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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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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虚白的动向于阿折而言很好打听,他是百业镇的名人,大家明里暗里都在注意着这个看上去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年轻道士,他这人日子过得极有条理,多留意几分,连他什么时辰踏出家门都清楚。
每逢初一十五,他会出门替人做法事,阿折原打算找个借口去堵他,恰巧同住在白越巷的章婆婆过来打酱油,她不会说话,身子骨也不大好,走路颤颤巍巍,以往阿折要是手上没什么事,也会亲自把她送回白越巷,这遭也算有个由头。
说来阿折同章家的缘分不浅,章婆婆正是程玉珠的婆母。
在阿折认识的人里面,章婆婆算是脾性最好的了,见人总笑眯眯,可她今年不过才四十多岁,便已经满头白发,佝偻着身躯,憔悴苍老之态尽显。
章家的日子不好过,一切都要从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起。
章家二老是难得的老实人,几十年来勤勤恳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日子过得很是舒坦,相较于百业镇的大多数人,家底也称得上丰厚。章家只有一个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又好吃懒做,没继承到父辈的手艺,章老爷子打也没用骂也没用,晃眼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没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他倒好,还挑上了,点明要娶个脸蛋俏的。
毕竟是家里的独苗,二老没辙,只好应他,从百业镇下头的石头村,花了十两银子把程玉珠买了回来。
程玉珠的相貌是出了名的娇美动人,放在州城都不见差,章家那混账满意的不得了,成婚后还真有了好好过日子的架势,没过多久,章家的孙子章舒怀也出生了,一家人和和美美。
可那混账突然染上了赌瘾。
家里所有的银钱都被他败光了,章婆婆被气得生了好几场大病,玉珠和孩子拦着不让去赌坊,被他打出满身伤。
再之后他欠下堆烂债,放利子钱的那些人扬言,还不上债就要他的命,这混帐竟连夜跑了,将烂摊子全丢给家里人。
收债的上门去找他之后,章老爷子才知道儿子是欠了下怎样一笔巨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老手,乌黑,皱巴巴,布满茧子和伤痕,指缝里沉着的脏污永远都洗不掉,那是他辛劳了一辈子的证明,可如今,他用这双手再劳作一百年都还不上儿子的债,气急攻心之下,一命呜呼,章家挂起白灯笼,只剩孤儿寡母三人。
这事最让人唏嘘的是,连放利子钱的都比那混账有良心,瞧他们实在可怜,不对章家三人赶尽杀绝,不问他们要债,不干扰他们的日子,只放话出来,若有一日那混账回了百业镇,定将他砍成豆腐块,告慰他老爹在天之灵。
经此大难,章婆婆一夜老了十岁,玉珠扛起养家的重担,身上同时揽了好几份活计,还要照顾年幼的儿子,章家的日子凄惨无比。
阿折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对章家她用上了仅剩的良心,和如璎向来都是秉着能帮则帮的态度。
送章婆婆回家时,程玉珠正在做针线活,打算拿些绣品去卖。
“阿折你怎么来了?”程玉珠有些惊喜,不过已被苦难磋磨的脸上,现不出灿烂的笑容,只能微弱牵动五官变化,如此,都已是费了全部力气。
“我来这边有些事,顺路送章婆婆回来。”
在这百业镇,她们二人也算难得的能说上话的人,程玉珠秉性温柔,她并觉得阿折是个多坏的人,待她总是格外亲切。
阿折视线往屋里探,少年章舒怀伏在桌案上写功课,这孩子读书很用功,只同阿折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不过她同程玉珠还未寒暄几句,叩门声从外传来,半开的门扉后,探出道年迈身影。
阿折见程玉珠的神色变得很难看,口中呢喃:“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玉珠的父亲,他从屋外窜进来,抱着手小心翼翼说明来意,原是家里的耀祖打了人,跑来章家要钱的。
“玉珠,你弟弟是不成器,可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能见死不救啊,他把村里的孩子打坏了,刘家可说了,要十两银子去治伤,否则立马去报官,你救救他吧!”
玉珠的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
“我从哪里弄十两银子来,章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婆母身子不好,要花钱抓药,舒怀又还在念书,才交了束脩,我哪里还有钱填家里的窟窿?”
“你,我把你养这么大,这么点忙你都帮不上?早知道当初生下来便把你淹死!”
阿折在旁听得白眼直翻,见目的达不成,真面目彻底暴露出来了。
“把她淹死的话,您儿子可连媳妇都娶不上呢。”
昔年卖女,如今又为了惹事的儿子扒在早已出嫁的女儿身上吸血,当真可恨。
阿折被说没教养不是一日两日了,程玉珠对她这老爹的态度如何她不管,她既是见了,自要过一番嘴瘾。
程老爹被她说得脸一红,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家的事,轮得着你来管?”
“是呀,我管不着,可是天上不会掉下来十两银子让你去救儿子的,他这样无用的货色,还是待在大牢里比较好。”
“章家没有钱给你,你还是不要在这里费心思了,早些回家,趁着还能见到自由身的儿子,多看看他,省得以后去大牢里探监,麻烦得很,想见也未必能见得着,快去吧,啊。”
程老爹气得直哆嗦,指着阿折你你你了半晌,完整的话都没有。
阿折莞尔道,“您跟我动什么气啊,事已至此能怪谁呢,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这个卖女求荣的爹在,儿子又会好到那里去,他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是您这些年表率做的好啊。”
程老爹的事迹在百业镇也算得上出名。
程玉珠的亲生母亲是百业镇人,出身很好,早年人家见了都还要称呼一声小姐的,奈何眼瞎看上了程老爹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不顾家里反对和他成婚,到那穷乡僻壤去受罪,生了玉珠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年纪轻轻便走了。
人走后连两个月都没有,程老爹娶了新媳妇进门,接着儿子出生,玉珠这个前头夫人生的女儿更是不受待见,她后娘顶顶刁钻跋扈,使唤玉珠跟使唤丫鬟似的,动辄打骂,小畜生也有样学样,对姐姐丝毫不客气,至于程老爹,吃惯软饭的玩意,能顶什么用?
玉珠到了适婚的年纪后,后娘撺掇着把她卖到大户人家做妾,程老爹是同意了,百业镇的有钱人可不蠢,一家子贪婪的货,沾上可再也甩不掉了,凑巧章家要娶媳妇,二老又没什么心眼,这婚才算结成。
多亏了章家那十两聘礼,程家的小畜生才能娶上媳妇,没成想那是个泼辣的,天天跟婆母斗法,弄得程家鸡飞狗跳,成了整个石头村乃至百业镇的笑话。
丑事被阿折掀出来后,程老爹生怕再多听自己要被气死,大概也知道章家真的没钱,一拂袖气冲冲离开。
章家里这才安生。
阿折转身看章舒怀和章婆婆,他们站在屋檐下,对这场闹剧无可奈何,再看程玉珠,那张脸依旧麻木不堪。
他们如今连生气都很难做到了。
“我说话做事向来没个顾忌,玉珠姐姐若是怨我对程老爹太过分,直接说了便是。”
她心里苦,又藏着事,这样不好。
程玉珠勉强笑着跟她摇了摇头。
“是我该多谢你才是。”
他哪里能算自己的父亲呢,他大抵不记得,父女已有两年多没见过了,他来章家,竟连虚伪的关怀都没有一句。
他根本看不到,自己已经快被这无边的苦日子压死了。
“好了,我一会要去做工了,今日多谢你送婆母回来,待我空下来,你可一定要来家里坐坐,让我好生招待你。”
“我自不会同玉珠姐姐客气,不过还劳烦你把这样东西交给舒怀,”阿折贴近她身边,悄悄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摸了个木盒子出来,细细长长,上面还雕了几朵花,木头不算多好的材质,胜在做工精巧玲珑。
“舒怀十四岁生辰快到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他,这里头是支笔,他学问好又肯钻研,平时少不得书写。这孩子心思重,这几年也沉稳惯了,我若当面把这贺礼给他,他大抵不会收,只好麻烦你了。”
阿折同章舒怀的感情尚可,她是眼睁睁看着他从幼时的活泼好动,到如今沉默寡言,其中曲折滋味,他自己最清楚,阿折帮不了太多,只能在平日花些心思,毕竟年纪还小,哪有人会不想收到生辰贺礼。
打从阿折进了粮缘斋,手里头有了能用的钱后,这贺礼没停过,程玉珠说不感动是假的,章家出事后,他们这孤儿寡母受到多少非议,雪中送炭的情谊,自是珍贵无比。
她压了压泛红的眼圈,道:“我晓得了,这就拿去给他,阿折,多谢你。”
“跟我说什么见外话,行了你快进去,我还有事要忙,回见。”
虽说在章家耽搁许久,阿折可没忘今日出门的目的,眼见离常虚白家已没几步,她将一只耳坠摘了下来塞进挎包,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再拐个弯儿,便能看见他家。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好生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处不上心,正盘算着如何玩弄常虚白,贴着墙根往下,真到了拐角,视线里突然撞进来个高大身影,差点把阿折的魂都吓出来。
她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大步,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芙蓉面上,即将吐出的尖声叫骂在看清常虚白的那刻迅速消散。
“常道长,你吓到我了。”
阿折此刻格外心虚,这墙根后便是章家,她方才骂程老爹的嗓门可不小,怕不是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都叫常虚白听了去,她才在他面前装了装样子,怎得这么快现了原形。
心慌归心慌,阿折素来脸皮厚,还能笑靥如花问候常虚白:“常道长这是要出门?”
许久,常虚白只是一直看着她,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阿折心里开始瞎猜,她试探性问道:“常道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粮缘斋的阿折,前不久我们才见过的。”
阿折觉得他真的太像根木头。
“嗯,记得。”
好在不是个哑巴,不过他似乎没什么要跟她寒暄的打算,正当阿折以为她要自己引出耳坠子的事时,常虚白的视线,终于如她所愿定在了她的左耳垂。
阿折今日戴的耳坠子分量很足,花色漂亮,是她花了半个月工钱买的,如璎见了说好看,连戚如璋也会第一眼注意到,如今少了一只双耳不对称,以常虚白的眼力,怎么也该看出来的。
“怎么了?”阿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抬手往耳垂探去,接着又向四处看了看,似乎真是无意中弄丢了东西。
阿折从前使过这样的伎俩,假装自己的东西丢了,实则让人很容易便能找到,一来一往,有了感激的由头,再编几句胡话,说那东西有多重要,管他是请着吃东西还是回礼,相处的时间长了,什么人拿不下。
这招她百试百灵,男人不都那样,见了好相貌温柔性格,再说几句好听的话,魂都在飘。
可常虚白说,“没什么,阿折姑娘,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阿折的表情凝固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