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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状元郎告“父” 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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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被人大力踹开。
下一瞬,一把染血的菜刀直接嵌入他耳边的床板,历烊眼都不眨一下,他的眼底没有惊慌,只有一片直白的清醒。
“狗东西,这阵子你死哪去了?”
来人膀大腰圆,见他躲开,手掌间凭空生出另一把菜刀。
“是他,他杀了我!”王长生在历烊的脑海里嘶吼。
霎时,四周的光线骤暗。王屠夫狞笑着,眼神迅速锁定目标。
呼啸的风声紧擦着耳廓,他发疯般乱砍,一招一式,毫无章法。
眼前一阵眩晕,历烊失算,肩头顿时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若没及时偏过头,恐怕现在被削下来的,就会是他自己的脑袋。
“受死吧!”
周遭的昏暗为他掩护,历烊捂肩矮身连忙滑进木桌下方。血从指缝渗出,他甚至恍若未觉。
沉重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越来越近。
发觉清楚位置,王屠夫反手就将菜刀再次掷出。锈刃在空中划破,历烊不躲不避,抬手一抓,稳稳握住刀柄。
局势瞬间逆转,他猛地暴起,一刀朝着男人的头狠劈下去。
刀刃砍剁着骨头。
历烊眼神漠然,手上的动作一下接一下,刀刃卷了,锈块崩溅,他换手握持,继续砍剁。
对准那脖颈,脊椎,所有致命处。直到脚下的躯体不再有半点人形。
啪嗒……粘稠的血汇聚成血洼。历烊用脚踢了踢那堆烂肉。
弯腰拎起那颗面目全非的头。历烊端详片刻,像在看什么恶心东西般随手甩向墙角。“咚”的一声,头颅撞墙,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这下,王长生的怨念总该平息了吧?
历烊半靠着墙喘息。
忽地,在他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角落里的那颗头竟开始滚动,散落的肉块蠕动着拼接,血迹倒流,王屠夫竟完好无损地重新站起,手里再次亮出菜刀。
“……”
“狗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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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骨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和打杂声。
最后,历烊索性一把火点燃了屋子,火光一点点吞没,映照出他溅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坐在尚未被火舌吞噬的床榻边缘,看着大火舔舐着那些碎块,眼神幽深。
扭曲的火焰中,历烊身上的伤肉眼可见的愈合,就连衣物也随之变了个样。
门口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这早晚功夫,人都哪去了?”一切又恢复至最初。
人群热闹,有人突然叫道:“回来了,王大回来了。”
王大娘围了上来:“老大家的,听成才说你家长生回来了,怎么没见到人影,今儿敲半天门都没个人应。”
王屠夫放下他的推车:“那小兔崽子回来了?跑这么老些日子不见人,他居然还有脸回来。”
他正纳闷,却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放榜的消息。一时间,王屠夫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他勉强扯出笑,一路招呼了不少乡民去家里热闹。
王大娘把他拉到一边。
她小声道:“天大的好消息,还是成才那小子说漏的嘴,不小心让我听了去。他跟着长生一道出去的,要不然啊,这消息还要过老些时候才传到我们这。”
“长生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的一句,打断了众人口头谄媚。
人群顷刻间散开,让出了躲在身后的“王长生”,准确点来说现在是历烊。
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见,背上驮着厚重的木柴,弯曲的手臂上一抹挫伤,血与流下的汗混杂。
历烊手握着斧头,让人一眼便明白他干什么去了。
王长生飘在历烊身边,言语里带着些许疑惑:“不对劲,他们怎么会知道?”
历烊将他的话抛之脑后。目光转而移向王屠夫,那眼神幽深,所有的杀意被完好的禁锢在平静的表象下。
原来,真的没死透啊。
历烊垂下眼,再抬起时,已换上王长生那副惯有的疲惫。
“打小我见长生就觉得乖,不仅能干出一番大事,还想着帮衬家里。”
王屠夫听着,搞不清状况的手拍在历烊的肩上。历烊挤出顺从到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心里毫无波动。
他看得分明,王屠夫那笑容下的虚荣与掌控欲,此人表里相悖,生性虚荣。
经过刚才那异常诡异的一幕,历烊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根本没办法直接杀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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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王屠夫又叫了人来家里喝酒庆祝,本该作为话事人的“王长生”,却只能站在厨灶里打下手。
“老子早说了,那读书就没个好出息,那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
酒过三巡,王屠夫开始口无遮拦。
当今天子着重扶持文官,王长生要真去京城任职当差,前途怎么着也不会太差。真不知道他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话哪有这么说的,难不成要长生跟你待这,卖一辈子的猪肉不成?”
“卖猪肉咋了!”
王屠夫红着张脸拍案而起,浑身上下酒气冲天。“老子还不是靠的这把刀把他拉扯大。”
“要我说,别去当什么官太爷了,前时日里,那衙门不就有人掉脑袋,老子的这把杀猪刀,才好使呢。”
听他这话,倒是有几分认真的架势,周围人都开始劝说:“王大家的别瞎说,那可是光耀门楣,菩萨显灵的大事。你们老王家几辈子才修出的这福。”
王屠夫嘟嘟囔囔:“都不是王家的种,瞎扯麻蛋!”
他话虽小,可所有人都听仔细了。
桌上瞬间安静。
有人忙打马虎眼:“大家伙瞧,王老大喝多了又开始瞎说。”
王屠夫的话含糊不清,可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但他们都选择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看我我看你,替王屠夫打掩护。
历烊头靠着土胚墙,实则一直在偷听着他们谈话。
“我娘是被拐来这里的,来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王长生道。
“他想要个女的传宗接代,好巧那会银两赌输了,那人说,我娘肚子里的那胎大,打掉了后面就生不了,倒不如先生下来扔了,后头还能造。”
历烊抿紧唇。那边的嬉笑声伴随着酒劲传来。
后来的事想也知道。
王长生出生后,其母因不忍弃子,被酒后的王屠夫失手打死。
穷乡旮旯处有人横死本就不算什么稀奇事,更别提还是买来的。邻里得知后,皆劝王屠夫留下男娃,权作养儿防老。
王长生因是男丁,方得苟活数年,未料最终仍丧命于养父之手。
“我那时年纪尚小,他不让我读文识字,也是怕我翅膀硬了,就再也不回来。以前的我还不懂,一旦功成名就,不就连带着他都过上好日子?”
王长生说:“后来的我才清楚,他是怕我知道身世,一去不回。”
历烊听着,指甲掐着指腹。
待王长生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低缓,没有安慰,只是陈述。
“他若仁慈,心中自然有愧,自会想办法弥补,他若有半分,你母亲就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真相于他,只是需要灭口的麻烦。”
王长生早就认清事实。
“也许……我娘也希望我能逃出去,替她争口气,夺个公道,可我没本事,落得这般下场。”
历烊扭过头:“你要真没本事,就不会高中状元。有错的是他们,是这里的人,你若继续萎靡,如何能救剩下的人脱离苦海?”
据近来历烊的观察,王家乡里被拐来的女人不少,有些已经生了孩子的,已经消了逃跑的念头。
乱世凶年,人不自安。
被拐来的大多都是受了骗,姿容好些的被卖进青楼内,稍微差点,或是像王长生娘一样有缺的,就会被拐子转手卖给鳏夫当个生养妻。
王家乡具体有多少人参与,尚且无从得知。
硬碰硬已证明无效,这个村庄盘根错节的罪恶与庇护也非一朝一夕就可破除。历烊决定酌情处理,单就王屠夫,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历烊问:“你对你娘都没个印象,怎会想着——”
王长生抬起头:“大人是想问我为何会想替她讨个公道?”
历烊看着他,不置可否。
王长生将嘴里的血呕干净,才道:“她不止是母亲,也是别人家里的姑娘。我考功名不为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我只想她们有朝一日都能回家。”
“如此,我死也瞑目。”王长生面容清秀,同这的风俗格格不入。
他本就不适合这里,要是出生在寻常人家,父母琴瑟和鸣,自己又上进好学,大把前途光明,人生美满幸福。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愿,遇人不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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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风头紧,他们下次的行动应该也要等风头过去。”历烊细细打算,手指连着敲打好几下。
“就这附近,根本看不到有流民出没,怕是就都等着姓王的通风报信,他们才敢出来。”
“这里的人警惕心强,我们无法从根源上下手,只能就近先开始打探。”王长生咬紧牙,语气愤恨道。
“那就别指望他们。”
历烊的目光穿透墙壁,仿佛能看到外面那些虚伪喧闹的嘴脸:“指望规矩,或者,指望更彻底的解决方法。”
王长生忽然道:“有一个人,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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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头出金凤凰,要不怎么说王哥会养孩子呢。”对方连哄带骗的几句话,哄得王屠夫心花怒放。
一推开屋门,就能听见嘈杂的划拳声。
“这么晚了,准备要去哪?”王屠夫叫住他,油腻地撩起上衣,露着肚皮。
历烊低着个头,学着王长生的样子温顺道:“王婶子叫我要是得空,上她家里照看照看,幺儿闲不住,我帮衬着看会。”
探究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显然对方正打量着历烊话里有几句真假。
“这么晚了,待人家里头像什么话,王婶带个孩子总归不容易,但回头让人传出去,街坊四邻会怎么看!”
喝酒的那个忙插嘴,趁机摆起长辈的谱说道他:“长生啊,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还不快去帮你爹,把灶上那凉菜端过来。”
说着转头借机夸起了王屠夫。
“长生有你这个爹在,也不知道休了几辈子福,他要是个没出息的,多少还能留在这给你养老,只可惜啊金凤凰要飞,王哥也要跟着去享福喽。”
王屠夫见“王长生”还隔里头,以为听不见他们说话。
“那兔崽子你别说,跟他娘那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要让去外头,被人瞧出啥来,我可不敢冒这个风险,回头搭上父老乡亲们了那就遭了。”
那人表情怀疑:“我瞅着长生那样,你说东他都不敢往西的,他哪有那胆子在?”
“他是我养大的,我能不知道是啥性子?”王屠夫夹个花生米就往嘴里扔,随后就开始倒苦水。
“那会子不让他读,他倒好去捡人家不要的就着灶火光学,不让他考,他小子是学精了,我经手的那是碰也不碰,连鞋底也是自个纳,防我跟防贼一样。”
“那哪成!”说着两颗头凑到一块。
“急啥,你哥我早想好了!”王屠夫笑得阴险,肚上肥油跟着颤,两人哥俩好,窸窸窣窣盘算着计划。
外头的声音,屋里头听得那叫一个清楚,历烊琢磨着时机,凭空从袖子里变出一个小纸包,就要往凉菜里加。
王长生同他讲:“这里的人祖上都是一家,同脉相传,同藤而生,有人错事就伙同包庇,没几个是清白的。”
状元在临上任期间无辜丧命,上面不是没派人来查过,只是这里的人一致将枪口指对外面,胡搅蛮缠下,竟还将责任推到死去的王长生身上。
王长生不是没有没想等过公道,只是他等了太久,遥遥无期。
人生不过这几年,好不容易有条出路,临近自由却被打回谷底。
王长生控制不住自身的怨念,强大的怨气操控身体,使得那手控制不住,足足往凉菜里加大剂量。
“这药下多了会死人吗?”他问。
历烊抖匀上面的粉末,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意味:“不,这药益寿,只会让人日渐衰弱,筋骨酥软,尤其……断子绝孙。”
历烊已经把王家乡的底都摸得差不多,王屠夫视财如命,家里的银钱细软都跟防贼一样,藏了起来,历烊手里头的有的,他更是打着各种名义索要。
时刻提防着历烊有二心,又怕他临了收拾跑路。
“难得使唤你下,还要看你磨磨蹭蹭半天,读点子墨都学进肚子了不成。”
一出厨房,巴掌就直朝历烊脑壳扇来,历烊一个侧身闪空,稳稳将菜放在桌上,反倒王屠夫肥胖的身躯被自己的脚绊倒,摔了个嘴啃泥。
“谁准你躲开的。”
那张被酒气熏染的脸上青紫交加,历烊这才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只是手上没使劲,王屠夫赖在地上不肯起。
“王哥!”
“爹你没事吧,怎么就摔了?都怪我自己没站稳!”
历烊说着,手上佯装使劲却猛地一松,正借着他力要起来的王屠夫再次重重摔回地上。
“哎呀爹啊!”
历烊一阵干着急,脚往前迈出,“不小心”踩到了他撑地的手背上,还疑惑似的往下碾了碾。
“松脚啊!小兔崽子——”人好不容易起来了,桌子被敲得震天响。
王屠夫骂骂咧咧,抬起发青的手掌,就指着门口喝令:“滚滚滚,看见你就晦气。还不赶紧打酒去!买不回好酒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去打酒的路要走上老远,更别提他也没给半分铜板,王屠夫简直是把刁难摆到了明面上。
历烊低头称是,转身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