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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状元郎告“父” 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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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惊雷裹着黑光重重劈落,轰隆一声,猛地砸进阴曹地界。
与此同时——
“孟婆汤失灵了!”
本还耐心排队的鬼魂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前涌。混乱中,一纸寒光一晃而过,竟直接拍散了为首几个闹得最凶的鬼。
“……”
四周瞬间死寂,而后扬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啊——!”
见此景,新上任的鬼差们拿不定主意,一时还傻傻站定在原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吓得所有鬼魂一僵。
“大人到——”
众鬼见其面,呼吸不由一滞。
为首走在最中间的男人眉眼矜贵,一双死灰色的眼眸覆盖住瞳仁,看起来就像个活死人般了无生趣。
“拜见大人!”鬼差先行跪下。
历烊微微蹙眉,似在不解。其天生就带着独有一份的冷漠。
恰在此时,书页飞回,稳稳落回他磨出厚茧来的指间。
他扫了眼那些奇形怪状的鬼魂,语气漠然:“如此不成规矩,当真胡闹。”
“大人恕罪!”
还未入府,这些鬼魂们也是第一回见到此等大人物,推推搡搡间跪了一地。
见此景,历烊深感疲倦。
上元佳节,他奉命前往天界,不曾想这一去,面对的就是天帝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行事残暴,害得魂魄不敢入冥界投胎,四处逃窜。
被当着满座神仙面,历烊下不来台,这口气至今没有咽下,回来的路上又不巧撞上这群闹事的鬼。
因此,甚烦!
身后的小鬼跟在历烊身边最久,上前,听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鬼了解完,对着那些仍旧瑟瑟发抖的鬼魂们,喊道:“既入冥界三分地,就当守这里的规矩,否则——”
他的话锋一转,长枪顺势挑起一个鬼魂拉至跟前:“你们看到的,便是下场!”
说罢,他扫过边上那几个刚上任的,此刻已经抖如塞糠的新鬼差。
“还有你们几个!办事不利,惊扰大人安宁,依理该罚。”
历烊抬了抬手指,小鬼站回他的身后。
他的眼神落在那几个新上任的鬼差上。顿时,他们几个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痛苦地倒地挣扎。
身后众鬼见状,跪得更低些。
“求大人息怒!”
一阵惊恐的求饶声中,历烊忽地想起天帝的话,手上的力道一时收回,那些鬼差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下一瞬,历烊的脸上浮现出痛苦:“阴德散尽,甚是聒噪。”
历烊侧头看去,小鬼心领神会,替他开口:“拖下去,老规矩处置。”
鬼差们匍匐跪来,眼底写满了求饶:“饶命啊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
历烊听得心烦,想了想,道:“也罢,从轻发落。”
小鬼一愣,踹了他们一脚:“大人心善,还不快滚。”
历烊对他们的感激涕零并不感兴趣:“去,将孟婆带来。”
“是——”小鬼矮小的身体立马站得笔直。
鬼魂们被带走,历烊长舒一口气,于他而言,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正如鬼魂们所说,孟婆汤出了差池,魂魄难忘前尘,不肯投胎。这一切,足够让他们怨气冲天,大闹上一场。
此事本不打紧,奈何它就出在历烊问罪之时,在此等节骨眼上,天界对历烊虎视眈眈,于情于理,冥王都难辞其咎。
……
冥界阴风阵阵,孟婆被带来时已经做好了要了此谢罪的打算。
自己一时疏忽,那锅汤出了错,偏生还不想让几个鬼魂给喝了,前尘往事不仅没忘,执念还愈发加深,剩下那些鬼魂得知,顷刻间骚动起来。
小鬼来报时,孟婆就跪在下首。
“属下亲眼看着他们喝完,但……已经喝过的那些,说啥也不愿再喝,成日里哭的哭,笑的笑,下面的差役都拿不准办法。”
“没办法就找办法!”
历烊焦头烂额,外头的长生树叶子哗哗往下掉,眼瞅着都快秃了,“畜生道里还缺着,实在不行全丢里头。”
小鬼一脸难为情,“属下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也实在塞不下啊。
小鬼没说出口,灵机一动,当即找了个更好的说辞:“属下也正准备动手,可……”
历烊闻言抬起眼,情绪肉眼可见的不快。
这事啊,到底不难消停。可他前脚刚受问责,后脚便生事端。
在这节骨眼上,就算是冥王,也得审时度势。
历烊声音平缓:“拖下去!”小鬼瞬间明了,大人是要一意孤行,直接大刑伺候。
闻言,孟婆猛地抬起头,在历烊眼神警示下,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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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个把天后。
“大人英明!有几个识趣的愿意投胎,已经老实喝了汤。”
历烊“嗯”的一声,却见他仍待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说事,别整一副蹙眉头样。”
小鬼跪在地上:“只是……还有五个犟的咬死不从,实在撑不住了,皮也剥了刑也用了,再这么下去真要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案桌上的长生簿翻动发出声响。
“人带过来了没有?”
“在外头呢,就是有点疯癫。”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在见到那人时,历烊还是发觉自己低估了,而这,只因眼前这一幕太过惨绝人寰——
身上的状元衣角被火烧留有灰烬,头上帽翅舍了半边,手臂血肉模糊,骨头尽碎,皮肉像烂布条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
他身形孱弱,眼眶空洞漆黑,里头的眼珠已然不翼而飞,看着实在诡异。
尽管如此,面上依然可见此人生前的容貌清秀,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死气,所到之处拖沓出滔天黑气,熏得整个长生殿宛如人间炼狱。
“青天大老爷明鉴!”话落,扑通一声,那人就给跪下。
历烊漂亮的眉头皱起,面上却不似刚刚那般凌厉,反而多了些从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小鬼将人从地上扶起。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来了黄泉有些事你也该懂得,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所谓的公平秩序又有谁遵循。”
闻此言,那人情到深处,霎时变得激进,他的眼眶乌黑发紫,看不清的地方竟缓缓淌下墨般的稠血。
他道:“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怎就这般刚好,只有我忘不掉,上天有好生之德,肯定也不想看我遭遇不良,含冤负屈。”
历烊轻叹气,无可奈何道:“前尘往事如旧梦,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又是何苦执念至深——”
此话一出口,对方仿佛被历烊戳中痛处:“大人妄言,为人处世哪有仅听一面之词断定,不白之冤何苦受得,谁又心得甘,情得愿。”
言语间义愤填膺,不卑不亢。
一旁的孟婆忧心忡忡,几番开口未语。
历烊听着,眼神染上正色:“你有何冤屈,不妨一一道来。”
他缓缓开口道来:“小的姓王,字长生。幼时家道清贫,娘在生下我后便去了,爹是村口有名的屠夫,我倒算勤勉,多年寒窗苦读终得圣上赏识,殿试高中状元,谁曾想……”
话到激烈处,对方险些晕厥,在场的幸好有历烊及时给度了灵气,才维持住他短暂清醒。
历烊面色困惑:“听你讲来,你的前途无限,日子也是过得不差,怎会落得这种下场?”
王长生嘴角勉强笑了一下,看到的人却只从他身上感觉到苦涩,心酸。
他苦笑着:“非也!”
“那王姓屠夫绝非我生父,生母也并非生下我就去世,而是遭了他毒手。此人泯灭人性,多年来暗中拐骗,残害无辜妇女,只为填补兜里空虚。”
“他趁我返乡辞别父老乡亲,赴翰林院任职前夕,散布谣言诋毁于我,而后狠下毒手,将我杀害。”
“小的怨!”王长生流着泪,“怨那累累罪证未来得及禀明圣上,更恨那恶人至今逍遥法外,不见恶报!”
王长生的魂魄残破不堪,不敢想象死前遭受到了什么样的毒手,情到深处,魂体飘渺,历烊无奈,先命人将他带下。
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大好前程功归一篑。
“大人心软了。”一旁的孟婆道尽了他的心声。
“常言道,生育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若非是那人先将路走绝,他小小年纪,何苦就入了这阴曹地府。”
历烊看着她,不置可否。良久的沉默后,才听得见他开口。
“肮脏比比皆是,我也不曾将事情想简单,只是,世态炎凉,我亦无法做到拯救每个人。”
“大人——”孟婆打断,她晓得他话里的意思,意味深长道:“苦树结善果,不在数量上定义,而在心里。”
“命里有时终须有,”她接着说:“这未尝又不是种缘分,我们尽力而为,量力而行,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在框框面面。”
孟婆总是能一语便戳中他的心,历烊心似明镜,要不也就白活了这老些岁数。
历烊想了想,终是开口。
“既如此,此去也要不了些时日,且等着我回来。”整个黄泉的秩序都在他的手底下运转,他总不好遇事置之不理。
……
王长生眼瞎看不见,在听到小鬼来报,历烊愿意替他申冤,更是一个劲的磕头,直呼青天大老爷。
“我愿意帮你,但我们事前说好,孟婆汤你是一定要喝,这轮回路你也必须要走。”历烊将他扶起,说话时,眉目总带着一种挥洒不去的愁容。
“大人说的,小的铭记在心。”
轮回路开辟,耳边是王长生喋喋不休的念叨,一阵天旋地转后,历烊便陷入昏迷。
意识朦胧间,耳边的敲门声愈演愈烈,历烊摸索着,抄起枕边的东西,看都不看,砸了过去。
王长生眼盲心却不瞎,光听声音他还是分辨出,他们这是回到了返乡,父老乡亲上门的那日。
王家乡地处偏僻,远离上京繁华,就连放榜消息也是过了好些时候才传到他们乡上。
更别提,对比王长生,乡民们本来就更倾向于另一个人高中。
“开门啊!人呢?”门外一声盖过一声。
王长生说话不清不楚,“大人快起来,这会儿邻里们会过来家里一趟,看见您这样,会说您的。”
此刻,历烊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前世的王长生连夜赶路,又佐镇上的私塾先生校雠而理书,以至倦极熟睡,未能听见邻居的敲门声。
待到王屠夫回来,见门口站着邻里几个,乡民们正奇怪为何无人应门,却见门开后,消失已久的王长生正躺在里屋,仍在酣睡。
他们不明就里,只道这王长生定是不学无术,在外游荡归来便直接倒头大睡,真是心比天高。
历烊闻言,指尖轻点划出道屏障。
床上的身影昏昏沉沉。而在床边,几道发黑的人影轮廓,正围着他打转。
那些冤魂的手伸向历烊的眉心,却在触碰到冥王的瞬间,一道强烈的黑气乍现,众魂惊叫之余,被强势吸纳。
历烊眼皮子刚又合上,昏昏沉沉的大脑仿佛下一秒便要裂开,一道无比急迫的声音猛刺耳膜。
王长生尖声:“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