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还稀(短篇合集)》宓晞

4、肆

　　那天一早天还未亮，初菡便被一阵砸门声惊醒了。然后有人吆喝着，相府所有男丁女丁全部聚到前院。
　　初菡匆匆起身去找芸钗，见芸钗的房里已经空了，只好独自赶去前院。
　　只见钦差大人板着脸站在院子当中，老爷夫人还有小姐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各房的丫鬟仆人。
　　初菡跪在最后，听着钦差宣读着皇帝手谕：“……今已查明，皇子莫葳谋反一事纯属丞相诬陷……相府一切财产充公，念丞相为国效力多年，免死罪……男眷流放关外，女眷充官妓……”
　　初菡离得太远，只听得只言片语，正思考着当下的情形，只听那钦差高喊一声：“初菡可在？随我走一趟。”
　　初菡大惊，站起身来走到钦差面前，钦差看了看也未多说话，命她站在一旁，然后转身自顾安排着手下的人抄家。
　　相府偌大的宅子被砸得满目疮痍，男女嚎啕排着队被用绳子系在一起。
　　初菡站在那里，看着队伍里的芸钗，她未来得及梳妆，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纱衣，在清早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初菡想上前，将身上的外衣脱与她，却被钦差蛮横地拦下了：“初菡姑娘，请你好自为之。”
　　初菡被人请到轿子里，抬到了一处陌生的府门前，小厮上前与看门人低语了几句，很快出来一个女子将初菡领进了门。
　　那竟是一座比相府更豪华的府邸，奇花异草遍地皆是，雕梁画栋，瑶池碧水，令初菡看花了眼。那女子将初菡带到一间香屋，便关上门留她一人。初菡不明就里，想出去却发现门已上了锁。
　　“可还记得在玉溪楼时我曾说过什么？”初菡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过身去，发现是莫葳。
　　“殿下。”初菡作揖道。
　　“那些鲁莽之人可曾为难你？“莫葳将初菡扶起，抚摸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未……未曾难为小女。”初菡低头回道。
　　“你住在我的府里，可好过在那相府之中做牛做马？”莫葳笑着问。
　　“殿下，”初菡小心翼翼地说，“相府之劫，可是殿下所为？”
　　“放肆！”莫葳怒道。
　　初菡赶紧跪下，再不敢多说一句。莫葳蹲下身冷笑一声，“我若说是怜烛所为你可相信？”初菡听罢抬起头来惊讶不已，咬着嘴唇一脸不甘，却又不敢反驳什么。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与那寒铃寺的怜烛苟合已久。可是初菡，你可要清楚，我是皇子，而他只是个和尚。”
　　“怜烛师父是出家之人，断不会做出这种事。”初菡摇头，她难以相信怜烛会忍心将芸钗置于死地。
　　“也不怕你说出去，实话告诉你，怜烛就是小王在祭秋塔的替身。他接近芸钗是为了得到丞相谋反的证据，接近你也不过是多备一手，何须你这样痴情？”
　　莫葳轻蔑的声音令初菡几欲晕倒。不不，纵然是殿下的话，我也绝不会相信。
　　莫葳迫不及待地要迎娶初菡，初菡无奈，任下人替自己量体裁衣。
　　她将怜烛的十色小笺放在一只锦囊里系在身上，只求被锁进这大院之前还能再见上怜烛一眼。
　　*
　　成亲之日，莫葳摆下大宴，一来为祝自己鸣冤昭雪，二来为贺自己迎娶娇妻。莫葳几乎请遍了京城所有的权贵，嘻嘻闹闹地互相说着恭维的话。
　　初菡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坐在后堂里躲在红盖头后面不敢出声。
　　“夫人，适才有一公子托我给您捎来一封信。”身边的陪嫁丫鬟压着嗓子对初菡说。
　　初菡接了过去，刚触及信内的小笺，便如同受了惊吓。
　　她取出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小笺，只见上面写着：“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只这短短两句，却让初菡泪眼娑婆。抓住小丫鬟的衣袖就问：“这送信人如今在何处？”
　　“大抵是去前厅与殿下喝酒了吧。”小丫鬟不知发生何事，随意应付了一句。
　　初菡未顾及其他，小步来到厅门处向外张望，无奈客人太多，根本看不清楚。
　　初菡心急，但在丫鬟的催促下只得又坐了回去。刚坐下，只听见外面传来莫葳醉醺醺的声音：“怜烛，来这里喝酒。”
　　果然是怜烛，初菡此时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可是她惧怕莫葳，她更怕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牵连到怜烛。
　　她此时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握着那枚小笺默默流泪。
　　天色渐暗，拜完天地大家将初菡送入新房。
　　莫葳尚在与人喝酒取闹，过了四更天才回来，早已是醉成一滩烂泥。
　　他紧紧抱住初菡说：“紫瑶，你莫要怪小王，朝野上下如今视我为鸡肋，我若在此时娶一青楼女子那些老奸巨猾之人必将又以此做文章，我还怎能谋得皇位……”
　　初菡听罢竟不觉吃惊，替莫葳宽衣将他扶上床，自己独自坐到一边。
　　初菡此时心里只有怜烛，她对莫葳无爱，她知道莫葳也只是把她当做了姐姐的替身而已。
　　初菡借着烛火仔细端详着怜烛的小笺，未曾在意便有一滴泪落下。怜烛师父，此生，许是无缘相见了。
　　次日，莫葳酒醒，看着一身红衣坐在一边的初菡心觉许是昨晚酒后多言，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初菡微微笑道：“殿下，昨晚你喊了一夜紫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