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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陈 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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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在周五放学回家那个吻结束之后,陆凛总感觉顾平安有意无意的在躲他。
是害怕沉沦,还是太过清醒的痛。
陆凛不知道,他只想要知道答案,于是他跟在顾平安的后面。
像一只瘦小的年幼的小猫,踩着人类的影子。
那样的笨拙,在顾平安眼里,却成了不安。
“夜兰”
陆凛披着顾平安的牛仔外套,夏日的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而他全身被热意席卷,脑袋昏沉沉的。
他站在酒吧门口,仰望着这家酒吧,独特的名字。
年轻人开的店一般是外国酒吧的名字,装饰也比谁比谁繁华。
但这家就披着夜兰两个发光广告条的名字,其他的全被黑色覆盖,像一只黑色的幽灵,眨着眼睛,凝望着深渊。
顾平安搂着人,这一次,顺利通过导航找到了目的地,心里倒是觉得幸运了不少。
“好听吗?”
“嗯”
明明白天还那么的闷热,陆凛穿着牛仔超短裤,觉着在家里超级惬意,在外面反而就觉得冷。
顾平安摸了摸人的头,拉着人往门内走,他喜欢牵手,更喜欢被依赖。
依赖的感觉让他的心里填的满满当当的。
顾平安的手掌很宽,陆凛总是喜欢轻轻的摩挲,然后又紧紧的扣着。
酒吧内的温度很适宜,不热不冷,就刚刚好的清凉,陆凛走的步子稍缓,顾平安怕他跟不上,将人的手拽得很紧。
“别走丢了”
“不会的”
顾平安看着这个路痴,有点犹豫,稍微松了一点点,但还是不放心。
这里面人多混杂,他也知道这是不该是他来的地方,但陆凛想玩,自己也就没理由了。
“顾哥!”
为首的染着黄头发带着链子的何肖挥了挥手,看着顾平安身后的陆凛,他的神情有点犹豫,但是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何肖顺手就勾上了顾平安的脖子,两个人从初中玩到现在,依然是好朋友,只不过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但两个人心中一直把对方当最好的混子兄弟。
只不过一个混重点高中有面子。
一个是纯带顾平安玩的混子。
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的,陆凛与何肖并不是很熟,何肖有的时候还挺怕这位学霸。
但是一想到能和顾平安混一起的人,能有什么好人?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的阴霾就像散开一样,拉着顾平安就往那边的玩桌去了。
顾平安一步三回头,之前他一个人逃课来这玩的时候,倒没有什么顾忌,但是他带了陆凛就不一样了。
他僵硬的坐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那个位置,懒散的看了一眼牌桌,挥了挥手,示意开打。
“哟,今儿谁惹你了”
为首的是另一个西城来的,他不认识,但听说是高三的,长得很凶。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顾平安挑了挑眉,他随意的将扑克牌弹在桌子上,转过头,就继续去盯陆凛了。
尬笑的何肖拍了拍顾平安的肩,便坐到另一边去了,示意他看看场子。
顾平安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陆凛坐在高脚凳上,小口小口的喝青柠汽水。
这家酒吧是何肖的叔叔开的,所以他千挑万选,选了个有担保的地方。
陆凛无聊的靠在椅凳上,听着舒缓的音乐,他想去找顾平安,但是又不好意思去。
而另一边,刚赢了牌的顾平安兴致极高,别人递过来的烟,他只是点着没抽,笑得肆意:
“阿凛!”
陆凛一听到声音就转过头,虽然步子很小,但是他像一只小仓鼠蹦了过去。
一见到人来,要是那么漂亮的人,场子里的人都起了哄。
顾平安也不嫌害臊人抱在了腿上,那只点燃的烟被陆凛按灭在烟灰缸里。
牌桌上每个人的左手边是酒,右手边有的是骰子,或者是各种各样无颜六色乱七八糟的扑克牌。
被抱着的人虽然在被腾空起的那一颗吓到了,但是还是恢复了镇定,顾平安心里倒是十分雀跃,尾音都忍不住的上扬:
“继续”
发牌的人看了一眼他尽兴的表情,朝着为首的人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而说出的话却带着言外之意:
“看来今晚,够尽兴了”
被暗示的人。——顾平安挑了挑眉,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摸着陆凛的手轻哼 。
陆凛的眼神偏了一旁那个很安静,靠在真皮沙发边缘上坐着一丝不苟的人。
虽然说顾平安那个位置能看见,靠在自己肩头的人,他摸了摸陆凛的头便去看牌了。
但是他看不见陆凛的眼神落在自己身后人的身上。
顾平安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小伙子坐在沙发上,见到自己进来,还被吓了一跳。
他的眼神虽然若有若无的扫过他,但更多的还是不认识的无所谓。
他不在意任何一个不在自己范围之内的人。
但如果顾平安知道怀里的人正盯着另一个人,以他那醋劲。
“啧啧啧,平安你小子今儿走大运了”
顾平安那边的筹码已经摞的高度是其他人的几倍,他笑了笑将怀里的人捞出来亲了亲额头,开心的说:
“乖bb,我赢嘞”
顾平安笑的时候,像一只猫一样,嘴唇开得像两瓣花,嘴里还发出像猫一样的呼噜声,更惬意。
而怀里的人一般会胡乱的,甚至是敷衍而糊弄的点点头,或者摸摸顾平安一头毛茸茸乱蓬蓬扎人的刺猬短发。
“厉害”
听到这句话的顾平安,会把怀里的人松开一点点,陆凛很自然的从他身上下来,顶着在场人的目光。
目光很沉重,但他的步伐却很轻盈。
表面上他是去吧台,其实在顾平安开下一场的时候,他一回来就坐在那个很安静的人旁边。
“你要和我出去走走吗?”
光线昏暗,声音嘈杂。
舞池里有穿着火辣的人们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他们享受着狂欢,享受着疯狂。
也有赌桌上玩的即兴的人,而他们同样陷入了这场娱乐的锋芒。
陈明生抬起了头,他生的本就清秀,只不过因为营养不良,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下意识,他捏紧了书包带子,往后退着,向着身后的沙发撞上了柔软的垫子。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桌子上人的目光,何肖绷紧了脊背。
这场局子团起来的原因就是因为阿陈,但这个组局的人的目标却换成了顾平安。
他要狠狠的坑顾平安一把,却没想到前戏不像自己所预料的那样顺利。
顾平安在陆凛离开自己的怀里,情绪就稍微有点浮躁和失控,他有点失望。
再加上自己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局的本质。
但他就是想玩。
幼稚的他将筹码推倒,他笑了笑,朝着其他人招了招手:
“后生仔本来就系爱玩㗎”
那个笑意里不达眼底,陆凛歪了歪头,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被吓到的小朋友。
何肖猛的站起来,他一开始没上桌,心情已经算忐忑,但是发现如果眼前的人再没有动作,可能就没有任何希望。
他推着陈明生的肩膀力度有点紧,陈明生疼的皱起了眉头,但他仍然不敢回头,身子很僵硬。
“顾哥,你见笑了!”
何肖用力地拍了拍陈明生的肩膀,牌桌上的另外三个人,有的点烟,有的喝酒,准备了下一步的计划,看着中途的娱乐。
就是没有人看他,像是不在意一个少年的命运或者未来。
好生惬意。
被拍的陈明生慢了半拍,挺直了腰背,直视着顾平安,但他的目光又渐渐的淡了下来。
眼前的人太耀眼,而自己和砖缝里的小草一样,时时刻刻等着除草剂。
陆凛懒洋洋的走过去,靠在顾平安的椅背后面,淡淡的扫过那两个人时,顾平安就已经将他抱在了身上。
他没有说话,就是刮了刮陆凛的鼻尖,生气却又好笑的看着他,用口型说:
“回家再收拾你”
何肖见两个人做的拥挤,殷勤的将自己的板凳递过来,地板和凳子腿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听见声音的众人都无一的皱了皱眉,顾平安没有将人放下来,他小声的问,虽然说是很小声,但是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了清楚:
“什么意思?”
还看不明白什么意思吗?还是说不想看。
陆凛捏了捏顾平安的肩,眼前这个杠精怼其他人,可是不留情分的,更不看情义。
有陆凛在,何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会给自己求情的,赌的就是善良。
如果没有陆凛,那顾平安早就把这天地都翻了个遍了,发现不好玩,又再来霍霍人。
何肖推了推陈明生的肩膀,稍微提高了声音,带着讨好:
“各位哥哥,这是我朋友陈明生,可以叫他阿陈,他有事请大家帮忙,看在我的面子上,各位哥哥能帮则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他们两个人,虎视眈眈的样子。
“说话啊,阿陈”何肖的声音带着急切。
陈明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何肖气不过推了他一把,他仍然没有说话。
陆凛皱了皱眉头,但也就是轻轻的皱了皱,他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拢了拢顾平安的外套,就将头埋在了顾平安的颈窝,太困了。
顾平安感受着脖子上的痒意,轻轻的哼了哼,瞥了一眼便又盯向了这两个人。
见气氛不对的何肖又气又急,他几乎急得要哭了,他只好放着狠话在陈明生的耳边:
“你他妈还想不想活了?你不想活,那你妹怎么办?你妈呢?难道靠着你爸吗?阿陈,你难道真的甘愿一辈子都活在砖缝里的感觉吗?”
……他依然没有回应。
陆凛觉得无聊,而且时间也够了。
于是在另两人还没动作的时候,就连桌子上的几个人也没耐心了。
陆凛蹭了蹭顾平安,拉着他的手就想走,被蹭的人笑了笑,轻声问:
“ 想返屋企咩?”
陆凛没听懂,他抱着外套,看着顾平安,反应过来的顾平安,又有耐心的问了一遍:
“是想回家嘛?”
顾平安起身拿走了打火机,揣进兜里,和另外几个人点了点头,组局的那个人觉得局泡汤了也没事,放长线钓大鱼。
见顾平安已经准备走了,何肖急了,他追着人到包厢门口外,好声好气的将烟递了过去,拽着顾平安的胳膊求着他:
“顾哥等等……”
陈明生在听到那句话时,他的眼泪不争气的涌了上来,但是他不能哭。
但他做不到低声下气的求人,他做不到,将自己的尊严碾在地上。
但是没办法。
“扑通!”
何肖一脚踹向了陈明生,膝盖硬挺挺的跪在了酒吧冰冷的地上。
整个酒吧里的人都朝他望了进来,顾平安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陆凛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圆了。
陆凛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犹豫着,想将人扶起来,但是抬起头,明明那个清秀不爱说话,甚至胆怯的少年,却低着头,一滴泪都不肯流。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互相对视,都慢慢的离开,直到最后一个人关上了包厢的门,“咔嗒”。
陆凛受不了这一幕,他不喜欢这样,于是他自顾自将跪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
他第一次觉得酒吧里适宜的温度似乎像灌了迷药,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泪水混合着冰凉的空气,陈明生觉得自己像是被封住了,张不开,睁不开。
……
“所以?”
又是那条小巷。
从酒吧那个混沌的环境里冲出来,陆凛拽着两个人走到了那条小巷。
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但是陆凛走累了,他靠着那条巷口休息,身上的外套甩给了顾平安。
知识自然而然的跑了出来,迎接自己的主人回家。
陆凛蹲在地上玩着猫,虽然被顾平安提醒了一句,蹲着起来头疼,但他还是无所谓,因为他说:
“晕了,你抱我上去”
“哦”
陈明生在奔跑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将自己所说的话如盘托出:
“他们就是想坑你,我不知道为什么,顾哥”
“我知道”
顾平安看着眼前被噎住的小朋友插了插兜,笑骂着问:
“你他妈这个人是傻吗?就那么不害臊的跪在那儿?你不要脸,我要脸”
顾平安甚至还压着自己的嗓音,不要骂的那么大声,以免吵着阿婆。
他讨厌这样没骨气的人,他要做就做的够疯,就算毁掉整个世界,毁掉他自己也没有关系。
要么就有人将理智将他包裹,更多的是温柔,倾注的爱太温柔,才会让他停下,愣住。
骂完硬通气出了,顾平安点了根烟,靠在远处。
那个方向,陆凛闻不到。
陈明生低下了头,顾平安又以为他不会开口,他说出的话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爸去赌,把我妈和我妹卖了”
顾平安没有说话,但是他蹲下了身,和这个浑身颤抖的男孩挨在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去地下城打拳打黑拳,想要赎她们回来,但没得用……”
他没有哭,只是眼尾红着,声音稍微哽咽,陆凛挨在他旁边,三个人就那样,并排的蹲着:
“何哥帮了我,我要兼职赚钱,但我爸惹的祸找上了我,他让我辍学,让我去做那些……”他掩着面想要遮住自己的狼狈,委屈,他甚至在向一个陌生人倾诉自己的情绪。
真蠢啊。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顾哥……”
顾平安点的烟按灭在墙壁上,他掏了掏裤兜,发现没有纸,看向了陆凛。
陆凛无奈的偏了偏头,最终用指尖划过了陈明生眼角边的泪,他轻声的安慰让陈明生的心理防线越来越低。
“好了”
听完这一系列故事的顾平安,其实心里没有多少动摇,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打定了心思。
“我就问你,你想不想读?”
“想”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
顾平安拍了拍陈明生的肩膀,装作不在意的洋洋洒洒转过头,却埋在陆凛的颈窝里:
“啊bb,我有小弟咯”
他笑的张扬,陆凛不敢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他只是看着顾平安的笑容,点了点头,看着那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平安”
“怎么了?”
“你知道吗?他跟我们一个学校……”
“什么?!”
……
陈明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或许是开心,或许是有了担保。
顾平安在道上混的名声虽然不多,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但人因为正义,又因为在全场打出了十连不败的名声,而且又打架狠。
他笑得像个孩子。
但是他只知道那个人叫“顾哥”,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在普通的理科班本来是小透明,但一请了这么一长个假,看着堆积的作业,忍不住发牢骚。
“好多的作业……”
父亲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幸好他那个恶魔不在他的身边。
他记得曾经做作业都是要顶着酒味烟味那股恶臭腐烂的味道,可电视机的聒噪声,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己仍然考上了淮北。
他见过母亲温暖的笑容,也见过妹妹悦耳的声音,笑着对自己说,生活好幸福。
他也见过妈妈被关起来被打的不成人样,缝了几针后仍然摸着自己的头说,白粥很好喝。
陈明生厌恶自己的弱小,从而变得不敢说话,但却又因为妹妹的自闭症,又不得不多说话来引导她。
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何肖将母女俩安置在另一边的出租屋,房子也稍微要比自己住的要大一点,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第一次的相遇,其实是在综合楼。
陈明生那天在办招生手续,他看见的是隔着一道柱子后,两个人拥吻在一起。
本来确实是在旁人眼里是很隐秘,很安全的地方。
但自己全看见了。
他想忘记,想要装作不知道,但他却被上位者那种很安全的眼神所吸引。
像是一种依靠,更像是一种引领性。
那种甜蜜的氛围,让自己看到不知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后来自己就再也难以忘掉,他记得,顾平安第一次站上领奖台和检讨时,重逢时候的精彩瞬间。
他见过陆凛在小树林喂猫时,那种轻声细语的温柔。
他早就见过了。
……
“所以……顾哥你输了”
陈明生看着棋桌上自己下了最后一棋,咬死了顾平安的退路。
第一次下五子棋就输的顾平安挠了挠头,理科那么强,却在五子棋上过于恃才傲物。
他哀嚎着靠在椅背上,夏日的中旬,她穿着宽大的白t和浅蓝的牛仔裤,和平时桀骜不驯的样子形成巨大的反差。
可是陈明生已经习惯了这样,顾平安抱着头,仰头控诉:
“友谊局玩成这样,阿陈,你不是人!”
他刚伸出手,从厨房里端着两碗酸梅汤的陆凛就出现了,知识跟在他脚边,优雅的坐在了阿陈的拖鞋旁。
“啊,bb过来我要安慰”
“嗯”
顾平安理所应当的抱住了人,将那碗白瓷碗装着的酸梅汤递了过去,阿陈接着就低着头,不敢看两人腻歪。
阿陈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
陆凛刚坐在顾平安腿上,顾平安上摸下摸,像条狗一样将脸和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面。
其实一开始都还挺害羞,但是认识了三个月之后,在经历过某些时间或者事情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都变了。
比如。
顾平安在第一次解决阿陈被那些人阻拦时,他没有靠拳头用他那张嘴以及拼死拼活赚来的钱,补上了那个窟窿。
“给你们”
“算你小子识相,够仗义的哈”
对于阿陈而言,那笔钱是要他辍学用三年的大好时光才能补上的。
“……哪来的”
“你别管”
阿陈摇了摇头,他没有哭,但他的眼尾边有着泪痕的沟壑。
像沙漠里的绿洲,生命力顽强,百折不挠。
但他也很脆弱,是扔进人堆里面都找不到的那一种。
如果水多了,他会感到不真实,拼命补上的那个漏洞,他也难以两全。
顾平安不懂,他反而很愤怒,那笔钱是什么?那笔钱是陆凛和他凑的。
他省下了自己买烟的钱,在学习打工之间来回周转,陆凛呢?
在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他发现自己凑钱的账单不见了,东找西找,每当他焦虑的时候,总会想咬东西。
他当时叼着个什么?哦,他叼着一支纸吸管就在房间里面翻箱倒柜的找。
他甚至实在无奈,才拨通了陆凛的电话,但电话铃声却从门口响起。
“平安?”
陆凛在手里拿着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新钱,很整齐。
顾平安愣住了,他穿着简单的公字背心,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安静的人,将自己的账单全都划掉,以及将自己捏的皱巴巴存起来的钱,换成了整齐的新钱。
“凑齐了,不用账单了”
“哪来的”
“你别管”
顾平安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话可说,第一次知道穷有多可怕。
他扑了上去,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好像紧巴巴的日子已经过去,他将额头与陆凛的额头抵住,他怎么也呼吸不上来,但他需要触摸。
“阿顾”
“我在”
陆凛学着他的样子,单纯用脑袋,拱了拱顾平安,他歪着头,将脸放进顾平安的手心:
“你欠我一辈子”
“你就是想把我绑着?”
顾平安顿时觉得眼前的人要比自己所想的坏很多,哪里是单纯的小羊羔,明明是披着羊皮的狼。
“不”
“你本来就是我的”
顾平安将那一沓钱放在桌子上,招了招手示意人过来。
陆凛欢快的奔了过去,捏着顾平安的背心带子,坐在他腿上。
狡猾的想法光在脑子里冒出来,行动快于思考:
“傻子”
“你才是!”
黄昏吞没的天际露出鱼肚白,顾平安仍然叼着那根直吸管,只是床边那个人穿着他的白衬衫,迷迷糊糊的睡着,枕头垂在了床边。
那笔钱他留了一半,而另一半是他和“小羊羔”的卖身契。
又比如。
那是一天雨季。
因为整个淮北像是雨水的心儿,在下雨在散发那种夏天的酸涩以及惆怅。
阿陈的父亲威胁自己妹妹时,他看着自己妹妹浑身抽搐,却又说不出一句话,而自己父亲那种厌恶的眼神,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心上时。
他选择了逃跑。
他居然选择了逃跑。
他跑在淮北的街头,跑过了那棵白玉兰,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他知道,但他的本能是跑。
是逃离那件事。
他蹲在白玉兰的树荫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从发现到逃避,只用了三分钟,但是短短的那三分钟,他感觉都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啪!”
清脆的一巴掌,响亮却又沉重,他的左脸很快就肿了起来,眼镜没有被打飞,因为顾平安收了力。
陆凛怀里抱着惊魂未定的妹妹,虎口被咬出一道道又深又短的牙痕。
他疼,却不敢喊。
像一个笨拙的新手哄娃人士一样,他看着那双纯净,而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向农民看麦子那样纯粹。
“你疯了,那是你妹妹!”
顾平安将阿陈整个人拎了起来,他全身的血管像是滚烫而又想迸发出来的怒火,无法宣泄。
他身上的外套甩在膀子上,他跑得飞快,当他从后侧看到阿陈从巷子中逃跑出来的身影,他就隐约感觉了不妙。
看到那一幕先飞出去的是陆凛,他没有害怕那把刀会刺穿自己的右臂,他害怕那个小女孩会被那把刀毁掉整个童年。
“乖,不哭了”
顾平安看着眼前,哭的眼睛通红的阿陈,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看见他抛弃妹妹时的厌恶是真的。
心疼也是真的。
“平安”
这一声勾回了两个人的目光,阿陈的汗和泪与悔恨交织在一起,而对面的顾平安愤怒融进了他的汗水里。
“回家吧”
陆凛怀里的那个小团子已经跳了下来,阿陈还怕妹妹憎恨他而不敢面对,但妹妹只是拉着哥哥的手点了点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每个人都会有胆怯的时刻。
但顾平安不懂,在顾平安眼里那是应该的。
但阿陈懂,那是自己的自私,像顾平安那种真正勇敢的人才,拥有真正捍卫正义的勇毅精神。
陆凛不知道,他不像粘合剂,那样的年龄例外,将所有人的感情都编织成一场梦。
他只是生拉硬拽,死死的拽着每个人往前走。
就这样。
……
陆凛用手背贴了贴两个人的头,发现没有中暑后将酸梅汤的碗端了出去,迎合着夏中的炎热,清水的冲洗,好像不只是洗碗那般的简单。
桌子上摆着的几套习题册和模拟卷,阿陈随手拿起一张卷子。
细细酥酥的响声,让知识的耳朵立马竖起聆听着,一瞬间知识的尾巴,就缠上了他的小腿。
阿陈用那张自己都没看清的卷子,给小猫扇着风,看着他的项圈,忍不住笑着:
“小猫是黏顾哥还是黏凛哥啊?”
刚从厨房里出来的陆凛就和顾平安,面面相觑。
“我”
两个人异口同声。
其实听到这句话,往常的两人还会争一争小猫的抚养权。
年幼的知识还是两个人在初中校门口捡到的,那样一只小小猫趴在那里,谁能忍住不捡?
两个人面面相觑,又想装作不经意,直到黄昏挂在了校门口,那棵大树的枝头上,那一点点余光像灿烂的金黄落在了小猫的尾巴上。
“你还不走吗?”
听到这句话陆凛呆愣愣站在那里,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自己,还没被填饱的肚子,他刚迈出一步。
顾平安就将猫抱走,塞到书包里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还做了个鬼脸。
他的家要绕过那棵树走到后面,他跑得飞快,生怕有人冲上来跟他抢猫。
“笨蛋阿凛!!!”
“顾平安!你混蛋!”
两个人就这样共同拥有了这一只小猫,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所有物。
但那是属于世界的一条生命。
意外就出现在拥有小猫的第二天,顾平安实在怕被自己的母上大人发现,于是将小猫遗忘在了书包的夹层内。
“喵”
全班的哄闹以及顾平安的手足无措,陆凛的无奈抹脸同时出现。
“顾平安!站在走廊去!”
“谢谢老师!”
在那个年代,他们班有一条班规,只要是被惩罚的同学都要大声且响亮的喊一声“谢谢老师”。
顾平安这个刺头平时是一句都不肯喊的,但是当时他就那样傻乎乎的抱着猫冲到了走廊。
等上完那节难熬的英语课,陆凛从后门探出头,整个班的同学已经将顾平安团团围住,看着顾平安饶有兴致的逗猫。
“好可爱呀”
“等我期末考好了,我也要让我妈给我养只猫”
“顾平安,英语老师找你”
直到体育课的铃声,打起一群人,本来蜂拥在顾平安那一团,但是上体活的欲望还是征服了小猫。
陆凛没有动,他还是站在相隔远远的距离,看着抱着小猫蹲在地上的顾平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橘猫在顾平安怀里拱啊拱,又把尾巴绕在顾平安身上,他嫉妒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心理,他蹲了下来,直到那只猫跑向了自己,他还没有缓过神。
“这是我们的共同所有物”
陆凛歪了歪头,他轻笑了一声,像是调侃,又像是反问:
“你政治没背好”
“哦”
顾平安低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但他知道起来眼前就是有一段眩晕。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一个人直挺挺的面对困难是一件伟大而勇敢的事。
“喵”
陆凛抱着那只猫站在顾平安的身边,在他决心站起来的那一刻稳稳扶住了他。
是晕的。
是步伐不稳的。
顾平安长记性了。
他靠在走廊边看着临近正午的太阳落在陆凛的肩头。
太温和了,太平静了。
好像在一切波涛汹涌的险境面前,不怕了。
顾平安一直认为有陆凛在,一切都只是瞬息。
他眯了眯眼,因为他不能直视正午的太阳,但他低下头,张那缕温和的阳光搂在怀里,那是他的余光,更是余生。
“走,回家”
……
白玉兰的枝芽慢慢的伸出,为自己撑起了年轻稚嫩却又结实的臂膀。
它不畏惧外界的阳光太烈,从它的身上好像能看到水土与自然的相撞。
烈日的下午,在第三次确定带没带钥匙,准备出门前顾平安一把捞过陆凛,嘴里像是骂骂咧咧的:
“祖宗啊,带了带了带了”
“万一没带呢?50块呢?”
陆凛反复的查看衣兜里面的钥匙,阿陈站在门边不知所措。
但是在他的手上还提着刚刚阿婆递过来的垃圾。
那是顾平安上午承诺要扔,但是却忘了的,那股汤味像酸汤一样蔓延着,味道一点也不好。
光是闻着就难受至极。
顾平安无奈地抹了抹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凛确定带了钥匙之后,将人搂着步子,走得极快。
陆凛跟不上他的步子,一脚踩在了顾平安的脚上,马上就听见一句痛斥:
“寶寶,你好衰㗎”
“你还说我衰?”
好不容易今天有空带几个人一起出来吃碗糖水,陆凛听到那一句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头撞向了顾平安的肩膀,然后自顾自的走的极快。
“!”
坏心思又起,顾平安拉着阿诚站在栏杆边,看着气鼓鼓走下去的陆凛。
他们的栏杆不能算是栏杆是发黄的墙皮以及露出来里面水泥层,脏面上印着大大小小的广告。
有的鞋子在上面留下的脏痕,又或许是下雨天,潮水渗入了墙壁内的脏污。
只是在上面加了一面防盗网,那种栏杆像笼子一样。
本来上面是摆了几盆植物的,但是有些人总会把烟头丢进阿婆养的植物内。
阿婆又气又急,总是骂骂咧咧的出来,将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孩吵醒后,又想到打扰了对方的尴尬。
后来再也没有在上面摆过植物,只剩下陈设的灰尘。
电线的交织,1栋又1栋的楼房挨在一起,像雀鸟花园中的笼子。
陆凛在一鼓作气走到楼下时,看着3楼两个人在围栏边,笑得傻乎乎,但是又担心的笑容时。
“笨蛋”
整座房屋的灵魂,其实也没什么。
在逼仄狭小的屋舍内,他们想过反抗,想过在更大的房子里面生活。
因为生活的窘迫而选择低头,但他们却走了同一条路。
他们走读书的路,他们用两个人的爱拼起一个狭小的房间,但够大了。
他们有多有少都在这个房子里,是心房。
“阿凛,不生气了嘛”
顾平安搔了搔头,跟在身后的阿陈机械一般,疯狂的点头。
顾平安的嗓音总是沙哑深沉,无论是夏冬还是春秋,总有一段时间,他都会感冒咳嗽。
小时候的肺炎给他留下了特别不好的印象,陆凛便总是关心,熬膏、敷药、煎药……
顾平安总是远远的看着,爸妈只是给他吃医生开的千篇一律的药,就那样冷漠的递了过来,让自己按时吃。
但陆凛的叮嘱,和一次次固执的将自己做的东西,递在顾平安的面前,又看着他乖乖喝下去。
心里的那种需要一瞬间被满足,像一只得意的猫,做什么都昂首挺胸的。
当时顾平安就算小,但是看着比自己还小的人,已经肩负起比自己还多的责任,甚至感到满意,笑了笑。
喝药,他最讨厌了。
却有人喜欢付出。
“陆凛”
“怎么了”
“你好傻”
“……哼”
陆凛看着那个人什么都不懂,但又看着像懂的样子,自己又不好意思下结论,只能轻哼一声,迈着步子走了。
隔天的顾平安依然蹲在那里,但却什么都没有,它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狗,但他不在意那颗骨头,他在意的是那个人。
当家养的小狗被摘去项圈的那一刻,或许不会有任何被遗弃的想法。
但如果是捡回来的狗被摘掉了项圈,他会挽回,会挽留,极端一点的会歇斯底里的质问。
顾平安搬着小木凳那一天,他没有喝药,咳嗽的坐在陆凛家门口。
直到黄昏落下,他午饭也没吃,蜷缩成一团,抱着肚子,直到看见那个人提着一袋新摘的枇杷,歪着头问:
“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顾平安的性格就是有话直说,有泪直掉。
他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小狗的,就连哭声都带着呜咽。
陆凛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如何撸小狗的,揉了又揉,直到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走吧,喝糖水”
“好”
……
三个人一人捧着一碗糖水坐在路边,因为他们来的晚,没位子了。
“好喝”
“好幸福”
“好甜”
陈明生望着天,看着夕阳呆呆说:“以后你们都叫我阿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