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雪山》木云南书

13、路过 也许是东西

　　温清悦离开从小生活的家的那天，温仁谦坐在客厅看新闻。他一声不吭，也不看苏黎和温清悦。

　　苏黎牵着她的手出门前，温清悦眼里含泪回头看。温仁谦双手握拳放在腿上，眼睛盯着电视，目光却无神。

　　温清悦对家最后的印象是那天天气预报说：寒潮即将来临，请市民做好防护。

　　冷风吹在脸上，吹散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那年冬天的寒冷。

　　第二次是几天后在司家过年。

　　温清悦安静站在角落，垂眸看着脚下踩在白雪上的脚印。

　　“欸，这是你的吗？”
　　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抬头，看清楚司瑶手中的东西时，眸光一变。
　　那是小时候去游乐场温仁谦和苏黎送给她的水晶球。

　　温清悦脸色一变，跑过去喊道：“还给我。”

　　“这么紧张？看来对你很重要啊。”司瑶几人笑出声，将水晶球举到头顶，“摔碎更好看呢。”

　　“前几天把水泼在你身上都不反抗，还以为你没脾气呢。”
　　“我早说去翻她房间了，你们非要等到今天。”

　　温清悦着急地往前跑，可她根本追不上司瑶几人：“还给我。”

　　跑到花园角落，周围没有任何人。司瑶把水晶球放在地上，笑着说：“你过来拿呀。”

　　温清悦知道不会这么轻易还给她，但她还是上前，在即将触碰到水晶球时，司瑶一脚把水晶球踢向墙角。
　　‘啪’一声，撞向墙壁的水晶球四分五裂。

　　她愣在原地回不过神，瞪向司瑶，后者摆摆手：“给你机会了，你自己不珍惜。”

　　温清悦更加生气，冲上去抓住司瑶：“你还给我！”

　　其他人见状立刻上前拉扯，她一个人不是几个人的对手。不知道谁用力推了下，温清悦向后倒去，摔在了水池。

　　冬天的冷水刺骨，温清悦眼底冒出生理性泪水。

　　“你们在做什么？！”
　　是司屹舟，她名义上的哥哥。

　　温清悦以为司屹舟会叫人来，却没想到下一刻他直接跳进冰冷的水池，将她拉出来抱着她回到屋内。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门外苏黎带着怒火：“司世昌，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我马上带我女儿走，合作也别继续了！”

　　司世昌是司屹舟父亲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清悦睁开眼看到了苏黎泛红的眼睛，带着歉意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妈妈在。”

　　那天晚上司屹舟拿着一个盒子敲门，他声音沉闷，带着浓厚的鼻腔。
　　显然是为了救她感冒了。

　　温清悦对她这个继兄没什么感情，又因着司瑶几人对司家人观感都不好。
　　此刻她还是真心道谢。

　　司屹舟笑了下，伸手想要摸她的头，温清悦下意识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悻悻收回。脸上依旧带着笑：“没事，你是我妹妹，我保护你是应该的。”

　　温清悦看了他一眼。

　　司屹舟伸手把盒子给她：“这是你的吧。”

　　温清悦接过打开看到了水晶球玻璃碎片，眼泪瞬间流下。
　　被欺负时没哭，被推进水池没哭，头疼欲裂也没哭，却在看到这一盒碎片时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突然的眼泪也把司屹舟吓了一跳，他连忙拿过纸巾递给她：“这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温清悦点点头。

　　“你别哭，我来想办法。”

　　温清悦不信，碎掉的玻璃怎么会有办法。她一直哭，根本停不下来。司屹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怎么办，只会温柔地说别哭了好不好。

　　司屹舟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水晶球？是你爸爸妈妈买的所以珍惜？”

　　她止住哭泣，点点头又摇摇头。温清悦想了想说，“如果不是人为破坏，玻璃可以存在千万年，某种意义上是永恒。”

　　温清悦很清楚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就像她以前以为爸爸妈妈会永远陪在她身边，可他们还是分开了。
　　她只是想要留存一些东西，一些不会离她而去的东西。

　　她珍惜苏黎和温仁谦送的水晶球，就好像爸爸妈妈永远在她身边。
　　水晶球是永恒的，他们也会。

　　司屹舟收敛笑容，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再三保证：“我帮你拼好。”

　　“已经碎掉了，拼不好。”
　　摔碎的那一刻，永恒就不存在了。

　　“你信我，哥哥是万能的。”司屹舟笑着，身上带着少年气，仿佛真的无所不能，“哥哥说可以就是可以。”

　　温清悦鬼使神差地把盒子递给了他。

　　这场发烧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司屹舟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温清悦以为被骗了，蒙上被子心底痛骂司家没一个好人。

　　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清悦，我是司屹舟。”

　　温清悦坐起身，以为是骂出声被发现来找她报复。

　　他又说：“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温清悦眼底浮现希冀，她跳着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忙打开房门。

　　司屹舟笑着：“别着急，慢点。”

　　他关上了房间灯。紧接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块被拼起来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昏黄的光亮照在屋子里，连每一道裂痕都清晰可见。

　　司屹舟挠挠后脑勺：“虽然裂痕很明显，但也算是拼起来了，你不要嫌弃。”

　　温清悦望着裂痕，不可置信。
　　真的拼起来了，它不再是碎玻璃了。

　　鼻尖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司屹舟，谢谢你。”

　　“不用客气。”

　　昏黄色的光亮照进了两人的眼睛里，温清悦感觉此刻很温暖。

　　象征着永恒的水晶球回到了她手里。

　　温清悦抬眸看向司屹舟，心脏跳动的频率犹如手心的光芒。
　　她有一瞬被眩晕，大脑失去意识了一秒。

　　“哥。”
　　司屹舟因这一声称呼，眼底亮起光亮。

　　温清悦抿了抿嘴有些羞赧，片刻后她抬起头说：“等我以后学会了烧玻璃，我送你个最好的。”

　　“真的吗？”司屹舟笑着，“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温清悦送给司屹舟第一个烧玻璃是在高考完的夏天，她在手作店待了两天，终于做出一个她认为最好的作品。
　　是一个玻璃小船。

　　当时店员说初学者建议做简单的，温清悦摇摇头，她做的第一个玻璃制品，是要送给司屹舟的。

　　当年昏暗屋内的承诺她一直记在心里。
　　司屹舟收到时也很惊喜，他说会好好珍藏。又问下次做能不能再送给他。

　　温清悦说好。

　　再之后，她越来越熟练，送给司屹舟的玻璃数不清。

　　也许是东西太多，就会显得庸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司屹舟对她烧玻璃开始胡乱摆放，随意丢弃。

　　温清悦见到过几次，没忍住说她送的东西被这样对待，很不开心。

　　司屹舟轻笑：“没事，你送我的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她不再说话。

　　太多了吗？
　　明明是两个人的约定，怎么只有她一个记得。

　　这天晚上温清悦睡得不安稳，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三个半小时。司家离医院远，她提早起床，别墅静悄悄。

　　一整个上午忙得头昏脑胀，得了空闲温清悦趴在桌子上睡觉。

　　“昨晚没睡好？”陈从容站在桌子旁，“不吃饭了？”

　　温清悦点头又摇头，回答他的两个问题。

　　“行，你睡吧。”
　　陈从容看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没再打扰，坐在一旁静音打游戏。每个进办公室的人都收到他一声‘嘘’。
　　其他人看到温清悦趴桌子上睡，自觉不说话，轻手轻脚。

　　谢闻秋挑挑眉，轻声道：“不容易啊，温医生终于能睡觉了。”
　　“可不嘛。”陈从容无比赞同。

　　温清悦下午没手术，周铭立看她实在不舒服，让她回家休息。

　　她犹豫不决，想说自己回家也睡不着。刚才也只是太疲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大脑却无比清醒。

　　“行了，赶快回去，身体最重要，别让你爸觉得我压榨你。”

　　温清悦这才收拾东西下楼。
　　她疲倦地站在门口，仰头看向天空。

　　雾蒙蒙，阴沉的天气，把人的情绪衬得更加低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温清悦长舒一口气。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路虎，车窗大开。
　　温清悦看清了驾驶座的人。

　　是路池聿。

　　他说：“先上来，医院门口不让停太久。”

　　温清悦愣了下，下意识拉开副驾驶车门。
　　坐上车才回过神，她上车干什么？

　　“去哪？”路池聿余光看向她，眼睛有些红肿，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攥了攥方向盘。

　　“我……回家。”温清悦说，“你在路口停下吧，我自己回去。”

　　路池聿不答反问：“吃午饭了吗？”

　　温清悦沉默了会儿：“不想吃东西。”

　　“正好我也没吃，陪我去吃碗馄饨？”等红灯的间隙，路池聿转过头，“我知道有家馄饨店味道不错。”

　　他没问她怎么这个时间回家，也没说多少要吃些东西。

　　话语间的措辞温清悦找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好吧。”

　　冷空气蔓延，温清悦不想冷场，开口问道：“池聿哥，你怎么在医院门口？”

　　路池聿顿了下：“路过。”

　　“你不是说要去雪都吗？”

　　“嗯，明天的飞机。”

　　车驶向老城区，在一家巷子口停下。路池聿领着温清悦走进一家不算大的门店，里面的阿姨正在擦桌子。
　　两点多已经过了饭点，馄饨店没有其他客人。

　　路池聿点了两碗，坐下后拿着一旁的热水烫过筷子勺子后递给温清悦。

　　温清悦忙接过：“谢谢池聿哥。”

　　“不用客气。”

　　温清悦心里很乱，但身边有人她只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司屹舟，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

　　对面的人电话响起，他站起身往店外走去，片刻后手里提着袋子回来。

　　路池聿把奶茶放在她面前，温清悦一脸疑惑。
　　“心情不好，喝奶茶会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