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折云枝

3、第 3 章

　　暗无一人的巷子里空荡荡，只听得两串急急的脚步声。

　　姜璃疑心萧伯昭身份，所以并未直接告诉他自己的藏身之地，只说就在附近。

　　终于在兜了第三回圈子后，走在最前面的萧伯昭止步，回身看她：“大小姐怀疑我？”

　　被点破心事的姜璃倒是不卑不亢：“男女有别，更何况我今日才认识你，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萧家老九萧伯昭，你唤我‘阿九’就行。”

　　“‘阿九’？”姜璃柳眉微蹙，依旧不信他。在蓉城，能喝得起玉露阁茶的寥寥无几。

　　除却王公贵族以外，就是陆、黎、卢、沈四大家族。

　　这“萧”姓……还未曾有所耳闻。

　　察觉到姜璃的不信任，萧伯昭微微拱手，一脸陈恳：“家父刚升迁侍郎不久，大小姐没听说过也正常。改日，我定带上薄礼亲自登门拜访。”

　　说起这个，姜璃眼神立刻黯淡下来。

　　她刚回蓉城，大哥就深陷命案，还没找出点线索，茶楼就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出路在哪里？

　　袖中的茶砖或许能指引方向，但问题是，姜家一倒，谁又会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

　　看来只能靠自己翻案。

　　现如今，她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眼前这个号称侍郎之子的萧家阿九。

　　思忖至此，姜璃立刻换了副模样，抬起袖口擦拭眼角，哭得梨花带雨：“若非公子阻拦，我家茶坊尚能留有半口气。或许公子拜访之际也能尝到最好的新茶，可现在……”

　　听这口气，倒像是在埋怨不该救她离开。但萧伯昭惦念姜家沦为贫民，依旧轻声细语：“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承蒙公子仗义，能否帮小女子牵线搭桥？”

　　似乎没想到姜璃会如此直率，萧伯昭心下一动，开口询问：“不知小姐想搭的，是谁家郎君？若萧某能帮，必倾力为之。”

　　“九皇子。”

　　闻言萧伯昭挑眉，面露不解：“听闻小姐刚回蓉城不久，恐怕并不了解朝堂之事。我朝最负盛名的皇子，当属当今太子。至于那九皇子……恐人微言轻啊。”

　　面对萧伯昭的质疑，姜璃轻笑着低下了头，“我在南境之时，大哥偶有来信。除却家常，他最喜提到九皇子的名号。那皇子宅心仁厚，又嫉恶如仇。”

　　“只言片语你也信？”萧伯昭嗤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那九皇子是个胆小如鼠之辈。”

　　察觉到萧伯昭语气里的讥讽，姜璃赶紧反驳：“那人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我信兄长，他从不欺我。”

　　萧伯昭轻笑一声抱臂倚墙，“行。既是小姐要求，我自会帮你。至于条件嘛，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说罢，萧伯昭摸出半枚形状别致的玉珏递给姜璃，“明日午时，城东素芳斋，凭此物相见。”

　　“姜璃多谢公子大恩，倘若成功翻案，我定然……”

　　“你既不想让我知你藏身之处，可夜深恐生事端，我便蒙上双眼护你安全归家可好？”

　　说着，萧伯昭主动取下左臂的黑色绑带递给姜璃。

　　看着面前微微矮下身的萧伯昭，姜璃心里一暖。

　　他们今日才认识，人家却能以一颗赤诚之心帮她，说不动容，必是假话。

　　想到这里，姜璃将布条还了回去，“你我既已是合作关系，我自然不该有所隐瞒。”

　　出乎她意料的是，萧伯昭接过绑带后还是蒙上了眼睛，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慵懒。

　　“女子出门在外不易，就算是伙伴，也应有所警惕。头前带路吧姜小姐。”

　　如此，姜璃也没再拒绝。只是顾念乡野小道坎坷甚多，于是将步伐一慢再慢。

　　猜到她的心思，萧伯昭也没吱声，默默跟着。

　　二人一路向北，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耗时不少。

　　夜愈深，风更凉。

　　姜璃站在门口微微发抖：“萧公子，我到了。多谢相送。”

　　闻言萧伯昭朝她站立的方向偏了下头，“料峭春寒，姜小姐多多注意身体。”

　　说罢，萧伯昭一个闪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门开，姜璃被一股劲风扯入院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紫立刻扑了过来，拉着姜璃左看右看，在确认姜璃没受伤后才堪堪止住泪，“还好小姐你没事，否则奴婢我可怎么活。”

　　相比阿紫的情绪外露，沈嫦缨倒是平静，先大致说了仓库的探查情况，才询问刚刚那男子身份。

　　“他父亲是新任侍郎，我让他帮我搭线，求见九皇子。”

　　“你信他？”沈嫦缨收整着手中鞭子斜睨姜璃一眼，“莫要忘了，抓走你兄长的正是吏部的人。”

　　嫂子所言，姜璃自然隐隐不安，但事到如今，为救兄长，也为救家业，她需奋力一搏。
　　姜璃：“放心嫂嫂。后果我一人承担，断断不会连累你。”

　　听她这么说，沈嫦缨也不好再多话，“好了，早点歇息。明日我随你同去。”

　　夜色渐深，姜璃依旧没有睡意，而是将藏于袖口的小块茶砖拿出轻嗅。

　　这味道，有些熟悉……

　　幽深绵长，乍一闻和寻常茶叶无异。但细细再品，只觉那缕香味如同蜿蜒的藤蔓裹挟全身，麻痹人的同时又带来美妙的幻觉。

　　姜璃赶紧用木箱把那茶砖封存，随后又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那令人心悸的体感才渐渐消退。

　　对于药学，姜璃不甚了解，但此物她在南境采茶时偶然遇到过。当时她欲摘下钻研，却被当地人以味道不好连声劝阻。

　　如今想来，倒是能说得通了。

　　翌日午后，姜璃梳洗完毕后换上一身简朴的衣着，搭配着随意绾起的长发，贫苦之容立显。

　　阿紫一见连连摇头，万分担忧：“小姐前去拜访皇子，怎能穿得如此古朴？这不合乎礼数啊。”

　　姜璃抬手整理发梢，看她一眼，“如今姜家被抄，家产全数充公，我若再穿得光鲜亮丽，岂不更加不合情理。”

　　“是奴婢多嘴。”

　　姜璃没吭声，又询问嫂子去了何处。

　　“阿紫不知。今晨起来就没瞧见少夫人的踪影，约莫是临时有事吧？要不，奴婢陪您同去？”

　　姜璃思忖片刻，吩咐阿紫留在家中，她只身前往。

　　从此地至城东的素芳斋，并不算近，全靠两条腿行走，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姜璃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含恨路过马夫铺子。

　　期间，她路过无数茶馆弄堂，听了无数遍关于玉露阁消亡的言论。有讥笑，有嘲讽也有可惜。

　　姜璃也不气恼，只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她洗清玉露阁冤屈后，定要凭自己的力量重振姜家荣光！

　　但时间紧急，又担心去迟，姜璃只得开始一路小跑，紧赶慢赶终于抵达城东。

　　城东，素芳斋内。

　　一个身形高挑剑眉星目的青衣男子正坐在阁间，满脸玩味的把玩着手中那半块模样别致的玉珏。

　　他身旁站着的萧伯昭满脸无奈，一把收走玉珏：“注意你的动作和神态。九皇子断不会如此轻佻。”

　　青衣男子：“知道了，不过我们为什么要……”
　　“闭嘴，”萧伯昭放轻脚步行至阳台，比了个手势，“她来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青衣男子翻了个白眼默默整理衣装，“当然。你都说八百遍了！”

　　“要是搞砸了，要你好看。”说罢，萧伯昭推门下楼，正好被匆匆赶来的姜璃撞个满怀。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女子赶时间，这才冲撞了您……”姜璃低着头连声致歉。

　　“是我。”萧伯昭抬手虚扶了她一把。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姜璃猛然抬头，又对上那双含笑的眼，顿时心安。
　　“谢谢你阿九。”

　　萧伯昭朝身后的阁间努努嘴，“他就在里面，去吧。祝你一切顺利。”

　　姜璃点头，忙不迭地提起裙摆小跑上去，等快到门口又赶紧停下来稍作整理。

　　目睹一切的萧伯昭轻笑出声，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吩咐小二往阁间送几盘样式精致的点心。

　　与此同时，姜璃正在和面前的九皇子详谈自己的发现。

　　九皇子：“你是说，玉露阁的仓库里确实有毒物？”

　　姜璃连连摆手，“但那不是出自伙夫之手。您请看，”说着姜璃将木盒打开，取出那小半块茶砖，“那毒物粉末是在茶砖制成后撒在表面的，内里却没有。”

　　九皇子随即用筷尖戳刺茶砖表面，确实剐蹭下来一些异样粉末。

　　“你所言，本皇子都知晓了。回去等着吧。”

　　眼见九皇子没有说要帮自己，姜璃有些慌了，赶紧跪下：“毒杀皇子罪不容诛，但我兄长无辜，还望殿下高抬贵手，帮忙彻查！”

　　闻言，九皇子收敛面上温和，斜睨着跪在地下的女子：“我若能帮你，你又能回馈我什么？姑娘应当知道，这事可不容易。”

　　“民女能帮殿下荣登东宫之位。”姜璃仰起脸，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果敢。

　　九皇子冷冷一笑，用指尖挑起姜璃的下巴左右端详：“凭什么。就凭你这毫无吸引力的脸么？当今太子可不是什么好色之辈。”

　　姜璃被辱得面上微红，她飞快整理言语再度开口：“太子爱茶，常年从民间聘请制茶师，我可前往暗中助您。若事成，兄长能得清白，姜家东山再起不会忘了您。
　　若事不成，我自当狠下杀手后背负所有，您还是可以获利。怎么算，您都不亏。”

　　“不愧是姜家之女，精于算计。”九皇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过这忙，我帮了。”

　　“多谢殿下！”姜璃又磕了几个响头，在得到九皇子应允后才起身站在一旁。

　　“坐下吧。”
　　“民女不敢……”

　　两厢推拉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