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杨戬】天罚柱》术曲

8、所求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他的“道”。

　　也许是现世安稳，也许是富贵荣华，也许是名扬天下，也许是长生不灭。

　　可凡是生命，便永远不会知足，他们牢牢抓住已经有了的，然后去追寻更高的。

　　神仙们便是如此。

　　杨戬随着众人前往凌霄宝殿，目光遥遥看着翻滚的云海，看着朝阳在大地洒下温暖的光。

　　四野升起的细细炊烟，是人们开始新的一天。

　　而他身边，是亲朋若有所思的脸，以及同僚黑沉如锅底一般的神色。

　　杨戬突然觉得迷茫。

　　是三千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迷茫。

　　“三妹，”杨戬低声问身边的杨婵，“刘彦昌最近如何？”

　　“彦昌还是同从前一样啊。”刘婵奇怪，二哥从不主动问起刘彦昌，但她还是如实说了。

　　说完就抿住了嘴。

　　从前？从前两人隔着一整座华山，十六年不得相见。

　　杨戬也明白，于是岔开话题，“沉香，你和小玉可一切还好？”

　　沉香不语，小玉静一会，说到，“挺好的。”

　　两人牵手揽腰，情谊绵绵。

　　杨戬不再说话了。

　　他把玩着折扇，打开又合上。

　　心里却在问自己——如今我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李靖虽然好大喜功，但是忠心玉帝，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玉帝为人荒谬了一些，但若不是对着自己，便还是心性宽阔，有容人之量。王母刻薄寡恩，但重视众生平衡，刚好与玉帝配合。

　　还有太上老君和诸位仙家，能与这三位互相牵制。

　　其实天庭并不需要司法天神了。

　　得出这个结论，杨戬皱了眉，身上的疼痛一时间似乎难以忍受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凌霄宝殿，刚行礼毕，李靖就大声嚷嚷起来：

　　“求陛下做主！”

　　“哦？”玉帝笑着看他，问到，“李天王手握玲珑宝塔，还有谁能欺负了你？”

　　李靖一揖到底，声音愤慨：“杨戬故意做局，放跑洞庭水妖，还毁了我的玲珑宝塔！求陛下为我做主！”

　　“毁了宝塔？”玉帝拍案而起，挥手就叫来执法天兵，“杨戬你还有何话说！”

　　“小神只有一句话。”杨戬心里懒散，也不想再做戏，只拱手说到：“天庭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可用了。”

　　“你！”玉帝差点把手里的琉璃盏砸过去，却又强自忍住。

　　殿上一片哗然。

　　“为了打压同僚竟然做出这种事！”

　　“他这是要反天么！”

　　“太狂妄了，天庭岂是他一手能遮住的！”

　　杨戬不理会他们，反而笑了起来，“我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过悠悠众口，倒不如大家都该用拳头来说话好了。”

　　“你待如何？”李靖阴沉着脸问。

　　如何？杨戬倒真不知要如何。八百年的司法天神做下来，这凌霄宝殿内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熟悉。

　　却也无比厌烦。

　　杨戬略一思索，说：“既然李天王没了法宝，再让他带领几百万的天兵恐怕难以服众，倒不如将天兵先都拨到我手下管着。”杨戬朝李靖笑笑，“刚好白陆不知所踪，李天王可以试着去降服这只妖怪，说不定以后能做个好的帮手。”

　　“杨戬你欺人太甚！”李靖气得脸色发青。

　　“二哥！”杨婵喝止杨戬，又低声劝他，“你如果真的做了恶事，就应该诚心悔过，怎么能更加嚣张跋扈呢！”

　　杨戬看着杨婵，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却更有痛惜的神情。杨戬又去看其他人，沉香满面愤慨，就要爆发；小玉制止着沉香，却也是犹疑的模样；梅山兄弟满目怒气，也在爆发的边缘。

　　心里一声叹息，杨戬知道，这滥杀无辜，坑害同僚，专横跋扈的名头，是难以洗去了。

　　“杨戬，你既然有恃无恐，也不将新天条放在眼里。”玉帝打断了他的思索，语气里带上七分示弱，三分坚持，活脱脱演戏的模样， “就不怕后人以你做榜样，个个违反天条为乐？”

　　“陛下也不用威胁我，天罚柱还在我身上，既然触犯天条，总会有天罚处置。”杨戬声音里带上嘲讽，“小神倒有一计，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听。”

　　“哦？”玉帝斜睨李靖一眼，让他安分下来，又示意杨戬继续说。

　　“其一，哪吒和梅山兄弟在此次洞庭湖围剿中立功甚巨，李天王不再带兵之后，可由哪咤为帅，四人辅助，暂代李靖之职。”杨戬说到。

　　哪吒和李静毕竟是血缘亲人，扶持他做主帅，李靖当不会反对。梅山兄弟四人刚直聪颖皆具备，不会吃什么亏。

　　玉帝脸色阴沉，不发一语。

　　“其二，”杨戬继续说到，“太白金星交友广泛，对天庭了如指掌，可以做司法天神。”

　　这话一出，举座哗然，谁也不知道杨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香此战以身为饵，把两只大妖拖在地牢，劳苦功高，可为司法天神麾下副职。”杨戬对仙家的吵嚷全不理会，只是盯着玉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其三，李靖此战援兵及时，战功最多，却因我丢了法宝。”

　　杨戬拱手，说出最后一条，心里沉重的担子才完全放了下来，“我自请削去仙籍，助李天王降服白陆。”

　　“削去仙籍？那可真是好得很。”玉帝脸色阴转晴，大袖一挥，准了。

　　“陛下圣明。”众仙家一齐躬身。

　　玉帝想要的不过是天庭的一言堂。

　　就算暂时失去一个李靖，只要杨戬不在天庭，太白金星和哪吒又一向亲近他，不出多久，整个天庭自然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要是一笔买卖，那可划算得很。

　　低头拱手，杨戬掩去了眼里复杂的思绪。

　　哪吒和太白金星一向是中立派，又有梅山兄弟和沉香掣肘，想必不会让玉帝为所欲为。至于他自己，这天庭呆得还不够腻么？倒不如下界散心——顺便让李靖再回不到天庭。

　　将哮天犬托付给三圣母，杨戬随着李靖下凡。

　　居然也没有人来送两人一程。

　　没有仙籍的神仙叫做散仙。

　　散仙说来仿佛是何仙姑吕洞宾之流，逍遥快活。可其实没有了仙籍，神仙便难以得到功德，只能任由一身神力在时间磋磨下缓缓流逝。

　　李靖看着杨戬脸色惨白，神情困苦的模样，心里不由暗爽。

　　不过是抓个妖怪？白陆早和李靖有过交易，说不得日后多个帮手，还能回天做风光的李天王。至于这个丢了官职又丢了仙籍的家伙，日后也只能慢慢泯然众人了。

　　“既然不知道妖怪的踪迹，就先去皇城探望王母吧。”李靖爽完了，提议到。

　　杨戬身上层层叠叠都是伤，在凌霄宝殿上还得撑着，这时候放松下来，实在没力气和李靖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于是点头答应。

　　两人便驾云飞往皇城。

　　此时，皇城。

　　镇远公主时年五岁，出落得婷婷若竹，学什么都快，很得皇帝喜欢。

　　可这日，皇帝再喜欢镇远公主，也只能铁青着脸，听那吐蕃使臣侃侃而谈，不能一口拒绝。

　　“我们大君听说了镇远公主的威名，非常高兴，大祭司也预言，公主一定是我两国交好的纽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吐蕃使臣，笑着抚胸行礼，“我奉大君之命，来替世子求娶镇远公主。”

　　“镇远公主才几岁？”皇帝沉着脸，却不得不放缓声音，“吐蕃世子也刚满十岁，联姻之事不急在这两年，可以等孩子都大些再讨论……”

　　“大唐陛下。”吐蕃使臣脸上笑得温和，语气却重，“大君正率领着吐蕃大好男儿，在明兴关外等候陛下佳信呢。”

　　该死。

　　要不是吐蕃陈兵关外，堂堂真龙天子，又怎会对蛮夷使臣和颜悦色？

　　“镇远公主深受大唐臣民爱戴，朕一时无从决断，还请各位在驿馆静候。”皇帝硬邦邦地使出拖延大法。

　　“那便希望明日之前，能看到陛下的答复。”使臣再行一礼，“否则我吐蕃男儿，恐怕会驱马直奔皇城，那时候就不只是迎娶公主了。”

　　使臣刚出殿门，皇帝就气得掀了书案。

　　杨戬和李靖飞到半途时，就见淡金色的龙气从皇城飘荡出来，在风里凝而不散。

　　是皇家的祷祝。

　　李靖受玉帝之命保护王母，也一并管了皇城。他一招手，这股龙气便朝他们过来，在李靖手上凝做一本奏章。

　　才看了两页，李靖就忍不住冷笑起来。

　　“如何？”杨戬问。

　　“这人间皇帝，自从王母身带贵气投生，就开始依赖神仙，无论大小事，总要求告上神一番。”李靖略过太白金星显圣一事，说到。

　　“那这次又是什么事？”杨戬觉得不太对，但也无意追询。

　　“吐蕃陈兵明兴关，点名镇远公主和亲，否则就要打进来。”

　　杨戬把玩着扇子，天目向北边关塞仔细看了看。关内民怨沸腾，兵将却战意稀薄，处处弥漫颓靡的黑气。反倒是关外，一片腾腾战意的红光。

　　“这皇帝倒是有趣，既不派粮，也不增兵，就指望着明兴关那座死物。”杨戬笑着说。

　　“还指望着咱们这些不食烟火的神仙。”李靖皱眉。

　　杨戬没想到李靖是这态度，不免一愣。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靖嗤笑，“好歹我也曾是成汤名将，兵者，国之大事，只能求己，哪能求告神仙。”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也不能眼看着王母被和亲到吐蕃去。

　　最后两人还是借了神仙的名义，装作“能够改变世界的奇人”，被自己推荐给皇帝。

　　皇帝李明空，在正殿接见了这两位神仙所推荐的奇人异士。

　　只见殿外走来一白一靛两道人影，前者穿着一身制式古怪箭袖胡服，身形伟岸，后者一身白衣，折扇一摇便都是文雅。

　　这是一武一文两位能人啊，李明空心下想着。

　　他却不知道这两位实质上都是武将。

　　“两位可是杨晋，李青？”不待两人弯腰拜下，李明空赶紧扶住了，面带笑意问到。

　　“在下杨晋。”杨戬拱手说。他穿着白衣，笑容温雅，身形单薄，怎么看都是个文士。

　　“李青。”李靖也拱手答应。他本就是稳重的人，更兼多年带兵，一看就十分靠谱。

　　“不知两位有什么退敌之策？”

　　“我可日行千里，力逾千斤。”李靖说，“我往赴前线，必能击退吐蕃兵马，以绝后患。”

　　“我能夜观天象，预卜吉凶。”杨戬说，“可为大军选择吉日，当得胜归来。”

　　李靖黑了脸。

　　合着我去带兵打仗，你就找地方看星星？

　　“兵马尚且能从我禁卫军中拨给，可这粮草？”李明空为难。

　　“无妨，杨晋专司粮草多年，这点小事定难不住他。”李靖记得杨戬封神之战时还是督粮官。

　　“杨爱卿既然能从世家中筹集粮草，想必也是善辩之人，不如顺便打发了驿站的吐蕃使臣？”

　　杨戬看着李明空灼灼的眼神，再看李靖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不由扶额。

　　他是怎么给了李靖能言善辩的假象的？督粮只是护送，能打就行了好么！他一个老被扣黑锅的背锅侠，最不擅长的就是辩论好么！

　　算了，不过是凡人。杨戬转念一想，胸中豪气顿生。

　　我一个正神，在天庭安身立命几千年，还搞不定几个普通人？

　　“定不辱使命。”杨戬思索毕，躬身领旨。

　　李明空心里石头落下，朗声大笑。

　　当天下午，皇宫里流水宴一直摆到半夜，文武大臣作陪，煞是热闹。

　　可惜李靖杨戬都是神体，就算喝躺了一票大臣，仍然神采奕奕，令一众凡人拍手称绝。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李明空终于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明珠叫了出来，杨戬也才第一次见到转世的王母。

　　不过是几岁的小孩，却已经长得颇高，面容昳丽，气势非凡。

　　杨戬和李靖忍不住站起来，随着众人行礼。只不过两人是对着王母，其他人都是对着公主罢了。

　　那众人瞩目的镇远公主兀自镇定，向李明空福身请安。

　　贵人就算下凡历劫也仍然是贵人。杨戬心里想着。若今日历劫的是他自己，恐怕还在哪个平民家里，懵懂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