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界逃生》杨栗子

68、道路 日落西

　　日落西山，雾阴岭又慢慢归于平静，槐树下也没有多少身影。
　　陆时月将这几日的脉案整理好之后全部交给陆挽宁。
　　陆挽宁翻开，大致扫了一遍，记载的很是详细，旁边还有些标记，抬头夸赞时却见陆时月脸带疑虑。
　　“是哪里没想通？”
　　“我此前以为和霖哥哥说得夸张，却没想到原来真有魔族一出生就不必受魔毒侵扰，依然可以活得自由无忧。”
　　陆挽宁将脉案合上，“你喜欢这？”
　　陆时月点头，这对于她们来说，就是不敢想的乐园。
　　“那你愿意留在这吗？”
　　一阵不断的沉默，陆挽宁眼见陆时月的双眼慢慢变得迷茫，又再拂去白雾。
　　陆挽宁并不意外，“雾阴岭比屏御丘宁静许多。”
　　陆时月当然明白，雾阴岭就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家园，可它终究不是落莲枯畔，她想要回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师傅，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一直放不下的是什么，很久之前，落莲枯畔就已经是一片荒凉，但是宣夜叔还是死守在那，其实他有更好的去处，我一直在想，或许是我和小羽拖累了他，可是到死前，他都没有要离开，但最后我们还是去了屏御丘，我在想如果早些，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我们都会好好的。”
　　陆时月的失落让陆挽宁感同到那份歉疚，可即使只是短短几日相识，她想即使重来一次，宣夜依然是一样的选择：“不会的。”
　　陆时月苦笑点头：“是啊，不会的，我一直想不通这不会的原因，可现在我慢慢懂得了。”曾经的不解、迷茫，在这段时间，经历的这些事，她开始理解坚持背后的原因，“师傅，你知道吗？你第一次跟我说起人间的时候，不过寥寥几语，我就生出无限向往之情。”她想那是一个多美的地方，而只有这样美的地方所以才会有像陆挽宁这么美好的人，这样的乐园对于当时的她而言，有那么一刻生出的不仅是艳羡，也有卑劣，“但那终究只是向往，而我想要的从来也不是一个可以避祸的庇护之所。”
　　陆挽宁第一次觉得阿月比她想象中的更勇敢，更聪慧，甚至更有野心……
　　“我的家在落莲枯畔，她不应该是一片荒芜，也不是被舍弃之地。”陆时月这一刻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她的未来突然之间清晰如画，“没有杀戮和恐惧，而是安宁与笑声，这也是是落莲枯畔能拥有的。”
　　这不是治病救人，依靠的绝不只是己身的改变。
　　身体上的伤害容易治疗，但改变一种生活的态度，建立一种规则，这样的路会是一条看不到终点的道，或许穷尽一生都未能改变：“这并不容易。”
　　陆时月自然懂得，这条路是她当下确认，但确认这条路她却已经走了许久，思量许多：“师傅，魔毒真的能解开吗？”
　　陆挽宁沉默，可陆时月含着的是希望：“在遇见您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还有医术，原来依靠医术我们可以无需日日夜夜承受这种剥皮抽骨的疼痛，原来世间真的存在一个地方，无需时刻谨慎恐惧……”太多难以想象到的事情，真的有一天她都见识到了，“我不知道魔毒能不能彻底解开，可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因为已经有了新的选择，我也已然有了希冀。”
　　陆时月声音越发的轻柔但也更加坚定：“这一路走来，我已经遇到了很多魔族一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幸事，而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我想哪怕我穷尽一生都无法建立起如你们人间那样的乐土，但只要是比现在好，我都要去做。”
　　她的能力并不强大，没有办法做到改变这个魔界的规则，但她可以让自己慢慢变得强大，在力量范围之内建立她所想要的家。
　　陆挽宁为陆时月所震撼，这一刻，她相信，魔界有一日会因她而变得不一样。
　　“那就从此刻开始吧。”

　　炊烟袅袅，日暮到夜沉，陆挽宁试完最后一配剂，失落的走了出来，看着屋外堆得小丘高的药渣，她在旁坐下，伸手捧在手心，细细捻碎，陷入了沉思，一直找不到的关窍究竟在哪，她已然确认有路，确是在一片迷雾。
　　窸窸窣窣一片响声，像是仓鼠啃松子，陆挽宁猫着身子，屏气从树后绕过，眼下就是一个乌黑圆滚的头颅，配着响声不停的轻微晃动。
　　“你这是在吃什么？”
　　陆挽宁询问声一落下，阴影中的黑色小影抬起了头，本就方圆的脸加上满满鼓着的脸颊，更是显得整个身子肉球一般。
　　谁知这个小孩不仅没吓到，还举着连瓜皮都啃得干净染满绿色汁水的手：“这怎么是涩的？”
　　陆挽宁仔细一瞧，是音黎带给她的青瓜。
　　“因为这不是你平常吃的瓜果啊，这是专门用来入药的。”陆挽宁蹲下身，拿出手帕将手指一根根的擦拭干净，“你叫什么？怎么这么晚还在这？”
　　“烁星。”
　　“族长是你的？”
　　“老太爷。”
　　说完又把手伸到旁边的一青瓜去，陆挽宁连忙伸手拦住：“不是说酸涩吗？”
　　烁星遗憾地收回了手，眼睛却还是盯着。
　　“这么饿？”
　　陆挽宁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方巾：“这有些糕点，不过放的时间有点久……”她还想着要不要 给，但见烁星放光的双眼，直接递了过去。
　　三下两除二直接下肚，随后抬头盯着陆挽宁。
　　陆挽宁肩膀一松，做了个没有的手势，“你是胃口一直如此之好吗？”
　　她刚辞稍微看了下，烁星并不是饥饿，更像是对食物的渴求，而这种渴求显然超过了常规，她试探地伸出手，见烁星没有不适，将手放在肚皮之上，轻揉了一圈。
　　“你阿爹阿娘呢？”
　　烁星摇头。
　　“那你怎么自己跑到这了？”
　　这是临时单独辟出的炼药之地，虽然地处不算偏僻，但是这些日子几乎没有什么魔族会来此。
　　“我不能来吗？”
　　陆挽宁轻笑，顺势坐了下来：“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你身无修为，此时天色又晚，独自在外，总是有些不安全。”
　　“那你一个人不也在这？”
　　陆挽宁张嘴就想说她又不一样，先不说阿珩就在这附近，只是她自己，也有修为在身，还有医术可自保。
　　但见他小小一个，没有修为却丝毫无惧怕之色，再想及此前见过的魔族，近如阿月他们深夜出行必定是谨慎相伴而行，或许这就是雾阴岭不一样的地方。
　　“你又在这干什么？”
　　“炼药啊。”陆挽宁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药渣，告诉他，“这些有些是含有毒性的，小心吃了之后出事。”说着做出口吐白沫状。
　　烁星却眼睛不眨，面色不改。
　　“你怎能如此淡定？”陆挽宁实在好奇，没忍住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却被躲开。
　　“阿爷说你是医者。”
　　陆挽宁点头，可这并不代表什么。
　　“阿爷还说你在解魔毒。”
　　“可惜没有成功。”
　　“怎么可能？”烁星疑惑，“阿爷明明说过你很厉害，还让那些想要解毒的找你，你不是还在大槐树那里给他们看病。”
　　“被你看见了。”
　　烁星昂着头，“阿爷还夸你呢，说你是第一个给出解法的，真的会有一天改变我们魔界。”
　　这夸赞实在有些大：“你阿爷恐怕失望了，我试了这么久，依然没有办法。”
　　“你不是已经让他们不受魔毒发作的痛苦了吗？”烁星肯定地说，“这不就是已经解了，他们不想痛就不会痛了。”
　　陆挽宁轻轻一笑，“事情哪有如此简单。”

　　烁星摊手，没有明白她的叹息：“这很困难吗？”他不紧不慢地说，“可遏制魔毒无非就三种方法。”
　　还有三种方法，陆挽宁低沉的情绪被烁星这边一搅，忽来了兴致。
　　“愿听赐教。”
　　“魔界至今，只有两个不受魔毒困扰。”烁星对上陆挽宁目光，见其未有闪动，“一是此前魔尊，二就是大长老。你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魔尊是因为拥有凤凰胆。而大长老却是天道照拂，无心无意，与魔毒浑然一体。”烁星抬头反问，“这你总该知道原因吧？”
　　陆挽宁点头：“凤凰能浴火重生，可承世间最烈之火，焚尽最恶之毒，而凤凰胆更是至纯至烈之物，魔尊应该是用凤凰火焚灭魔毒，而凤凰胆又消解了凤凰火毁灭一切的力量，保住了拥有者的心脉。”
　　可这世间，如今哪里还能寻到凤凰，即使有，凤凰胆可是需要凤凰心甘情愿剖体之物，她至今想不出传说中的魔尊是如何得到此物。
　　她也曾经想过以此延伸一想法，据说火术最高者可练出似同凤凰淬火之力，或可与凤凰火相媲美。
　　可惜这样的天才她至今未听过，即使找到了，这样凤凰淬火之力，承受者又该有什么护住心脉。
　　再换一种思路，中毒者修炼其火术，自身修炼出的火力或者就可以淬尽魔毒，可就算阿珩如此万中无一的天赋者也不过火术八境，离巅峰之境还远离重山之隔，而一个能炼出火境巅峰的修行者，其功力必定强如神明，而魔功只是锦上添花之物。
　　所以此路不通，而另一条，“大长老，你又如何得知他没有心的，又是族长与你说的？”
　　“这不是都知道的吗？”
　　陆挽宁见烁星理所当然，呆滞了一瞬，但想起辰泽就是来自雾阴岭，也算有解释。
　　“大长老的确算是天赋异禀，绝无仅有，他无心却可以活，而且还能将魔毒与灵力练地浑然一体而达到一种平衡。”
　　可大长老如此体质难以只能用天赋异禀形容，应该说绝无仅有。
　　再无外力作用下，仅凭自身之力而做到将魔功每运行一境就将魔毒逼出一层，而逆转经脉，将魔毒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木上，绝非是大长老有意为之。
　　而这种浑然天成的解法如何变为外力可为，她试过了许多方法，到现在都没有一种可以真正的做到在祛除魔毒的同时还能留存灵力，要不然灵力尽失，要不然灵脉侵蚀。
　　“那第三种解法呢？”
　　“不修行魔功，自然就没有魔毒。”烁星理所应当地答，只是停了一瞬，转头看着陆挽宁，“所以你现在不就是已经给了解法。”
　　“可这算不得彻底。”在陆挽宁看来，现在的办法只是远离毒因，而不是解决。
　　“怎么才算彻底？”烁星不理解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