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贵妃 并蒂莲花, ...
-
七日后,晌午时分,皇家轿辇就停在了归一门外。
明黄轿帘绣着缠枝莲花纹路,四角悬挂的银铃随风轻响,随行婢女掀开帘子,从里头伸出一只细长白皙的手。
随后,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走出马车,一身浅紫云锦宫装,鬓边的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眉间虽有几分倦意,却仍有雍容威仪。
此人正是后宫那位独得圣宠,六宫无人能及的丽贵妃凌婉丽。
丽贵妃淡淡扫过四周,随行侍卫心领神会上前清场,百姓见他们衣着不凡、气势凛然,皆知是宫里贵人驾临,不敢多做停留,纷纷躬身离去。
顷刻间,药堂里便清净下来。
李伯一眼就认出她来,毕竟这位娘娘隔三五月便会亲临,归一门上下早已熟稔。
他满脸堆笑上前躬身相迎,语气恭敬:“娘娘今日驾临,可是要寻我们门主?”
丽贵妃抬眸微微示意,身旁婢女云雀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既已知晓,还不快引娘娘入内!”
李伯不敢耽搁,连忙引着丽贵妃往内院去。
穿过晾晒草药的庭院,东北角便是裴韧单独的书房。
裴韧听闻脚步声,抬眸便见丽贵妃款步而入,急忙起身行礼:“不知贵妃娘娘到访,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丽贵妃笑着坐定,素帕轻搭膝头:“坐吧,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是我来得突然。”
裴韧颔首,问道:“天气寒凉,娘娘痹痛好些了?怎么今日有空前来?”
丽贵妃下意识地按了按肩胛,轻叹道:“还是韧儿你了解我,立冬忙着操办宫中宴会,一时劳累,近几日夜里总疼得辗转难安,你送来的艾灸包虽管用,可这弊病缠人,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裴韧语气沉稳:“娘娘久坐深宫,活动甚少,寒湿之气郁于经络,容易反复。我重新配些药包,加些活血的丹参,用来热敷肩颈,想必能缓解几分。”
丽贵妃目光柔和:“你有心了,事事都想得这般周到。”
“贵妃娘娘不必客气,为您分忧是我分内之事。”裴韧礼貌客气,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韧儿,你出宫养病至今已有六年了吧,本宫一直记挂在心,奈何近来宫中两位贵人接连有喜,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总算得空前来,还未好好问你,你的身子如何了?”
裴韧苦笑道:“劳烦娘娘挂心,陈年旧疾,毒已入心脉,还是和以前一样,时常气短,发寒乏力。多少汤药不过是续命而已。”
“竟如此?”丽贵妃细眉微蹙:“韧儿莫要灰心。本宫知晓你医术高超,可常言道医者不自医,更何况疑难之症,亦分水土。归一门束手无策的沉疴痼疾,换至异地未必不能寻得生机。”
说着,她抬手示意身侧那位穿着新奇的年轻男子上前:“这是琉国来的巫医夜檀,在当地颇有名望,本宫也是机缘巧合认得了他,这不赶紧带他来看看你的病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裴韧随意打量了这名男子,身着靛蓝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串兽骨与琉璃珠串成的腰链,额前垂着几缕金色卷发,眉骨高挺,眼窝深邃。
“不过是一副残躯而已,哪里敢劳烦娘娘。”裴韧推脱道。
丽贵妃坚持,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既然来了,你就让他看上一看。”
裴韧沉吟片刻,伸出手道:“那就有劳了。”
说罢,夜檀走上前,按琉国礼节右手搭在左肩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解下腰间的紫色皮质针包,取了五枚头发丝粗细,只有一寸长短的银针,依次扎进裴韧的指尖。
然后才搭上他的脉搏,为其把脉。
片刻后,夜檀收回手,转头对丽贵妃道:“这位公子心脉确有损伤,毒气郁结已久,已然伤及根本。”
夜檀摇了摇头。
丽贵妃惋惜道:“怎会如此,连你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吗?”
“已经来不及了。”
丽贵妃神色惋惜,掩唇轻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岁尽】已解,还以为此劫难已过,没想到……是我的疏忽让你被人毒害,你怪我也是应该。”
身边的婢女云雀不忍见她家主子难受,赶忙出声辩解:“午夜梦回,娘娘总会想起您还在懿祥宫的时候,奴婢见到过好几次,娘娘醒来还在为这事偷偷哭泣……”
“云雀!”丽贵妃嗔怒地看她一眼,“莫要再提。”
“真怀念你母妃在的时候,那时我们在宫里多快乐,如今我虽身居尊位,荣华满身,身边反倒只剩冷清……”
裴韧微微勾唇:“逝者已逝,贵妃娘娘还是应当保重凤体。”
“韧儿。”
丽贵妃神色复杂,手掌撑住桌沿,身子前倾抬手想要和小时候一样抚摸他的脸颊。
可裴韧端坐原处,静静地看着她。
丽贵妃悻悻收回手臂:“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恭送娘娘。”裴韧咳了几声。
丽贵妃也是心疼他,便道:“回去歇着去,不必送了。”
说罢,云雀搀扶丽贵妃远去。
马车上,夜檀忍不住好奇问道:“娘娘,方才那位可是你们曦国幼年丧母,从小被送至归一门养病的九皇子?”
丽贵妃睨了他一眼,嘴上说笑,眼神却冰冷:“我们曦国的事,竟也传到你们琉国去了。”
夜檀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赔笑道:“略有耳闻罢了,要说起来,贵妃娘娘您才是盛名在外。”
丽贵妃轻笑,又提及刚才的事:“你方才把脉时所说,可属实?”
“千真万确。”夜檀肯定道,“九皇子所中乃是我巫医一族独有的奇毒,此毒没有特定的配方,用法不同,解药便差之千里,而且年岁越长毒入心脉便越深,依我看确实是时日无多。”
丽贵妃沉眸未言,捻着手里的佛珠闭上了眼。
-
夜露凝霜,染白了归一门的青瓦飞檐。
裴韧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铜钱大小的圆形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夜檀说的没错,他确实毒已入心脉,命不久矣。
承平十六年夏,贤妃赵清欢离世,他便被接至丽贵妃的懿祥宫抚养。
起初到还安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还是觉得身体乏力,直到那天夜里,裴韧从梦中咳醒,紧接着鼻腔、耳朵都毫无征兆地流出鲜血,一直染透了枕头。
宫人这才传了太医,可太医诊治半晌,只道他是自幼丧母,情志郁结,以致体质孱弱,叮嘱好生静养。
那日,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冬至的节庆里,皇帝没有来瞧他一眼,一道圣旨将他打发去了归一门了事。
万幸的是,当时的归一门门主庄广德瞧出端倪,告诉裴韧,他并非体质弱,而是被人下了一种名为【岁尽】的慢性毒药。
此毒不能让人立即毙命,却有死限,期限一至,气血枯竭,难逃一死。
庄广德不忍见裴韧年少殒命,不仅收他为徒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更是与此毒耗尽了剩余年岁,遍寻天下珍稀药石,日夜殚精竭虑,辗转多方寻得法门,才勉强将【岁尽】之毒从血脉中逼出,替他保住一命。
谁料下毒之人用心阴狠歹毒,步步算计。
待表层的【岁尽】尽数拔除,众人才惊觉,他体内竟还潜伏着一重更深、更为诡谲凶险的秘毒。
看样子,有人在给他下【岁尽】之前便下了此毒,若不是这次解毒发现,恐怕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要了裴韧性命。
此毒悄无声息,随机发作,纵是三伏盛夏、暑气蒸腾,中毒者也通体冰凉,寒彻骨血,止不住浑身颤栗。一旦身心劳顿、精力耗损过重,蛰伏的火毒便会骤然反噬。外表寒凉如霜,内里五脏六腑却似被烈火炙烤,冰火交攻,痛不欲生。
看似是寒毒,却又非寻常寒毒,不知名字,不知来历。
这些年来,他只能靠着师父遗留的秘药方子,辅以金针渡穴之术勉强压制,才吊着一条性命,若不尽早解开,恐难跨过而立之年。
医术通玄的庄广德穷其一生都不知其来历,要想解毒已有一个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彻底拔除此毒,唯有知晓这重秘毒的真正名号与根由,方有一线生机。
可他连什么时候中的毒都不知道,更别说查到下毒之人。
岁月悄然流逝,随着年岁渐长,他解毒的希望只会更加渺茫。
沉月见他想得出神,小声问道:“主子,时候不早了,可打算回栖云渡?”
裴韧握紧了那枚象征着归一门门主的玉佩:“不了。今晚就在归一门歇息吧。”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沉月:“今日是何日?”
“主子,今日是十一月初七,再过几日便是冬至。”
裴韧拿过右手边放着的锦盒,里头是一对合璧同心佩,轻抚玉面,上面刻着的并蒂莲生动温婉。
并蒂莲花,象征生生相守,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