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安眠之夜》黎诗愿

16、第 16 章

　　亚伦回家时，我坐在床上失魂落魄地发着呆。

　　他站在黑暗的房间门口，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身形分辨出是他，他同样看不见我，只是依稀瞥见床上有一团蜷缩的人影。

　　“怎么不开灯？”他问道。

　　我说：“你帮我开好不好。”

　　亚伦啪嗒打开了门口墙上灯的开关，亮白的灯光刺激我的眼睛不停流泪，我抬手抹了一把。他马上皱起眉大步朝我走来：“怎么了，哭什么？”

　　我没说话，双眼哭得通红，泪水擦不完，一轮接着一轮。

　　亚伦从来拿我没办法，他率先败下阵来跟我道歉：“对不起宝宝，那天是我的错，我气糊涂了，肯定弄疼你了吧，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

　　我坐着而他站着，但他无比忏悔的眼神看起来却处于低位。他仍在向我说着对不起，对我的眼泪毫无招架之力的模样。

　　我摇摇头，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亚伦被我弄得莫名其妙，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继续道歉还是说点别的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柔声问我：“宝宝，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好不好？”

　　我的眼泪向下滑进嘴里，是苦的，我哽咽着对他说：“我好像弄丢了一个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她走了，可我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她是谁。”

　　亚伦像知道我说的人是阿姨一样，他的手掌落在我的后颈轻轻摩挲，温柔地安慰我：“离开的人虽然难忘，但是留下来的更值得珍惜，xx，生活永远是朝前看的。”

　　我泪眼朦胧地抬脸看他：“亚伦，我不喜欢路霄，一点都不。我从始至终喜欢的人都只有你，你信我好不好，我以前真的生病了，可是我自己不知道，我曾经做过很多伤害你的事，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这些深藏心底的话，像杯底泡久了的柠檬片，以前总觉得只有藏着好，恨不得藏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藏起来，如果不及时说出口，它只会泡在水里一寸一寸变得苦涩。

　　亚伦的喟叹声响在我头顶，他眼尾也泛起了一层红晕：“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很多时候我都是怪自己，以至于偶尔会变得扭曲，我更要请求你的原谅。”

　　我把湿透的脸贴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那我们抵消了，以后都不许再说对不起，好不好。”

　　“那我们说什么？”他笑了一声，是发自内心幸福的笑。

　　“说你爱我。”

　　亚伦一刻没有犹豫：“我爱你。”

　　我半跪着，努力仰起身体去够他的脸：“我也爱你。”

　　还差一点的距离，我两腿已经跪得发麻，我刚想站起来，亚伦按住我的后脑，深低下头捧起我的脸亲吻。

　　他吻得很重，我可能是流了太多泪水，口腔里干燥得不行，因为他潮湿的舌头才能得到滋润，不止身体，连战栗的灵魂也是。

　　我和亚伦相拥缠绵，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房间变成虚幻空间，所有的一切不停流转倒退，当中透出刺目的光影，那光影把人照得头晕目眩，真实与虚构的黑白漩涡双重交织，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可怖黑洞。

　　但这一次，我没有被它拖进去，我找到了逃离的出口。

　　我清醒地睁开双眼，我正在家里的琴房，旁边就是陪伴了我多年的白色钢琴。

　　我坐到凳子上，掀开琴盖，无需看谱，闭上眼也能从头到尾流利地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我的指尖布满了学琴的薄茧，这才是我，这就是我。

　　我弹了很久，直到十指酸软，我也流下了两行清泪。

　　亚伦在这时推门而入，他见我在无声哭泣地弹奏一首悲伤离别的曲，脸上写满了担忧：“梦洁，要是心情不好的话就别弹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再是毫无意义的“xx”，我知道自己是谁，我有名有姓，我叫陈梦洁。

　　我对亚伦抽了抽嘴角，勉强一笑：“没关系，随便弹弹。”

　　他走过来抱住我，难过地低下头：“我担心你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身体会吃不消。”

　　“不会的，我很快就出去。”我扭头在他脸颊上吻了吻——这是我的合法丈夫，林亚伦。

　　亚伦牵着我的手下楼，一楼墙壁上挂着我们漂亮的结婚照。这再寻常不过，我站在照片下面，兀自失神。

　　亚伦摆好晚饭，过来跟我说话：“在看什么？”

　　“这个照片，拍的真好看。”我说。

　　照片的取景地在巴厘岛，他见我难得对什么事情有了点兴致，开心地提议：“要不我马上订两张机票，我们再去一次巴厘岛，反正我的假期还有半个月，就当散散心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我每天都浑浑噩噩，意志消沉，亚伦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赶走我的负面情绪，我不忍心拂他的意，答应道：“好，我也想再去看一次钻石沙滩。”

　　“嗯，先吃饭。”他拉起我的手。

　　晚上，亚伦躺在我身边拿着手机看航班，问我想什么时候出发。

　　我想了想，说：“订周六的机票吧，明天要去看看我妈。”

　　“对，我差点忘了。”亚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明天是周四，亚伦好奇地问我那周五还要做什么，我跟他说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墓园离市区来回有将近五个小时车程，所以第二天我们都起得很早，亚伦在车上装了些水和吃的，看我没怎么睡醒的模样，问我要不要坐后座补补觉。

　　“没事，我坐前面还能和你说说话。”

　　亚伦搂着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英俊的面庞笑起来让人移不开眼：“谢谢老婆，我老婆对我真好。”

　　我们中午到了郊区山上的墓园，这天太阳很不错，阳光恣意洒在母亲的墓碑上，显得黑白照片上她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分。

　　这张脸，和不久前跟我说要走了接着拥抱我的那个人牢牢重合，居然是没有半点差别。

　　我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是母亲下葬的时候。她去世一年了，说来也奇怪，这一年里我很少会梦到她，我有时会想她是不是在惩罚我，惩罚她出意外前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连句再见都没有好好说，所以她才一直不肯来我梦里见我。

　　那天我们吵得十分激烈，起因是我告诉母亲我准备放弃钢琴老师的工作，她不同意，认为这是于我而言最好的前途。但我态度坚定，到最后分不出胜负，她口不择言道：“陈梦洁，如果你坚持这么做，那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好啊，我求之不得。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喜欢钢琴，小时候也是你逼着我去学的，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弹钢琴，更不想做和钢琴有关的工作。”

　　我早就受够了母亲强烈的控制欲，她争强好胜，把她所有的期望强加在我身上，从小到大，考试要求我考第一名，弹琴要求我拿十级证书，就连我和亚伦的婚姻她也总是要指手画脚，我被逼到极致，头一次有勇气和她反抗。

　　母亲难以置信：“你不喜欢钢琴？你知道你身边有多少同学羡慕你从小就可以学钢琴吗，你学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来告诉我你不喜欢？”

　　我冷冷道：“对，我不喜欢，不管别人再怎么羡慕，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些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只顾你的面子，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我那么用心培养你，你却不知好歹……”

　　“你这不叫培养，是控制欲在作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你从小就这样，你根本没有你弟弟一半听话。”

　　又来了，母亲总是这样，只要我表现出一点不合她的意，她就会不停地在我面前说起弟弟，拿我和他对比——我的确有一个弟弟，不过是曾经，他在五岁时得了软骨病去世。

　　我深感无语：“你没必要一直拿我和一个死人比较，我还活得好好呢。”

　　母亲勃然大怒，她砸碎了一个杯子，我踩着满地的碎屑转身离开，没过多久我就接到警察的电话，对方态度冰冷，公事公办地通知我尽快赶到车祸现场。

　　母亲优雅美丽了一辈子，生命结束时的样子却惨不忍睹，我闭了闭眼，不愿再去回想。

　　大约是那个拥抱的效果，现在凝望着母亲的照片，我莫名有一种她没有离开我的感觉，似乎一伸手还能触碰到她。

　　我忍住了眼泪，对着墓碑说：“谢谢你，肯来见我最后一面，我没有遗憾了。”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睡着了，亚伦早有预料一样，提前在车上放了小毛毯，替我盖在身上。

　　我一觉睡醒，正好已经到家，亚伦熄了火，扭头看我，不自觉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要犯困的，睡得怎么样。”

　　“还好，”我从中控台上拿了瓶水拆开，喝了一口，“亚伦，你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解开安全带，朝我靠近：“就不能提前透露一点吗？”

　　我嘴里含着水，含糊不清道：“不能……唔……”

　　亚伦猝不及防地倾身过来，我没有防备，他张嘴就吻住了我，接着狡猾地分走了我嘴里的水。

　　胡闹的后果就是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沾了不少水，亚伦没管自己只顾抽纸巾给我擦，我笑话他都多大人了还整这一出，他乐呵呵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和徐洋约在了周五下午见面，还是亚伦开车，他跟着导航，越接近目的地他的面容就越发沉重。对我们两个来说，医院都代表着痛苦和眼泪，我第一次见亚伦流泪，就是在医院里，医生拿着检查单，告诉他我肚子里的孩子在几天前停止了发育。

　　亚伦早早地准备好了婴儿房，他满心期待这孩子是一个小公主，还亲自选了小碎花的窗帘和墙纸，我问他如果是男孩呢，他就板着脸说：“那就让他做一个喜欢小碎花的男孩。”

　　可是最后女孩男孩都没有了，只有医生从我身体里取出的那团死肉，和亚伦站在手术室外默默流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