朝月亮门外走去。

      宽大的粗布外套裹着那一小团单薄的背影,在夜色里慢慢走远,直到完全融入昏暗的抄手游廊。

      江迟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月亮门看了一会儿。

      这人……有点意思。

      他收拢心思,转身准备回前厅。

      就在侧过身的那一瞬间,后脑勺猛地一麻。

      一种极其黏腻、阴湿、透骨的寒意,像是有带着水腥气的冰水,顺着脊背一寸寸爬了上来。

      走镖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被某种极度危险、极度贪婪的东西死死盯上的感觉。

      江迟猛地回头。

      抄手游廊尽头空荡荡的,连片落叶都没有。

      竹林里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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