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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别 天授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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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三年的第一场冬雨,落在承乾殿的琉璃瓦上。
霍祁安站在朝臣队列中,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笏。他位置靠后,不前不后,正好方便他打瞌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罪臣沈恪一案,刑部已审结。”大理寺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按例,谋反之罪,男丁当斩,女眷入教坊司,但念其祖上三代有功于社稷,臣请圣后开恩,减为流放。”
大殿里静了一瞬。
霍祁安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御座之上,皇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流放?”她的声音淡淡的,“流放何处?”
“黔州。”大理寺卿叩首,“西南边陲,地僻人稀,足以惩其罪,又不失朝廷宽仁。”
圣后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鸦雀无声。
霍祁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排,楚延年站在那里,背影笔直,纹丝不动。
有意思。
楚延年,沈恪的挚交,亲手将沈家推入深渊的人,此刻竟一言不发。
“楚卿以为如何?”皇帝忽然开口。
楚延年出列,躬身行礼:“臣以为,大理寺卿所奏甚是。沈恪虽罪无可恕,但其祖上确有功于社稷,圣上宽仁,减为流放,既可彰朝廷法度,又可显圣上天恩。”
霍祁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老狐狸,居然赞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垂下眼睫,将心底那点疑惑压下。
圣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准奏。”
“圣上英明。”
朝臣们齐声叩首。
霍祁安随着众人跪下,目光却一直落在楚延年的背影上。
那背影依旧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朝后,霍祁安几乎是策马狂奔回府的。
他径直往沈流徵的院子去,推门而入时,她正坐在窗边看书。
“王爷?”沈流徵抬起头,见他面色不对,放下书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霍祁安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朝会定了,沈家减为流放。”
沈流徵的睫毛轻轻一颤。
流放,不是斩首,不是教坊司,是流放。
父亲还活着,弟弟还活着,沈家的男丁,都还活着。
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霍祁安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让人在朝会上提的,是他一手推动的,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流徵?”他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多谢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
霍祁安望着她,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沈流徵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霍祁安抱着她走到榻边,自己坐下,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沈流徵的身子僵住了。
她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稳稳地箍着她。
她没有动。
霍祁安低头看她,唇角噙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别急着谢。”他说,“还有个坏消息。”
沈流徵望着他,没有说话。
霍祁安敛起笑意,认真道:“楚延年那老狐狸,在朝会上也赞同流放。”
沈流徵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赞同?”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怎么会赞同?”
“本王也觉得奇怪。”霍祁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后来想明白了,他赞同,是因为流放的路上,更方便动手。”
沈流徵的脸色微微一白。
流放黔州,千里之遥,要经过无数荒山野岭。若楚延年派人埋伏,杀人灭口,随便推给山匪流寇,根本无从查证。
到那时,沈家人死在路上,和死在刑场上,有什么区别?
“他想灭口。”她一字一句道。
霍祁安点了点头。
沈流徵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望着他。
“王爷,我有办法。”
霍祁安挑了挑眉:“哦?”
沈流徵的目光很亮,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冷静的、锐利的光。
“沈家获罪流放,本就是因为沈相不赞同陛下立楚家子为太子,楚侯记恨,这才遭此劫难。坊间传言虽小,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霍祁安的眼睛亮了。
“好主意。”他赞道,“这流言一传开,楚延年若再对沈家人动手,就是坐实了公报私仇的名声,他不敢。”
沈流徵点了点头。
霍祁安望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与之前那些玩世不恭的笑都不一样,那里面有欣赏,有骄傲,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沈流徵,”他低声道,“你可真是本王的宝贝。”
沈流徵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霍祁安也没有再说话。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手环在她腰间,一手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梢。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沈流徵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没有动。
她是他的妾,这都是她该受的。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没有告诉自己这只是本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三日,京城上下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家那案子,是楚侯下的黑手。”
“怎么讲?”
“沈相不赞同圣上立楚家子为太子,得罪了楚侯,这才被栽赃陷害。”
“啧,难怪楚侯在朝会上也同意流放,原来是心虚,不敢再下死手。”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楚府,楚延年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谁传出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属下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查……查不出来。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在说。”
楚延年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流放路上动手的计划,只能作罢了。
这时候再动手,就是给那些流言递刀子。
好一个沈流徵。
好一个秦王。
他睁开眼,目光阴沉。
“派人盯着秦王府。”他一字一句道,“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给我记下来。”
“是。”
属下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楚延年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沈恪。
你以为你赢了?
等着吧。
城门口,押送罪臣的队伍正在整装。
沈家男丁二十余人,皆身着囚服,脚戴镣铐,排成一列。女眷们站在另一边,等着最后的告别。
沈流徵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沈恪站在队伍最前面,囚服破烂,鬓发凌乱,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流徵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咬住唇,将那泪意逼回去。
霍祁安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去吧。本王在这儿等你。”
沈流徵点点头,提着包袱走过去。
押送的校尉认出霍祁安,哪敢阻拦,挥挥手放行。
沈流徵先走到父亲面前。
沈恪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脸,可看到自己满是污垢的手,又垂了下去。
沈流徵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爹。”她的声音有些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沈恪的手颤了颤,粗糙的掌心触到女儿细腻的脸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泪光。
“徵儿……你瘦了。”
沈流徵摇摇头:“女儿很好。王爷待我……很好。”
沈恪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那个玄色身影上,又收回,望着女儿。
他压低声音,将那个秘密告诉了她。
沈流徵的瞳孔微微收缩,却很快恢复平静,用力点头。
“爹,您保重。女儿……等您回来。”
她刚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凄切的呼唤。
“徵儿!”
沈流徵转头,只见母亲崔氏被两个女眷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奔过来,她比狱中更憔悴了,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睛肿得像桃子。
“娘!”沈流徵迎上去,扶住母亲。
崔氏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徵儿……娘的徵儿……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你是秦王府的人,让人看见你与罪臣来往,会害了你的……”
沈流徵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声音温柔:“娘,没事的,王爷陪我来的。”
崔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女儿,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瘦了……瘦了这么多……那秦王府是不是亏待你?他有没有欺负你?”
沈流徵握住母亲的手,摇头:“没有。王爷待我很好。”
崔氏看着她,看着她梳起的妇人发髻,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是娘没用……是娘害了你……让你去做妾……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么说。”沈流徵替母亲擦去眼泪,“您活着,就是女儿最大的福气。”
二叔沈恂、三叔沈恺也走了过来。
沈恂面色灰败,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沈恺扶着兄长,两人在沈流徵面前站定。
“徵儿。”沈恂开口,声音沙哑,“二叔……对不住你。”
沈流徵摇头:“二叔别这么说。”
沈恺望着她,眼眶泛红:“徵儿,三叔无用……护不了你……”
“三叔,您已经尽力了。”沈流徵轻声道,“您和婶娘们保重,到了黔州,安稳度日,等事情了结,咱们一家人,还能团聚。”
沈恂和沈恺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哭声。
沈流徵转头,看见堂姐沈流芷牵着九岁的妹妹沈流蘅,婶娘抱着七岁的女儿,踉跄着走过来。
那七岁的小堂妹一见沈流徵,就挣开母亲的手,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大姐姐!大姐姐!”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你要跟我们走……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沈流徵蹲下身,将那孩子搂进怀里。
“乖,大姐姐不走。”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孩子抬起头,满脸泪痕。
沈流徵替她擦去眼泪,认真道:“等大姐姐把家里的事办好,就去接你们,到时候,咱们还住在一起,好不好?”
孩子用力点头。
九岁的沈流蘅走过来,拉着沈流徵的衣角,怯生生道:“大姐姐,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沈流徵摸摸她的头:“蘅儿最乖了。”
沈流芷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是三叔的长女,年方十五,比沈流徵小五岁,自幼就跟着这个堂姐读书识字。
“大姐姐……”她开口,声音哽咽,“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的。”
沈流徵握住她的手:“芷儿也是,照顾好婶娘和妹妹们。”
沈流芷点头,泪珠滚落。
“姐!”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男丁队伍那边传来。
沈流徵转头,看见弟弟沈流昀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今年才十二岁,在牢里受了刑,腿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如纸。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硬是走到姐姐面前。
沈流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快步上前,扶住弟弟。
“昀儿……”
沈流昀望着姐姐,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姐,你别哭。”他哑着嗓子说,“我没事。我是男子汉,我能撑住。”
沈流徵点点头,拼命忍住泪。
沈流昀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身妾室的服制,忽然攥紧了拳头。
“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不是因为我没用……所以你才……”
“别胡说。”沈流徵打断他,捧着他的脸,“昀儿,你听好了,姐姐做的事,是姐姐自己选的。你要做的,是好好活着,替沈家活着。懂吗?”
沈流昀望着她,用力点头。
“等我长大,”他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来救你。”
沈流徵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好。姐姐等你。”
身后传来校尉的催促声:“时辰到了,快些!”
沈流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望着眼前这一张张脸,父亲、母亲、祖母、二叔、三叔、堂姐、堂妹、弟弟……还有那些抱在怀里的婴孩。
她想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都保重。”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疼,“等我来接你们。”
崔氏扑过来,最后抱了她一次。
“徵儿……娘的好徵儿……”她哭得说不出话。
沈流徵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在她耳边说:“娘,您要好好的。等我。”
崔氏点头,被人搀扶着退开。
押送的队伍缓缓启动,囚车辘辘驶出城门。
沈流徵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伍渐行渐远,望着亲人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她一动不动。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大氅落在她肩上。
“走了。”霍祁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得的温柔,“风大,别冻着。”
沈流徵转过头,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回到秦王府,沈流徵一路沉默。
霍祁安将她送回院子,在门口站住。
“好好歇着。”他说,“今日……辛苦了。”
沈流徵点点头,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望着他。
“王爷。”
霍祁安挑了挑眉:“嗯?”
沈流徵望着他,认真道:“今日之事,多谢王爷。”
霍祁安摆摆手,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谢什么,你不是本王的夫人吗?夫人的事,就是本王的事。”
沈流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唇角那抹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眉头,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霍祁安怔了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很暖。”
霍祁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此刻正轻轻握着他的,像一只落在他掌心里的蝶。
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抬起头,望着她。
她也在看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可她的目光,却是那样认真,那样专注,那样……让人移不开眼。
霍祁安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沈流徵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紧得像是怕她会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有些急促。
“沈流徵。”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被他抱着。
他忽然松开她,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沈流徵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的唇很烫,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又是那样温柔的,他吻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她,可他的手臂却箍得那样紧,紧得让她无处可逃。
她的手下意识抬起,想推开他。
可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手托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霍祁安察觉到她的顺从,心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吻得更深了些,却依旧克制,不敢太过放肆。
良久,他终于松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呼吸交织在一起。
沈流徵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
霍祁安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望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望着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占有,不是欲望,而是……心疼。
心疼她这样顺从,心疼她这样隐忍,心疼她明明可以推开,却因为本分一动不动。
“沈流徵。”他轻声唤她。
她抬起眼睫,对上他的眼睛。
霍祁安望着她,认真道:“方才,是我冒犯了。”
沈流徵的睫毛轻轻一颤。
“王爷不必如此。”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王爷的妾,这本就是……我该……”
霍祁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
“沈流徵,”他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从今往后,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该受的。你不愿意,就说。你不想,就推。你是我的人,但不是我的物件。”
沈流徵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霍祁安望着她,望着她强忍着泪意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
他想护着她,一辈子。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进去吧。”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再站下去,本王可又要冒犯了。”
沈流徵垂下眼睫,转身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闭上眼。
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她。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唇上。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很烫。
烫得让人……不敢细想。
门外,霍祁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他就是用这只手,捧着她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声。
“霍祁安啊霍祁安,”他喃喃道,“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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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