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强盗 ...
-
屋外雷光忽闪,照亮冷冰冰的宿舍。
季飞扬咔咔拍一通照片,发给老妈,努力找事做,忘记某个背后灵。
按理说,新生入校少有同学接待,那都是宿管的活。李群在上课时间叫裴顾北陪同,只有一种可能——
促进宿舍和谐,以防后续惹事。
镜头转成自拍模式,季飞扬的手稍微往侧一歪,偷偷观察后面的人。
裴顾北往袖口一摸,手机现,又变戏法似的从桌底一抽,躺椅出。躺好、侧身,戴耳机,悠哉劲儿能引十个怨气深重的开学党架枪暗杀他。
季飞扬有些心塞,烦闷地蹲在行李箱前画圈圈。
见鬼,室友怎么能是这位冤家。
他记性不好,但清晰记得二人不愉快的初遇。
那会正值三伏天,南丘老街像个蒸笼,热的人发懵。
“啧。”
画布上又抖出一条蜿蜒崎岖的黑线,活像头顶乱糟糟的露天电缆,蜘网般兜住天,将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
季飞扬双指退回,揉揉酸疼的脖子,看向不远处的一对祖孙。
这条巷子不算长,正常速度来回走一遍,不花几分钟,然而半小时前,季飞扬就看见她们了。
用力摁灭手机,抬头时阴沉的脸秒变,笑盈盈地挥挥手。
“看菜还是看人?看人买票。”
孙女吓一跳,见奶奶不搭话,只得红着脸接腔:“门票多少一张?”
看来属肉包的,皮薄但胆大。
不爽归不爽,服务态度得摆好,季飞扬笑道:“买菜就免,随便看。”
这买卖不亏。
在中老年扎堆的菜市场,少年简直是道亮丽的风景线。
小麦色的皮肤,刘海被汗淋湿了,随意向两侧拨开,露出刻意剃断的右眉尾,烈阳照耀,耳骨、耳垂两颗黑耳钉熠熠发光。
就像只随时在乖戾和乖巧间切换的狼狗。
可惜帅哥衣品不咋滴。
孙女一扫那老大爷标配的穿着:草帽、拖鞋、五分大裤衩……视线越往下眉心抽的越厉害。
“醒醒,闭馆了。”季飞扬打个响指,向下一指,“门票钱是不是该付了。”
“哦哦……”
孙女刚准备蹲下挑菜,后头的老阿姨见重心跑偏,一个回手掏,顿时开启三回合鸟语大战,最终孙女叹口气。
季飞扬猜她是败了。
果然,孙女瞅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
“呃,哥哥你不是本地人吧,不念书么?”
总算知道方才半小时里她们在蛐蛐什么了。
季飞扬全家搬回万川,已有数十天。
他适应力极强,曾经裹张薄毯,能在冰冷冷的法院铁椅上躺个三天三夜,如今却迟迟无法适应小山城。
高温不说,方言和像嘴里含酒的口音首先是道门槛。大爷大妈的聊天堪比魔音对轰,像无数只扯着嗓子嘎嘎对叫的大鹅。
而他就是大鹅版本的丑小鸭。
“咳咳。”
大鹅清嗓了,用眼神催促丑小鸭回答。
“是啊……成绩特差,被退学了。”
像被戳中痛处,季飞扬声音落寞。
“每天只能起早贪黑卖菜求生,上顿吃了没下顿,就差去街头要饭。”
少年的自白是把上等稻米,老阿姨啄着胜利品,头颅高昂,掩不住的洋洋得意,张嘴就要对现成的劝学素材展开演讲。
谁料,季飞扬扑哧笑了。
“不然妹妹你可怜可怜我。”他略略倾身,狡黠道,“再买点儿呗。”
完了,这招斩女。
电光火石间,孙女手上又多了半袋菜。
可惜菜市场女团不吃这套,许是穿着太不像个好人了,枯坐一上午来买菜的人依旧寥寥。
季飞扬晒蔫了,缩回阴影处,点亮手机回到最初的APP。
如果孙女再回来,会发现那位不学无术的流氓在指绘。
画布上的猫耳少年翘着腿,嘴叼一块棒棒糖,懒洋洋地斜睨镜头。
脚边码着菜摊,角落堆扎几个满头包的刺头叠叠乐,梧桐树漏下数点光斑在砖瓦上跳跃,满眼清新翠绿,似能听见喧嚣蝉鸣。
光影画完后,他爽快地吹声流氓哨,点击保存、发布、设置文案。
刚一发布,手机震如八级地震。
-这么会画,我服了。
-酷狗老师的打光美得老娘满地乱爬……
-酷狗你是什么人啊,是我等老奴拥护上位的新世界卡密!
季飞扬扫一圈日常鬼畜爬行的评论区,目光停留在森林榜的榜一。
奇怪,金主今天竟然没动静。
小森林是一款社交应用,用户可打赏博主松子,等松子积累到一定数额,进化成大树。
所谓森林榜,实则是一处海岛,打赏者可选择树的品种、位置。点击天空中的海鸟,会蹦出榜单,按植树多少排位。
季飞扬初中创号,陆续往上发布了不少作品,海岛已是葱茏一片,其中金主大人凭一己之力称霸半壁江山。
他眯起眼,鬼鬼祟祟切小号,点开金主大人的动态圈,一览内容全是自己,这才关掉手机,满意地抻开四肢,活动坐久变得有些僵硬的筋骨。
从五点手搓到现在,关节快废了,肿的像香肠……
好想吃脆骨肠,最好抹满辣酱再洒一层辣粉。
收摊就买!
清晨的不愉快转瞬抛之脑后,季飞扬收好折叠椅,蔬菜一股脑全塞进泡沫箱,和左右坐地贩们问候个遍:“叔,婶,我走了啊,明儿见——”
“抓小偷啊!!!”
附近炸开一声洪钟,与此同时,如狂风过境,一只手疾探而来——
眨眼间,季飞扬手中的箱子不翼而飞。
“……”
第二位受害者低头,又抬头,和追虚了的肉铺老板面面相觑。
脑中只剩三个字,灭了他。
“骚年冲啊,抓住他!抓住他!!”
这下可热闹了,经肉铺老板那一嗓子,附近居民纷纷被嗷了出来,煮饭的、吃饭的、追娃喂饭的停下手中活,探出身子给季飞扬加油助威。
氛围整的跟国乒抗日似的。
小贼回头一看,差点被随即而来的凶器削走半个脑袋。
——这疯子嗑药了?这是人字拖能有的配速?!
季飞扬快气炸了,路边捡的扫帚舞得虎虎生风,恨不得化身标枪,将那个吃自助餐的小贼扎个对穿。
这段日子糟心事太多,他脾气不好,以前是个炮仗,现在就是哑火的炮仗,每天有一万句脏话想骂,却没地方发泄,硬生生忍了。
可偏偏有人要点火,听他炸得更响亮。
谁料,下一秒那小贼竟不见了。
季飞扬急刹车,原地转了一圈。
四面墙是墙,巷是巷,垃圾是垃圾——全部长一模一样!
季飞扬喘着气,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求助导航。
“您所在的位置是南丘老街,正在为您规划路线。”
“您已偏离路线。”
“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在为您重新……”
“靠!”
季飞扬看着和十分钟前无差的巷子,崩溃倒地,本就凌乱的头发一键升级成鸡窝。
说时迟那时快,两步远外的户门猛地掀开,差点把迷途小鸡扇飞出去!
“我特么……”季飞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和一位提着垃圾的阿姨大眼瞪小眼。
他瞬间切换八颗牙:“姨姨好,请问南丘老街怎么走?”
“?”阿姨上下打量他。
“??”季飞扬瞪着眼睛,没听清?
阿姨皱皱眉,随即张嘴就是一句鸟语花香:“&…*#%&@!”
“……”
“姨。”季飞扬艰难和她比划手语,“出口在哪,我听不懂。”
阿姨看了他一眼,季飞扬这会儿倒能无障碍读懂她的意思。
“这孩子怕不是傻!”
*
菜市场另一头是学校,暑假期间没客人,周边商铺安安静静,是一派岁月静好。
“吱呀——”
木门打碎宁静,发出快报废的哀鸣。
每次进入书屋,裴顾北都惊奇这破店为什么还没倒闭。
“小裴啊,又来了。”
书屋老板是个瘦瘪老头,店里没空调,他就这么摇着蒲扇,躺在竹椅上高翘二郎腿,从报纸间扫了裴顾北一眼。
“嗯。”裴顾北把几本二手书放在台面上,“来还书。”
他忍了忍,没忍住:“八月天了,你不安空调吗?”
“电费你帮我出啊?”老头觑他一眼,蒲扇摇的更欢了,“不热,这才哪到哪,你们这些娃娃就是娇气,半点热受不得。”
不热您蒲扇摇起飞?
裴顾北没记错的话,今天气温38度,这鬼话也说得出口。
他没吭声,弯腰把电风扇打开了,这架和破旧书屋格格不入的电器,新的有些异类。
“跟你说别买电风扇,偏偏买个加湿吹冷风的破玩意儿,我老寒腿发作了全赖你。”
老头嚷嚷着,起身要把电风扇关了。
“我不想在高温中暑的病患名单上看见你。”裴顾北看着他。
老头一瞪眼:“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
有些时候,裴顾北犟的像头驴。老头拿人没办法,拿驴更没招,摆摆手嫌弃道:“挑书去吧。”
“别趁我不注意把风扇关了。”
“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滚滚滚!”
“嗯。”
书屋名叫无事忙。
店如其名,透着一股浓浓的敷衍味。无数本灰扑扑的书胡乱摆放,堆成山的,扔角落吃灰的,罗列在架子上的书更是横七竖八尸横遍野。
饶是记忆力好如裴顾北,竟也一时半会没想起上次看中的书在何处。
若不是只有书本的霉味,他觉得自己像在垃圾站拾荒的流浪汉。
“你能不能收拾收拾。”流浪汉说,“子弹都击不穿这儿的灰。”
“麻烦。”老头也不抬眼,“这叫什么?这叫乱中有序!让他们乱着吧,每本书有它们自己天生的坑位。”
裴顾北:“……”
得,跟男团番位似的,要吸烟刻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