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鹤芥子

9、第 9 章 在你眼中我

　　姬冉看着他，又抬起视线与依靠在门上的青嵘对视，青嵘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姬冉，似乎也在等她表态。

　　她站起身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桩那微不可听的磕碰声似乎都在这种氛围下显得刺耳。

　　“若你执念太深，怒魔怕是早已将你的心啃噬殆尽，就算遇上我，也是无力回天，你自去活出一条路，就当我们是过客吧。”

　　梁燕乙没有起身，此刻他如鲠在喉，眼泪让他抬不起头。

　　“您如果不要我，走之前，也将我的命带走吧。”他哭得身子发抖，委屈的呜咽声悄悄传来，全听进了姬冉的耳朵里。

　　他早就不知道怎么作为人来活了，从儿时为了复仇加入暗杀组织开始，他的日子就像地狱般，为了复仇，他抛弃了人生，为了复仇，他背叛了组织，为了复仇，他杀了不知多少人才练就一身本事，却始终练不硬一颗去死的心。

　　人就是如此的可笑，他决定了复仇，却又想苟活，欲望与情恨的交杂，让他难以面对人生的每一步选择。

　　梁燕乙哭得不能自已，突然，有一只手放在了他背上，姬冉的声音更近了。

　　“燕乙，想要活着，不是错，为自己活着，更不是错。”

　　就在这痛苦的迷雾中，梁燕乙在慌乱之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再也不管是非对错，人情仇恨，只顾着倚靠。

　　此刻青嵘终于动身，他走上前去，一只手将梁燕乙扶起，语气都沉了些。

　　“昨日你也见识了，我们这一路凶多吉少，你这凡人之躯，怕是有去无回……”

　　说话间他瞟了一眼梁燕乙，见对方低垂着头，似乎是听不进去了。

　　一声重重的叹气后，青嵘也不再说话了。

　　姬冉本以为他要发作一番，没想到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你先休息吧，我与他有些事情要谈，就在隔壁，不会擅自离开的。”

　　在一番承诺下，姬冉将青嵘带离了这里。

　　到了隔壁，一关上门，她便发问：“你心软了？”

　　青嵘瞥她一眼，“你不也是。”

　　“那是劝慰，并非心软，倒是你，一副看起来也需要劝慰的样子，想来青嵘魔君竟是个软心肠，倒是有些震惊。”

　　“得了吧，他一跪下你就走不动了，其实你一直在试探我的态度，居然把我想得那么铁石心肠，不通情理，这下我真是生气了。”

　　说罢，他还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姬冉只是轻笑，“你可没生气，而且，是你先心软的，我知道。”

　　“你怎么……”刚要反驳，青嵘才想起通感一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可以感受我，可我无法感受你，难不成，这也与预言有关？”

　　“这就不得而知了，现下去纠结这些恐怕也得不到结果，还是先着手眼前的事吧。”

　　房内突然陷入一阵沉寂，姬冉低着头沉思，突然听见青嵘说了一句：“我给你梳别的发髻吧，这个不适合你。”

　　非常突然的要求，但姬冉还是同意了。

　　她端坐在铜镜前，看着早上青嵘给梳的发髻被慢慢拆下来，他手上动作轻柔，拿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姬冉乌黑的长发，脸上表情变得柔和。

　　“其实，你需要他，我知道。”平静而又舒缓的语气，道出了姬冉没有说出口的总结。

　　姬冉没有否认，看着铜镜中的青嵘，肯定的嗯了一声。

　　他手中的动作一顿，梳子从手中掉落，青嵘不声不响地蹲下身子去捡，姬冉却在此刻转过身与他对视上，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落寞。

　　“神与人之间的羁绊，是别族无法替代的，这点我清楚，如果他成为了你的信徒，一旦在人间有人记住你，你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选择。”

　　青嵘的眼睛好像快要下雨一般，潮湿得像雾，却又被他炽热的眼神蒸干，他带着几分期许看向姬冉。

　　“选择什么？”她又接，“你想让我选择什么？”

　　这两个问题青嵘都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又开始梳理头发。

　　“怎么了？”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魔君。”

　　“不一直都是吗？”

　　“那要看在谁面前了。”

　　青嵘突然反问道：“你呢？在你面前，我是谁？”

　　“魔君青嵘。”她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青嵘的眼神瞬间暗下来，姬冉又说道：“在月宫侍女面前，你是魔君，在姬冉面前，你是青嵘，所以你是魔君青嵘。”

　　“你不能只是姬冉吗？”

　　她垂下眼眸，“不能。”

　　青嵘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却没有刚刚那般波动，只是继续手中动作，略过这个话题。

　　对的，神魔两族的身份就是他们二人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再者，姬冉一心职责，如今没有疏离自己，已经是体面了。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管是自己还是梁燕乙，对她来说意义都大不过本身的职责，这样一想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谁在她身边，她都不会动容。

　　但青嵘就是想要那一点动容，没有真心也好，没有回应也罢，哪怕是一滴属于他的眼泪，都甘之如饴。

　　“我明白了。”青嵘笑着回应她。

　　次日清晨，梁燕乙的房门就被“轰”的一声踢开，只见青嵘提着一把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一脸疑惑地从床上爬起来，青嵘直接将刀塞进他手中。

　　“借你的，死了就还给我。”

　　这刀拿在手中无比的沉，刀鞘漆黑无比，拔出见刀身却是十分纯净的颜色，看不出什么材质。

　　“这是？”

　　青嵘看着他，十分严肃地道：“这刀与寻常刀不同，小心使，弄坏了我打死你。”

　　梁燕乙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别扭的宣告，强压内心的雀跃，急促地点了点头，双手捧着刀诚恳道：“一定不负您所托！”

　　青嵘看着这小子这么高兴，轻笑了一声转头就走了。

　　“动作快点！”

　　姬冉站在一楼等待，听见楼梯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转头张望，只见青嵘走下来后没多久，梁燕乙便着急忙慌地跟下来了。

　　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充满魔气的刀。

　　姬冉微微一笑，这表情一下就被青嵘抓住了话柄。

　　“你笑什么？”

　　“天气晴朗，心情愉悦。”

　　“屁。”青嵘小声地抗议，姬冉听到了却要刻意问他，“魔君说什么呢？”

　　“我说，赶紧走，再不走邪魔都吃得饱饱的，打都打不动。”

　　说罢不知从哪拿来一个大箱子，丢给后面而来的梁燕乙，拔腿就走了。

　　梁燕乙也是乖乖地背起箱子，走到姬冉身旁。

　　“小姐，这刀…”梁燕乙向姬冉轻声询问意见，姬冉没有转头，而是一直盯着前面步子逐渐放慢的男人道：”这刀是由青嵘的一条触手炼化，魔力附着，威力非凡，既然他有心，你也不必在意，就带着吧。”

　　“是。”

　　“别说悄悄话了梁燕乙！你给我去找辆马车！”青嵘人是走了，耳朵没跟着一起，一听是关于自己的，立马将人支开。

　　“诶！好嘞！”

　　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朝他飞来，梁燕乙接道后立马利索地跑开了。

　　留在原地的二人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上，青嵘双手环抱在胸前，佯装严肃地看着她：“别乱说话。”

　　姬冉也笑着双手环抱回道：“我才没有。”

　　青嵘顿时叉着腰快步走到姬冉跟前，试图仗着身高优势威压她，见姬冉不吃这套，伸手幻化出一个黑色的烟雾小人跳到她肩膀上，小人除了手脚只有一张嘴，它站在姬冉肩上使劲地跺脚。

　　姬冉被这幼稚的场景逗笑，“魔君好手段，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见此情形，青嵘才满意地挥了挥手将烟雾小人散去。

　　“下不为例。”

　　此时天色微微泛灰，混杂着泥土味的风迎面吹来，二人不近不远的距离里，耳边只剩呼啸声。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隔着双眼，却贴近心脏。

　　姬冉没有挪开视线，是青嵘甘拜下风，他垂下眼睛，吸了口冷风。

　　“要下雨了，他好慢。”

　　姬冉抬头看着已经快要被吹得集聚成一团的乌云，嗯了一声

　　“风雨欲来啊。”梁燕乙已经赶了一天的马车，若不是姬冉执意让他停下休息，他好似没有停下的意思。

　　青嵘暗暗将原本的马儿换成了魔族的妖兽，不然照他们这么赶路，不知道要累死几匹马。

　　姬冉看着抱着刀蜷缩在马车角落的熟睡的梁燕乙，默默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伸手掀开帘子，与青嵘一同坐在外边。

　　“别出来，风大。”

　　“没事，我不怕冷。”

　　青嵘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们神仙都不怕？”

　　“嗯。”

　　青嵘似乎感到稀奇，也为进一步了解她感到窃喜，“那你很厉害啊，我们魔族地界酷热无比，若是都能像你这样，那就不怕了。”

　　这会儿轮到姬冉感到诧异了，“那你们如何在那里生活？”

　　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青嵘的面色一瞬间有点僵硬，但他还是平淡地回答道：“你当初来魔界看到的那些晶石，就是用来吸收炎热的，不过晶石容纳有限，所以后来这个方法也就变得无功无过。”

　　他怕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想着转移一下，没想到一扭头就看见姬冉紧蹙的眉头。

　　“你怎么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

　　姬冉一句话打断了青嵘的思路，只见她面色凝重地又道：“我在神界，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魔界是这样的。”

　　青嵘也无法嬉笑起来了，他停下马车，沉默而又焦急地等待姬冉接下来的话。

　　“抱歉，我一直都不了解这些。”

　　一瞬间，青嵘呼吸一滞，他整个人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有想过，神魔两界有和平共处的一天吗？”青嵘忐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