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除夕 “阿楚，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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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秋送走大夫，没有立刻返回屋内，而是去了看管王亦母子的屋里。
两人依旧跪在地上，头目戒备地盯着他们。
见裴敬秋进来，头目欲行礼，被他拦住，“大夫开了药，你亲自盯着。”
“是。”
一双沾着雪渍的漆皮靴出现在王亦面前，他没有抬头，只听到一道秀气的声音。
“你们救了他，想要什么赏赐？”裴敬秋坐下，慢悠悠地问道。
王亦没有说话，王母更是低垂着头，一时屋内只剩下裴敬秋手中茶瓷摩擦的声音。
“哎，是我不对了，怎么还让人跪着呢！你们怎么办事的？！扶起来！”
门口处两个官兵恭敬地将人请起来，裴敬秋这才看清王亦的模样。
“大人，草民不敢要什么赏赐，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裴敬秋眼神转转，翘起二郎腿，懒懒地问，“要不赏你们一座宅子？搬到京中去住？这骊山虽离京城不远，但毕竟山路崎岖，你腿脚不便，久居此处恐有不妥。”
王亦想了想，“大人，我们一辈子都住在这儿，住习惯了。况且，我这副模样……草民年纪虽小，但尚有些自尊心，那些人异样的目光，草民还是有些难受的。”
王母一愣，听着心里有些酸涩。
裴敬秋起身，“我认识一个护卫，他被人陷害，失去了一双眼睛和一条胳膊，此后颓废了三年。我再遇到他时，他已成为了赫赫有名的皇都暗卫。
“我问他，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情，只想寻个地方老死算了，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命啊？
“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他眼瞎了之后特别喜欢吃肉。后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弯腰穿鞋都费劲，想着再这样下去别说吃肉了，他怕是都要变成土里的一捧烂肉了。
“怎么办呢？于是他开始跟镇上猪肉铺的老板学杀猪减重。
“一年之后，他只要听到猪叫就知道这猪的体量，不管用什么样的刀，都能解出来。再到后来，他才知道，
“原来那个猪肉铺的老板，是宫中的人，那里是朝廷的一个据点，他一个瞎子，倒正好做了掩饰。”
裴敬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往门口走去，“一把杀猪用的刀，是不在乎锋利还是生锈的。”
王亦陷入沉思。
而走出去的裴敬秋又探个头进来，“哎，既然你们不要宅子，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给你娶个媳妇儿？”
王亦惊愕。
裴敬秋却是笑了下离开了。
正逢李卿暮从屋内出来，叮嘱几个人把房子弄得暖和些，他拉住对方未受伤的手快步走到门口，面容严肃，“救小越的人，是从北境回来的逃兵。”
“你没认错？”李卿暮眉宇微皱，问道。
裴敬秋肯定地点点头，“这个老妇人就是当初大闹刑场的人。上一世我见她可怜，想帮帮她，派裴永专门打听过，她就一个孩子。”
那时所有人都心力交瘁，很多事情都随着楚越的死不了了之了，他也是在看到老妇人的那一刻想起来，当时裴永回来汇报，说老妇人家里人去楼空。
方才他也试探了一番，王亦那番话说的铮铮，但并不是他这种身体情况下做出的最好选择。
那么就只剩一种情况：他们有不能回京城的理由。
“他的身份，暂时还是不要上报吧？”裴敬秋问。
粮饷贪污一案看似尘埃落定，可这突然冒出来了关键证人，光凭他想扳倒太子显然不可能，可也算是有了希望。
李卿暮精神放松了些，于是身上的痛感一波波袭来，他轻轻靠在门上，略微沉吟，“你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将离，让他安排下去，这两人的身份务必保密。”
裴敬秋点点头，“那我马上回去。”他看看李卿暮煞白的脸色，“你去屋里躺着吧，我把人都留给你，只带一个回去就行。
“昨天太子的人闹过一次了，今夜除夕，营地也从周边调了人，想必不会出什么事，你安心休息吧。”
李卿暮疲惫地闭上眼睛，示意裴敬秋离开。
——
王母扶着王亦坐下，“刚才那个大人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突然说杀猪不杀猪的？”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他不会暗喻我们是猪肉，要听话？不然宰了我们？”
王亦拍拍她的手，“放心吧娘，他不是那个意思。”
既不是猪肉，也不是眼瞎断臂的护卫，是那把刀。
王母面上愁云一片，“你说说怎么就突然冲进我们家了？我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啊！”她回想方才之前开门看见那个头目的场景。
王亦随意地笑笑，“住在骊山这的，大多都是猎户。旁边有个皇家猎场，一些达官贵人和富户讨皇室开心，拼命地压榨这山间的动物，也就这些年才好点儿。”
断腿之后经常幻痛，尤其是变天时，王亦揉着那如同面团一般的残肢，继续说，“猎户们挣钱的门道少了，一个个缺衣少粮，正逢这些官兵上门弥补损失，不管少没少东西都会夸大一番的，能从官府那里扣点是点。”
这种情况下，送上门的钱财居然有人不要，自然是有问题的。
王母恍然大悟，“唉，都怪我坏了事。”
“不要这么说，娘，我们也没办法治好他的伤，让他们及时找到楚大人也好，也免得他冻死在这冬日里。”
方才的头目推门进来，扔给王亦一个黑色布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楚大人不便挪动，怕要在这住上一段日子。殿、我家大人说了，若是二位觉得不自在，可暂时搬到校场去住。”
“多谢大人。我们这院子虽小，但还剩两间偏房，我跟母亲就暂时住到那里去，不会打扰……殿下的。”
头目闻言微微挑眉看了下王亦，随后未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亦亦，你刚才说殿下，难不成方才那个行色匆匆的黑衣人，就是……？”
他们没有正面看到李卿暮，仅从未完全掩住的门缝里看到一闪而过的黑色背影，以及随即而来的冷风。
是夜。
校场营地燃放了烟火，大雪刚入夜时就停了，晚上却出奇的亮，照得地面都在发光。
裴敬秋揽着将离，喃喃，“这诡异的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将离弯了下嘴角，“祝小侯爷新的一年，万事胜意。”
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烟火爆裂声，李卿暮靠在楚越身旁。
带来的人手脚麻利，钉了漏风的门窗，新添了火盆，用最快的速度从附近采购了上好的锦被，还铺了地衣，整个屋里瞬间温暖起来。
李卿暮从怀里掏出被他擦拭干净的佛珠，小心地戴在楚越手腕上，他行动不便，用灵活的另一只手慢慢蹭掉楚越指甲上的血污，最后，近乎虔诚地看了楚越一眼，“阿楚，福泽绵长，诸事顺遂。”
——
裴敬雪津津有味地看着在宫闱上方炸起的烟火，听说宫中年前来了个妙人，在现有的烟火基础上，添加了雄黄、朱砂之类的药料，让原本只有白色的烟火多了些其他色彩。
吸引了不少的人围观。
为讨帝王欢心，这场烟火足足放了一个时辰，半个皇宫都是呛鼻的硝烟味，一众大臣小心地掩鼻咳嗽。
王公公见状，抬手招呼提前安排好的宫人们上前挥扇，这才确保宴会继续。
高坐上方的李辽也伸手在面前挥了挥，他心情颇好，也就不甚在意这些。
“看来这烟火虽好，但也不宜常看呐，来人，赏！”
太后年纪大了，自称熬不了夜，除夕一开始露个面便回寝宫了。
李辽没说什么，面色却淡了很多。
说是不能熬夜，实则李辽早就知道，太后每年除夕都在守岁，为靖安王祈福。
今年对李辽而言，他重返青春，多了几年当帝王的阅历，似乎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让他对身边的人或事都包容了很多。
总而言之，这几乎是对李辽百利无一害的一年。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那个刚刚开始器重的儿子，今年没能跟他一同过除夕。
他已把隐瞒信息、协助李卿暮出城的李卿云狠狠训斥了一番，但也无济于事。李辽发现，这个和他一道重生的儿子，似乎也少了些古板，变得……赖皮了些。
他举起高足杯，下方众大臣纷纷正身跪坐，裴敬雪也挺起腰身。
“诸位爱卿，今岁新元，仰赖诸卿同心，这才有了我大启朝野清明。新岁即到，还愿诸卿勤政同德，上扶社稷；下恤黎民；外抵蛮族；内护基业。如此，百姓幸，大启幸，社稷幸，天下幸！”
众臣三呼“吾皇万岁”，共饮此杯。
接下来就是朝中大臣推杯换盏、嘘寒问暖了。
裴敬雪开始无聊了，哥哥不在身边，晚水也露不得面，楚哥哥也在千里之外，这个年过得真是跟白水一样。
她撑着下巴一一扫过面前的美食，毫无胃口。
眼睛滴溜溜乱转时正好与对面的李卿云对上，李卿云礼貌地举杯，遥祝裴敬雪万事如意，饮尽杯中酒。
裴敬雪也客气地回了一杯，喝下去的间隙在心里说了句书呆子新年快乐！
放下酒杯时发现李辽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裴敬雪呛了口酒，头皮忽地炸开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李辽说，“雪丫头今年十七了吧？”
这称呼……数十年裴敬雪都没听到过了。
“回殿下的话，我今年确实十七。”
李辽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你是裴霜那老小子的孤女。当年，我们征战沙场时就说过，若是有一天……一定会照顾好彼此的后人，可惜……”
可惜什么呢？是对方没有死在刀剑无眼的战场，而死在了暗潮汹涌的朝廷；还是可惜生命的最后阶段，是两个人几乎反目成仇？
“罢了，往事不提。”
李辽环顾下方一众大臣，“厌夏聪慧贤淑，又是武将之女，有大家风范。这满朝文武百官，可有你相中的？”
裴敬雪愣住了，“陛下……我、”
李辽没理睬她，“哎，我记得太史令的公子今年二十了吧？”
夏大人脸上带笑，“陛下好记性，犬子再过三月满二十。可是前年便娶了织染署傅大人的女儿为正室，怕是要委屈裴小姐了。”
李辽眯了眯眼睛，“织染署、傅……他女儿不是……”
想起来了，他女儿是在李昭安病逝前后难产死的，现在还活着。
太史令抬头，等着李辽的后话。
李辽摆摆手，“无事。”他又看了一圈儿，“那……刑部侍郎之子，我记得也是一表人才。”
张正明听着点到自己了，赶忙起身，“陛下，若得忠义侯之女为儿媳，我张府简直蓬荜生辉！可我儿尚未束发，怕是配不上裴千金。”
李辽摸着下巴，对裴敬雪的婚事发起愁来。
裴敬雪赶忙出席跪地，“陛下，臣女多谢陛下好意，但、但……”
李辽面色不悦，“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京城中一直传言她喜欢那个楚越，后来他又发现了李卿暮的龌龊心思，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裴敬雪心思飞转，悄悄扭头去看李卿云，用眼神寻求他的帮助，奈何对方一挑眉，乐得清闲。
裴敬雪遂闭上眼睛，狠狠扭过头来，“实不相瞒，陛下，我爹丧期未满，臣女说过，为他守孝三年，三年内不考虑婚嫁之事。另外，臣女的哥哥至今也是孤身一人，身边尚未有个体己人，还是先安排我哥哥的婚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的亲哥……’裴敬雪就差在心底给她哥磕上一个了。
李辽示意王公公倒酒，“休拿你哥搪塞朕。三年，三年后你都二十了，还能择上好夫婿？”
他话音一转，又说，“不过罢了，你爹说过，女人不比男人，若是以后择不到喜欢的，还不如一个人过，偌大的裴府养你一个还是可以的。只要你不嫌丢人。”
裴敬雪松了好大一口气，“谢陛下体恤。”
“倒是你哥哥，等骊山春狩结束，是要考虑他的婚事了。”
远在骊山的裴敬秋忽然打个寒战，“唉，这还是我第一次没和妹妹一起过年，感觉对不起她。”
将离睡得迷迷糊糊，“没事，晚水跟她一起呢，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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