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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街惊马 疯了!马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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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出行,闲者避让——”
两个兵丁在前鸣锣开道,状元郎帽插宫花,身着大红锦袍,手执金丝软鞭,乘着红鬃马紧随其后。
左右侍卫则扛着题有“状元及第”的旗子,沿街而行,一路鼓乐齐作。
街道两旁,酒楼茶肆的窗户全数开着,探出的人头多半朝着那一片灼目的绯红。
街上百姓见状,也纷纷停下了脚步,抬头朝红鬃马上的男子望去。
“真是好相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文曲星下凡呐!”一位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捋了捋胡子,啧啧赞叹。
他旁边提着菜篮的老妇正踮脚张望着,眼里的光彩不输少女:“何止相貌!听说是江洲沈家的公子,世代文官,清贵门第。也不知这位状元公定了亲事没有?”
“李婆子,你就别做梦了。”两人身后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打趣道,“这等人物,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也惦记着呢!瞧那气度,寻常进士老爷游街,哪有这般稳如泰山的?”
“哎哟~周快嘴这话在理,依我看啊,这位大老爷保不齐真是要进皇城当驸马的料!”语落,一个身姿丰腴的妇人颇有些艰难地从人墙外挤了进来。
站定后,她抬手理了理发髻间微乱的珠钗,又掏出帕子擦掉鼻尖、额头的汗珠,这才对着卖货郎问道,“我瞧那马鞍子亮闪闪的,你给估估,得值多少银子?”
周实听了连忙摆手,就连身子也跟着微微后仰:“我的好婶子,您可甭抬举我!我就是个走街串巷,卖点儿便宜货的,挣几个辛苦铜板。状元公是天上的文曲星,他身上的物件儿,哪件不是有来历的?我这双眼睛啊,也就认得个粗布细麻、寻常铜铁。”
“您让我估那个马鞍子?”他故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只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怕是把我这担子连人一道儿卖了,也抵不上那鞍子上一块玉佩的穗子钱!”
此话一出,引得相邻几人一阵哄笑。
“哼!光看行头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圣眷!”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突然提高了嗓门,见周实还咧嘴笑着,他干脆抡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那榆木货箱的侧板上敲了两下。
嗒嗒的敲击声沉闷而突兀,立刻截断了周实尚未说出口的话,也引得一旁正伸着脖子瞧热闹的百姓们纷纷回头。
“你们瞧瞧,”老者抬手虚虚点了点正缓缓向前涌动的队伍,并未像周实那样压低嗓音,“这仪仗的规格,还有状元公手上的金丝鞭,那是能随便拿的么?那些都是御赐的体面。周小子,你那些个胭脂水粉的价码门儿清,可圣上心里的‘价’,你能估得出来么?”
周遭一时安静了些,周实的目光在老者严肃的神情和不远处那抹绯红之间游移,他咽了咽口水,似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色越来越白,浑身也抖得厉害。
“哎哟~我说江老,您可别把他给吓坏了。”胖妇人笑着出声,捏着帕子替周实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你个小兔崽子,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实诚,怎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今儿也是婶子说了错话,好在那位状元老爷离得远,没听见。不妨事,不妨事。”
周实仿佛没听见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向前涌动的队伍,直到那老者用拐杖不重不轻地敲了敲他手中毛竹扁担。
“嗒嗒嗒!”
“周小子,老夫我倒也没想吓唬你。不过这嘴上啊,还是得学着拴道篱笆。风太急,当心吹跑了话头,落在不该听的耳朵里。”
说罢,江老头伸手捋了捋胡须,似有所感道,“老夫年轻时,可没少吃这漏风的亏哟。”
周实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条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扁担,他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便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疯了!马疯了!”
紧接着,便是乱哄哄的叫嚷声,其间还夹杂着马的嘶鸣。
霎时间,街上的尖叫声推着人往两边跌。
与此同时,沈状元胯/下马的鬃毛倒竖,眼珠子瞪得血红,碗口大的铁蹄在石砖上刨出碎火星子。
“哗啦——”
路边的糖画摊子不慎被马身刮倒,熬稠的糖浆黏黏糊糊淌了一地。
护卫们的靴底都被糖浆粘住了,只能脱去官靴,着素袜,踉踉跄跄地朝着疯马追去。
一行人刚按上刀柄,马就已经横着撞翻了绸缎铺门前的木架子,沈状元的身子猛地向前冲去,情急之下,他只好用手中的金丝软鞭紧紧勒住马脖子。
马头被这股劲扯得往右偏转,铁蹄重重踏在木架子上,这反震的力道实在大。他当即松开鞭子,双手牢牢抓住缰绳,放低身子趴在马背上,才得一时安稳。
乍一看,马背上的人已经被那红色的锦缎给盖了个严实。
疯马继续向前冲去,眼瞅着就要到街口,却不料,一驾马车忽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躲开!”
“那辆车!快躲开!”
嘶哑的喝声传至耳畔,颜欢伸手撩开车帘,正想看看前方发生了何事,连惊呼声都没发出,就感觉自己的身子猛地往右甩去。
“姑娘!”青棠急呼一声后,忙倾身扑过去,将她护在身前。
颜欢抬手摸了摸额头的鼓起,还未从疼痛中缓过来,车身就又被撞得一震,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转眼间,沈状元已跌落马背,一身红袍落满了脏污,还没等他站起身来,一杆银枪倏地从空中刺来,枪头直取马头。
“噗嗤。”
一声闷响后,暗红的血顺着银枪吞口处的红缨汩汩涌出,先是一线,继而喷成扇面。
紧接着,马身轰然塌下,震起的浮尘混着血沫,扑了人满脸的血腥气。
沿街的百姓被这场面吓得噤了声,顷刻间,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那匹马的喉头还在呼哧呼哧喷着血沫。
“嗒、嗒、嗒……”
不多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自长街东头响起,众人惶然,纷纷循声望去,刚稍安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只见一匹青骢马不急不缓地朝他们走来,马背上的人身着暗青色衣袍,无纹无绣,腰间束着条革带。
她面容秀美,满头青丝只用一根乌木簪牢牢绾在脑后,不见半分珠翠,叫人辨不出雌雄。
“是颜将军!”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壮汉大声喊了出来,“颜将军回京了,定是又打了胜仗!”
认得颜黎的百姓不在少数,离得近了些,人群顿时活络起来。
“没错,是颜将军!方才那枪真是天神似的准!”
“多亏将军出手,不然这孽畜不知要闯多大祸事!”
“有将军在,我老婆子的心就踏实多了……”
马背上的颜黎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目光只平视前方,待行至沈修身前数步处才堪堪停住。
她居高临下,视线落在对方犹存惊悸的脸上,略一颔首:“镇守北疆地方总兵官,颜黎。”
沈修扶着身旁的柱子站起身,朝她拱手道:“翰林院修撰,沈修。见过颜将军。”
眼前人的姿态端稳,虽置身于血污之中却不见半分慌乱,倒是不像寻常文官那般,见血便白了脸。
颜黎眉尾微挑,颇感意外。
她垂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再开口时声音清冽,并无多少温度:“疯马于长街冲撞,伤及百姓,按《大齐律》主家管理不善致畜伤人者,杖责;若畜狂不可制,为免伤及无辜,当场格杀亦属合规。然,事出紧急,本官为阻其势,未及周全思量,让沈状元受惊了。”
沈修抬头与颜黎对视,不卑不亢道:“将军言重。将军为护百姓,当机立断,雷霆手段,何过之有?”
颜黎正欲再言,侧后方那辆被撞得厢壁微凹的马车里,突然探出一个梳着双鬟的小脑袋,满脸急惶。
青棠带着哭腔,朝马背上的颜黎喊道:“将军!不好了!姑娘她被撞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应!”
颜黎脸上的平静骤然一僵,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马车帘边,小丫鬟已哭得满脸是泪,身子抖得厉害。
她再顾不上许多,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马车。
车厢内光线稍暗,却也能看清青棠怀中少女那白皙细腻的额角处多了一片青紫红肿。
颜黎眉尾微微下压,眉心跟着一蹙,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颜欢额头上的伤,语气略沉:“这个时辰,蓁蓁本该在宫中陪着昭华公主读书。为何你们两人会出现在这长街之上?”
“是奴婢的错……都怪奴婢……”青棠抽噎得语不成句,“昨儿个听门房的小厮说,珍品斋新进了花样果子,味道稀奇,奴婢就多嘴告诉了姑娘。姑娘向来喜欢他家的点心,便……便想着今日早些出宫,顺路去挑些新鲜的带回去。谁料竟遇上那疯马冲撞……呜呜呜呜……”
“好了,别哭了。”颜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开口道,“蓁蓁身子本就弱,往后这些零嘴儿,遣人采买便是,不必事事亲往。”
她探身将颜欢小心翼翼地从青棠怀中接过,横抱起身,低声嘱咐道:“这条街离将军府不远,你下车牵着马,跟紧我。”
说罢,她抱着颜欢稳步下了马车,经过沈修身旁时,脚步未停,只侧眸冷冷瞥去一眼。
那目光不似方才公事公办的疏淡,多了分责备之意。
“颜将军。”沈修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他上前两步,抬手郑重一揖:“今日之事,皆因沈某御马不谨,乃至惊马冲撞,伤及令妹。沈某难辞其咎,定当负责。”
颜黎止住步伐,缓缓转过身来。
“负责?沈状元欲如何负责?是能立时让我二妹妹醒转无恙,还是能让今日受惊的百姓皆忘此事?”
“宫中马匹突然受惊发狂,不是小事,又伤及无辜,此事已非私谊可了。本官自会据实陈情,上书圣上。是非曲直,责任归属,自有朝廷法度决断。”
她略一停顿,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回到沈修眼中。
“沈状元,你该思量的,是如何向朝廷交代。”
言罢,她不再多看他一眼,抱着颜欢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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