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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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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手机响了几声就停下。
商阙擦着头发再拨过去时,已经变成通话中。
原是霍杉那里来了通未知来电。
没存过的号码,一串数字,在屏幕上惨白地亮着。
霍杉垂眸,思索了片刻,接起。
没有声音。
连呼吸声都没有。
死寂从听筒里渗出来,顺着耳廓往里钻,仿佛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正在窥视他的深渊。
霍杉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
房间里没开灯。
阴霾从四面墙角渗出来,无声地吞没所有轮廓。
少年陷在床沿,像一截快要燃到尽头的蜡,毫无生气。
霍杉的房间本就以黑白灰居多。
白墙,黑被褥,灰白的窗帘垂着,终日不拉开。
唯一能称得上色彩的,是床头那幅深蓝色挂画。
此刻没有光,那抹蓝便也沉入暗色,成了一团淤积的败笔。
整个空间阴郁而冷漠,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将少年攥在掌心。
他就在这只手掌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将他压成薄薄一片,几欲碎裂。
“姐姐……”
最终,还是霍杉率先开口。
两个字,吐出来才发现,自己声音这么嘶哑。
回应他的是哗哗雨声。
“我来香港了。”
忽然,电话那头传出来个女声。
微哑的,被电流滤过后,有种不真实的空灵感。
她的本音是清甜的,此刻却像浸透了沛沛的雨水,泥泞,不堪。
霍杉喉结滚了一下。
像吞进一颗钉子。
铁锈味儿从舌根底下泛上来,弥漫了满口。
“在哪里。”
她报了个地址。
霍杉没有犹豫。
拉起连帽衫,揣上手机,大步出门。
一场骤雨正落下来,将整座港岛的繁华与落寞都笼罩在阴蓝之中。
他没撑伞,雨打在身上也不觉得冷。
十五分钟后,一辆路虎停在港湾道公交站。
在遇到宋知栀之前,霍杉并不知道一百六十多天有这么难熬。
三千八百四十多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像在剜去他的血肉。
霍杉十八成年不久便考取了驾照。
此刻双手紧攥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雨刮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天好像破了个大洞,水幕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公交站牌下那个身影,是这世上唯一清晰的坐标。
他死死盯着那里。
纤细削瘦的女人面无血色,身边有个打扮邋遢的男子在不断问着什么。
她扶着行李箱,只轻轻摇头。
半边脸庞被水雾浸湿,白润润,一缕头发黑沉湿透,黏在颈侧。
她的脖颈很细很长,隐隐能看见青筋,一绺黑发贴在上边——
仿佛传说里的塞壬海妖,被浪打上岸来,搁浅在他眼前。
霍杉死死攥紧了方向盘。
雨那么大,她就那么站着,白衬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细长的脖子露在外面,好似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处可去的白鹭。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拧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姐姐,姐姐。
你怎么可以穿得这么少,在这深夜的维港里游荡。
远远的,他看见那个男人凑近她,看见那只肮脏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行李箱——
齿关不自觉地收紧。
手背上传来锐痛,他才发现自己的牙已深深嵌进皮肉。
霍杉是被这阵剧痛惊醒的。
他把手从嘴边放下,用力呼吸。
胸口不断起伏,像是缺氧到了极致。
牙印已沁出血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公交站牌下那个瘦削的身影。
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恨意。
恨她再相逢时,要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
宋知栀立在公交站看牌下。
面无血色,最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低马尾用淡绿的发圈扎起。
她放下行李箱,正想从中翻出雨伞。
穿polo衫的男子过来搭话,热情邀她拼车。
她几次拒绝,他仍抛出各种优惠,死缠烂打。
宋知栀垂着头。
手机因电量不足自动关机,掌心传来一阵徒劳的震动,嗡嗡的。
“我有人接了。”
喃喃声细若蚊呐,被一道响雷盖过。
她余光瞥见路边有车正缓慢靠近——
一辆黑色路虎。
以为是同伙,她心跳骤急,抓住行李箱的手用力到青筋爆起,整个人绷成一根将断的弦。
男子已超出社交安全距离,上手要来拿她的行李箱,口中还用港普话招呼着:
“平常从这里过去都是要几百块,差你一个直接发车,不要让其他人等。走吧,我看美女一个人也挺不容易。”
背部抵上站牌,宋知栀退无可退。
雨忽然停了。
一把黑伞倾过来,将整个公交站牌都笼在阴影之下。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伸来,揽过她的肩。
“darling,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少年亲昵地垂首询问,声音低沉柔和,像情人间的私语。
一手体贴地拉过她行李箱,一手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他的臂展已有成年男人的轮廓,将她护在臂弯里,却也是一个不容挣脱的圈套。
宋知栀没有挣扎,双手垂在身侧,忍耐地握成了拳。
霍杉抬起眼,看向那个男子。
只是一瞬间。
素日里的温文尔雅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阴冷的审视,仿佛一条毒蛇昂起头颅,正计算着攻击的距离。
男子被他看得发怵。
这少年到底多大?他拿不准。
悻悻地后退一步,嘴边的鸭子飞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再看那辆路虎的车牌,嚯,他把最后一点心思也咽了回去。
少年先送女人上了副驾驶,将行李箱妥帖放好。
上车前,他回头望过来。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却叫男子心里打了个突,像被人闷声揍了一拳。
路虎驶过,溅起泥水。
男子狼狈地跳开,终于找回一点胆子,冲着远去的车尾竖起中指。
有钱了不起啊,死靓仔。
……
宋知栀从上了车就一直沉默。
霍杉也是。
少年脸上没有一丁半点儿的笑意,侧脸绷着,像一块被冷雨浇透的岩石。
车里气氛,压抑得过分。
只有车载音乐还在响,舒缓而悠长,是首老歌。
“像一阵细雨洒落你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
宋知栀闭上眼,放任自己沉进旋律里。
歌声像妈妈的手,轻轻托着她往下坠的身体,让她流失的气力一点一点回来一些。
过下个路口时,车速骤然加快。
她睁开眼。
那个揽客的男子正打着电话,背对越来越近的车头,毫无察觉。
霍杉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方向没有丝毫偏移。
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
“霍杉!”她的声音发抖,变调得几乎不像自己,“杀人犯法你不知道吗?”
车头在距离男子不到两米处猛然刹停。
刺耳的刹车声,令男子吓了一跳,回头刚要破口大骂,一看那车牌,嘴唇就像被缝住了似的紧紧闭上。
他脸色极差地快步走开,嘴里嘟囔着,倒霉、晦气。
车又行驶了好一阵子。
网络似乎出了问题,车载音乐一卡一卡,像在垂死喘息,片刻后,彻底断气。
车厢里忽然很安静。
于是霍杉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姐姐,你在想什么?”
他依然看着前方,专注开车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润的笑。
少年感十足,仿佛刚才差点撞死人的那个人不是他。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坏?”
“没有吗?”
他瞥过来一眼。
宋知栀和他对视一刹,撇开了头。
她如何看不清少年眼底的暗火。
霍杉的年纪和她弟弟宋屿一样大。
她最明白这个年纪的男生——既冲动,又不可控。
此刻与这样的异性同处逼仄空间,车门锁死,窗外大雨隔绝了整个天地。
她的目光无处着陆,只好落在方向盘上,他握着的地方。
起初以为是雨水,直到车驶过一盏路灯,橘黄的光铺落,她才看清。
红得发黑,暗沉,滑腻腻。
是血。
“停一下。”她说。
霍杉没问为什么,将车拐进路边临时停车位,熄了火。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密密地砸在车顶上。
宋知栀从手提包里翻出手帕。
她好洁,手帕和纸巾常备,还有一小瓶随身携带的酒精。
她撕开包装,动作利落而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消毒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手背上,明显是牙印。
很深,嵌进皮肤里,血肉狰狞地外翻,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的目光在那个伤口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继续包扎,也不问。
霍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的眼尾往上提着,皮肤寡淡而苍白,偏偏这双眼在他看来,莫名有丝媚意。
对于自己怀有的这份致命的吸引力,她却浑然不觉。
乌黑的长发软软地耷拉下来,发尾拂过他的手背,很轻,像试探。
手帕缠绕上来,在他的虎口处随意打了个结。
姐姐的手帕。
他忽然想用那只被包扎好的手,抚上姐姐的脸庞,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事实上,他只是怯懦地一动不动。
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车厢里闷得发慌,像有水草缠住口鼻,越收越紧,他却不敢挣扎。
怕一动,就再也控制不住。
“姐姐,你身上擦了什么?”
他梦呓似的低声呢喃,“好香。”
霍杉靠过来。
一点一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翘起来的弧度。
她却骤然抽离。
腰背笔直,目视前方,喜怒无常,如一尊倒坐观音,不肯回头。
“开车吧。”
霍杉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去。
雨声涌进来,又被他关在门外。
宋知栀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周围根本没有可供休憩的地方,那么大的雨。
他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里。
下一刻,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雨声和热气一起涌进来,阴影兜头罩下。
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姐姐,我忍得够久了。”
停顿。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雨水的气息。
“你真的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和背,他毫不在意。浅淡的瞳眸攫住她,那里面的欲/望无穷无尽,燃烧得滚烫。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指腹湿润,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样的举止,放在从前,他是绝对不敢对她做的。
可她现在算什么?
霍杉这样想着,轻笑了笑。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猝不及防,他捏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雨水浇打在他脊骨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对他胆大包天的惩戒。
他却宁愿把它们理解成吻痕。
如果她不肯给的,就让雨来给。
闻着她的香,霍杉意乱情迷。
她却忽然把头偏了过去。
少年的嘴唇在她颊边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战栗,像被雨打湿的蝶翅。
“霍杉,我是你老师。”
她的声音低哑。
分不清是怒,是悲,还是两者都有。
回应她的是少年愈发压低的身子。
他的手已烙在她腰间,滚烫的,指节分明。衬衫被扯开,她的肩膀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白得几乎刺眼。
霍杉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闻到她的气息,每个午夜梦回的春意和潮湿,被这场雨不由分说地翻搅上来,堵住他的口鼻。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脖颈。再大的雨也浇不灭此刻的灼烫。
可他的手在抖。
就在嘴唇触到那寸皮肤的一刻,她用尽气力推开了他。
她脖子长,头发黑极。
眼睛定定地回视他——那双写满恳切、贪婪与急迫的浅色眼眸。
霍杉听到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浅而坚定,一瞬间,从头凉到脚。
“更是被你一纸诉讼,告上东区裁判法院的罪人。”
车内霎时只剩雨声。
少年的脸被雨水润过,神色莫测。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飞快碎裂,又有什么正在急遽凝固。
他望着她,如同望着一座再也回不去的旧城。
……
最近,秋意浓发现她的学师有些奇怪。
补习从原来的三日一次,慢慢减到一周一次。
再后来,连面都不露了,只在微信上偶尔发几句问她学业进度。
措辞客气、简短,像在完成任务。
她没问原因。
有些事,问出口反而尴尬。
没几天,她便听说商阙申请了国外交换生的短期项目。
男膺有的是这种机会,供学生们出国游学,当然,需要极其丰厚的财力支撑。
中四生里有资格的寥寥无几,乐章是其中之一。
他并没有告诉她。
秋意浓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转了两圈,便搁下了。
商董那边,已经许久没有发来下一个任务的提示。
她反倒觉得清静。
但清静之余,又隐隐有些不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太平静了。
很快,另一件事把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十月国庆假期,闵菲菲要来香港。
和内地的七天长假不同,港校只放一天。
视频里闵菲菲撅着嘴,不乐意极了,毕竟,自己磨了好久才让家里人松口,许她单独来港,正好在这儿过个生日。
结果只能和闺蜜聚一天,闵菲菲心里别提多难受。
为了哄她这位嫡长闺,秋意浓一口答应陪她拍一组民国氛围感写真。
接机那天,她特意做好妆造去接闵菲菲。
穿一身民国学生装。
蓝衣黑裙,布料素净,走动时裙摆只微微晃。
为了出片,特意戴上一顶假发。
黑发未加修饰,笔直垂落,发尾扫在腰际。
化妆师为了节日氛围,特意在她眼睛下方画了一面小小的红旗,笑起来时若隐若现。
从洗手间出来,闵菲菲的电话就到了。
秋意浓偏头夹着手机和她说话,脚步没停,也就没注意到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意浓,我要去行李转盘取行李,先挂了哈。”
“嗯,”秋意浓挂断电话,转身——
撞上了。
肩膀碰到一片温热而坚实的阻碍。
她包没关好,口红从敞开的缝隙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到对方鞋边。
而对方也没落好,原本随意挂在胸前的耳机被撞落,坠地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秋意浓低头,眼中映入一抹冷翡翠色。
无logo的降噪耳机。
她在官网上见过,价格贵得令人咋舌,这段时间赚的米怕是要都赔进去。
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抱歉——”的“抱”字刚出口,对方已率先蹲下。
他的手同时拾起口红和耳机,动作从容,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
冷翡翠色衬得指骨冷白修长,衬衫袖口随动作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腕骨。
一条红绳平安扣紧贴着腕间,红白映衬,更显肤色。
秋意浓忽然愣住。
是他。
飞机上那个高冷大明星。
下一刻,她瞳孔骤然紧缩。
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快地翻过包,指尖碰到口罩的一瞬间,几乎是用扯的将它戴上。
在他完全站直时,秋意浓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黑发蓝衣,齐刘海,低着头局促不安的陌生女孩,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此刻,秋意浓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她怎么也想不到,飞机上偶遇的高冷大明星,竟然是商阙本人!
更令她头皮发麻的,是商阙白衬衫肩上,那抹鲜明的红印。
应是刚刚撞到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偷偷瞄着,不敢太放肆——万一被索要洗衣费,岂不立刻暴露?
虽然商阙可能不在意这点钱,衣服脏了丢掉便是,但她不行。
她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商阙淡淡看着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伸出手。
“你东西。”
小黑管在他掌心渺小得可笑。
秋意浓很想接过去,也不知摔坏没有。这支口红对她意义非凡。
可她不敢把商阙当傻子,但凡靠近半步,就有暴露的危险。
于是,商阙看着这个奇怪的女生摇了摇头,慢慢后退。
齐刘海和口罩几乎遮全了五官,一双眼睛仓促地避开他,转过身去。
那背影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商阙收回手,目光在那支口红上停了一息。
“阙哥,艳福不浅啊。”乐章走过来,戏谑笑道。
商阙摇摇头:“没什么,她东西掉了,我还她而已。”
霍杉从后面跟上来。
他的视线从秋意浓的背影收回,落在商阙手中的口红上,微微一顿。
“浮游?”
商阙看向他,不解。
霍杉:“一个小众化妆品牌子,市面上挺难买的。已经停产了。”
“你怎么连口红牌子都知道?”乐章啧啧,“有情况。”
霍杉轻轻地笑:“怎么会。”
他指了指口红外壳的浮雕,“这款的定制版可以在管身刻字,用紫外线光照会显现。多是男生送女友,每支独一无二。现在市价翻了八十多倍。丢了的话,主人肯定可惜。”
“还挺贵重。距登机还有一会儿,要不找找看?”
商阙没说话,默许了。
乐章掏出紫外线笔,对着浮雕镂空照过去。
一行红色的字母投影在地面上。
乐章皱着眉,一个一个拼出来:
“伊……浓?亚布杜……柳必奇……季比亚……维奇纳。”
他愣了一下,抬头:“这是俄文。”
“什么意思?”
“意浓……我会永远爱你。”
他抬头,挑眉看向商阙:“这个‘意浓’,就是给你肩膀留香吻的那位小姐吧?”
商阙低头,看着肩上那抹刺眼的红,又看了看掌心那支小黑管。
沉默两秒。
他合拢手指,将口红收进掌心。
“找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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