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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诚然罪起 遗民泪尽    ...

  •   旧日之物接二连三被推倒,残垣断壁间,几块青砖赤裸裸地露出来。青苔无处不在,像蛇一般蜿蜒爬满每一处角落,洁净的水滴混着一路沾染的杂质,悄然坠落。

      “我等不了了。”

      苍老的手指一下一下捻着指腹沾上的泥块。刚刚下过雨,泥土尚湿,触手微凉,捻一下,在掌中缓缓搓磨,仿佛手中不是泥土,而是什么珍宝,需细细把玩。

      一声自嘲在这幽僻之地幽幽响起。那枯枝般的手指忽然将泥块弹开,随即一挥,身后又一个傀儡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我老了,耗不起了。”

      那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疯狂意味。秋风乍起,远处战火喧天。陈古楠口中塞着一块算不得干净的帕子,双手双脚被缚,跪在他身侧,满目恨意地瞪着他。

      那人望向陈古楠,语气怜悯又失望:“古楠啊,你且说说,我对你还不够好么?我费尽心思雕琢你这块璞玉,把你推上南滁王之位,受尽尊荣。只要我一死,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他似是苦恼,远处尖叫声更凄厉几分,不知是哪家又遭了横祸。陈古楠口中的帕子被猛地抽出,一阵干呕之后,他猛然抬头,狠狠啐了一口。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遭你欺瞒,猪油蒙了心时,没能一剑了结了自己!”

      陈古楠满面痛楚,膝行几步,对着那人嘶吼道:“什么仇怨,什么师徒恩义,你的棋局,你的筹谋,桩桩件件都是天下大不韪之事。你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拉着所有人一同去死!”

      “可我没让你屠尽凌云寺啊。”

      他说着忽然发狠,一掌狠狠抽向陈古楠。他们对陈古楠打骂原不是第一回了,但力道如此之重倒也少见,陈古楠那漂亮的脸颊登时现出红印,嘴角沁出血来。

      “你竟如此狠绝。嘴上说些好话,做些违逆我们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事,便当自己是个大好人了?说得好听,你舍得死么?”

      黑衣人低低笑着,枯枝般的手掰过他的脸,死死盯着那双不甘的眼:

      “真贪心啊,陈古楠。你说说,你若真想死,怎么不早些去死?陈家覆灭,你苟且偷生之时就该去死;进了凌云寺,被众人排挤之时就该去死;贪心不足练了邪功,妄图做个正常人之时,就更该去死!”

      “凭什么...”

      “对,凭什么?就凭你不服气,你偏要活。那好,我便让你活,活得舒坦。你天天跟着温律跑,我就给你蛊虫,让你有与他相抗之力,你大可以绑了他关进地牢,长长久久地跟着他;你想报仇,我便暗中推波助澜,让你手刃仇人;你想活,我就让你做南滁王。此战过后,你尽享荣华富贵。我待你,犹如亲子。你回头细想,我为你做了这许多,只换你乖乖听话,助我赢了这一局,很难么?”

      真是一派胡言…

      陈古楠被他的话气笑了。他什么时候不是他们手中的玩物?与提线木偶何异?桩桩件件,哪里有过他自己的意思?他能左右他们分毫么?简直是笑话。

      陈古楠干脆闭口不言,不去看他。远处撕心裂肺的惊叫更响。楚袁笙缓缓走来,柳叶弯眉,面上还挂着一丝安然的笑。

      “新消息到了,请新皇过目。”

      这话显然取悦了他。雪白的纸展开,又很快合上。随即他捏住陈古楠的下颚,逼他张开嘴,硬生生将那张纸塞进去,半盏凉透的茶水灌下,逼他生生咽了下去。

      “天行观你分明是有意放过,我不与你计较。但往后休要再给我搞阴奉阳违那一套,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说话间,那新生的傀儡已摇摇晃晃走到黑袍人身侧,无知无觉地呆立着,脖颈间的伤痕犹在,只是再也滴不出血来。

      远处的喊杀声犹在耳畔,陈古楠耳中却已是一片虫鸣。

      天行观已重建得七七八八,可许多经书到底是难以拼凑。倒塌的书架层层叠叠,断裂的竹简仿佛永远也拼不完。

      “如今可还好么?到了皇城,有些事情,想通了没有?”

      安裳鲤打开机关,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他小半张脸。许久未见,他换了一顶新冠,唇角绷紧,瞧着沉稳了许多。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好。只是手底下忽然多了这么一帮能人异士,我怕不能服众。说实在的,心里惶恐得很。”

      温律安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且多担待些。我看,怕是还有别的烦心事罢。”

      越往下走,道路越发窄小,只一盏轻飘飘的油灯,照得他如同鬼魅。温律心底隐隐生出些不安,抬头看他时,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哀痛与杀意。

      “观主死了。”

      “什么!”

      温律错愕抬头,恰在此时,楼梯走到了尽头。

      一樽冰棺赫然映入眼帘,占据了温律全部心神。冰棺之内,江悦府静静躺着,一张细软的白纱覆面,分明只是睡着了般的模样。走近细看,才瞧见她脸上厚厚的脂粉。

      “观主从前,不喜脂粉。”

      温律慢慢走近,终于看清她脂粉之下瘦削的面容,笼着一层沉沉的死气。

      “为什么……那日我去当康镇时,她分明还好好的……安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便说,那段时日观主为何非要我跟着你走南闯北,教我学着这些人说话、行事。原来她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

      安裳鲤抬头看他,面上无甚表情,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你还爱着他吧,所以一直不敢问我观主如何。你怕你我之间再隔一桩性命,怕我与他势不两立,怕你我兄弟情谊就此消散。”

      温律红了眼眶,垂眸不语。二人一阵沉默。

      “陈古楠”这个名字,已然成了一根刺。他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摊在世人眼前。一路凄风楚雨,谁在乎他是不是出自本心?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他早已成了其罪当诛的恶人么?可这世上,再坏的人,好歹还有忠心耿耿的仆从,好歹还能得些地位金银。可他呢?叫人当成手里的一把刀,除了注定早亡的身子,他还有什么?

      是,二人如今已隔着尸山血海的对立面,注定不死不休。可人的心拢共就那么大点地方,数十年的情谊,哪怕再怎么劝自己,心里也总有那么一块,要时不时地疼一下。

      “我没法子了,安裳鲤,我真没法子了。”

      温律讷讷开口,脑海中尖锐地刺痛一下。下一刻,便听见安裳鲤的声音。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观主吗?”

      “许是任务……”

      “他的任务是天行观。可他偏偏费了功夫,弄出那么一出假动作来,让孩子们跑,让老人们跑。到了观主这里,却硬要拼着一口气将她打伤。可他身后的人又不是傻子,他又何苦硬要打伤观主?他分明就是冲着观主去的!”

      安裳鲤一口气说完,眼底已经积了几分泪意。

      “我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才想起来。当年你锒铛入狱,他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拒了他。观主本是要帮你脱险,可他不知,只当观主几息之间,让你的流放之期更近。他又被捉回去,谁知道遭了怎样的调教,才被弄成那副样子。他自然是恨得咬牙。”

      “观主本来能活的。可她太累了。流民尚且没有安顿好,一帮孩子叽叽喳喳,如惊弓之鸟。那日灯下,她一息尚存,同我说话,唯有一句。”

      安裳鲤颓然地跌坐在冰棺旁,痴痴盯着那张瘦削的脸。

      “金陵还是太热了。”

      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二人久久无言。

      “我知道,朝廷也在逼她。她前半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只一次失误,便要了她的命。她不全是因陈古楠而死,可我做不到不恨。温律,我快疯了。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千百回,我实在忍不住了。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总归也要叫你看看我失神的模样,我也要叫你苦一苦,才能快活些。”

      话已至此,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温律几次想要开口,终究还是生生止住了。

      他与安裳鲤之间,终归是隔了一条命了,更何况这条命,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安裳鲤的如父如母的家人,今日一见,往日情分与仇恨夹杂在一处,竟是这般痛楚。

      “你拿着灯笼走吧,温兄,我不怨你,我只是。”他茫然抬头,眼底有湿漉漉的泪痕,“我只是不知道该恨谁,很阴差阳错,恨他赤子之心,还是恨朝廷苦苦相逼,一帮苦命人,怎么就偏偏带走了我的观主。”她明明是那么那么的好……

      回去的路就在眼前,温律喉头发紧,终究是转过身去,一步步走远,只给他留下了那只灯笼。

      “江妈。”

      明明已经那么累了,怎么还能强撑着嘱咐天行观重建的事宜?怎么还能笑着同自己玩笑?怎么还能一遍一遍告诉他,不要怨。

      江悦府,你就这么残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片苦海之中吗?

      江悦府,我最恨你。

      他忽地撑着棺木跪坐起来,轻轻伏在冰棺之上,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向来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孩童般的悲恸。

      你不是说最讨厌那些拿着烟杆的坏孩子了么?怎么还不起来教训我?

      哭声渐渐大了。他高大的身躯就那样伏在小小的棺木上,冰冷的棺木贴着他燥热的脸庞,让安裳鲤得到一丝清凉,贪恋地贴住这一缕缕冰气。

      “金陵还是太热了,江妈。”

      等仗打完了,我就带你回当康镇,落叶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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