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折云枝

2、第 2 章 茶

　　茶坊伙计一十二人全被官差团团围住，哆哆嗦嗦的双手反剪跪于堂中。

　　“你们少东家呢？！”

　　姜澜看了妹妹一眼，疑惑走上前去拱手答道：“姜某在此，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你就是姜澜？”

　　领头的官差甫一挥手，姜澜立刻被按倒在地。

　　“我大哥做了什么你要抓他！”姜璃两步上前挡在姜澜身前。

　　“尔等所制茶汤毒死东宫仆从数名，我奉太子之命前来将犯人缉拿归案！还不让开！”

　　茶里有毒？

　　姜璃心中大骇，玉露府作为朝廷钦点的皇商，兢兢业业十几年，怎么可能下毒？

　　更何况，死的还是东宫的人！

　　“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大哥他……”

　　“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为首的官差剑刃出鞘，直直抵在姜璃喉间。

　　“阿璃你先回府，兄长没事的。”

　　姜璃只得退缩几步，眼睁睁看着官差把连同姜澜在内的一十三人押解离开。

　　“小姐……”阿紫焦急的拿出帕子心疼的帮姜璃擦拭伤口，“大少爷不会有事吧？”

　　姜璃敛下神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先回府再说，也许只是个误会。”

　　阿紫还欲再言，又进来两名神色匆匆的官差将主仆二人赶出门去，查封茶坊。

　　望着昔日鼎盛的茶坊被贴上封条，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坐上马车前往玉露府，姜璃惶惶不可终日。嘲笑的、可惜的、落井下石的议论声她听了一路。

　　也忧愁一路。

　　她挑开珠帘往外看去，天色一片阴沉，呼嚎的北风肆意卷着残枝败叶飞舞，更添萧瑟。

　　又想起那伙官差凶神恶煞的模样，姜璃心中一紧，催着马夫快走。

　　不多时，马车停在玉露府门口，姜璃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跑。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玉露府竟也被查封了。

　　“小姐你慢点！”阿紫手握斗篷追了过来，顺着姜璃的眼神望过去，顿时大惊失色。

　　“……这。”

　　“看来是真的了。”姜璃喃喃低语。

　　“那其他人……”阿紫想到府中的其他人欲言又止。

　　“我记得大夫人名下还有一处宅院，去那看看。”

　　一行人又匆匆往城北赶。

　　天色渐黑，星月低垂，姜璃却无心欣赏，挑着帘子一直往前看。

　　如果她猜得不错，一向精明老练的大夫人应该已经带着府里其他女眷安顿好了。

　　但事实，远远没那么称心如意。

　　距离那栋宅院越近，姜璃的心就越沉。

　　蓉城从不夜禁。

　　以往，蓉城百姓都会在外闲逛采买。就算留于家中，也会点燃烛火畅聊至深夜方歇。

　　可现下不过戌时一刻，那宅院却黑咕隆咚，毫无半分人气。

　　难道，那宅院里根本无人？还是说，大夫人一行早已逃走？或者被抓？

　　越想，姜璃心里越慌。

　　“小姐，我们到了。”

　　谢过马夫后，姜璃在阿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只是没等她叩门，一记横鞭落于脚下，荡出缕缕烟尘，惊得她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是何人？”

　　循着这清亮的女声，姜璃回过头去，只看见一抹不太真切的影子，那人似乎没打算伤害她。

　　“我是姜璃，姜澜的妹妹。”姜璃壮着胆子回答道。

　　闻言，那影子晃悠，随后靠了过来。

　　借着月光，姜璃终于看清她的长相——

　　精神抖擞的马尾高高束起，模样清秀，但眉宇间尽是凌冽，全无寻常女子的小家碧玉。

　　暗红色劲装紧紧包裹住她那纤细却并不瘦弱的身体，脚踩暗红色镶着金纹的皂靴。

　　姜璃虽不习武，但也隐隐感觉得到眼前这人能力不凡。

　　但这女侠为何阻拦她进屋呢？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姜璃心中呼之欲出。

　　“你是我嫂嫂？”

　　“你是我妹妹。”

　　两人同时开口，瞳孔微缩，互相打量着对方。

　　阿紫左看看右看看，赶紧跑过来：“少夫人，大小姐，我们还是先进屋吧？”

　　“沈嫦缨。”女侠扔下三个字后推开木门，示意姜璃跟上。

　　很快，三人摸黑进了正厅，姜璃有些不太习惯黑暗，紧紧抓着阿紫的手。

　　黑暗中，沈嫦缨开口：“为了躲避官差，只能如此。”

　　“其他人呢？”姜璃问。她一路走来，半个府里的人都没看到。

　　“都跑了。大夫人遣散下人后伙同管家拿着仅剩的财物逃走，至于你那个不争气的二哥……”

　　说到这里，沈嫦缨狠狠啐了一口，“估计还歇在哪个温柔乡呢。”

　　“那你……”

　　黑暗里，一阵沉默。

　　良久，姜璃才又听见那人的声音：“总得有人等他回家。”

　　姜璃幽幽叹了口气，“我不信大哥会做出这种事。我们得帮他，也是帮我们自己。”

　　沈嫦缨：“如何？”

　　“那官差说茶汤有毒，我想先回茶坊看一眼，然后再去仓库。我想定是有人恶意嫁祸。”

　　“兵分两路，你去茶馆，我去仓库。”沈嫦缨说完便一个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也走吧阿紫。”

　　一炷香后，扮做男子的姜璃和阿紫来到茶坊门口。庭前冷落，倒是没人把守。

　　“你留在外面，若有意外，你需尽快回去报信！”

　　阿紫一脸紧张点头记下，“小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阿紫相信你。”

　　安顿好阿紫后，姜璃从小门溜进了茶坊后院。

　　借着月光，她仔细翻看着院子里摊放的新茶，闻着并无不妥。

　　难道是炒制时被投毒？

　　姜璃皱着眉头推门进入，伙房里的所有用具还没来得及收拾，稀稀散散的置于灶台上。

　　她俯下身一一察看，随后伸手从锅中捧起炒至半干的新茶轻嗅，依旧是毫无问题。

　　那差错出在哪里呢？难道是仓库？

　　就在这时，姜璃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翻找声。

　　难道是下毒之人前来销毁毒物？！

　　不疑有他，姜璃找来根趁手的木棍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间屋子。

　　那人身形高大却有几分佝偻，嘴里边念叨着“怎么连个值钱的都没有！”，边往手中的布袋子里胡乱塞着什么。

　　姜璃也是这时候才看清，那男人不正是她那个整日寻欢作乐的二哥姜范么？

　　没想到三年不见，这人越发猖狂，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来茶坊偷东西？！

　　在姜璃记忆里，她这个二哥除了惹祸还是惹祸。但就因为他是大夫人的亲骨肉，才不会被责罚。

　　就因为这个，小小的姜璃常去姜老爷和姜老太爷面前告状，兄妹二人极不对付。

　　但那都是从前，姜璃本来想，现在大哥被抓，家产被封，二哥总能收敛点。

　　却没想到这白眼狼居然敢夜潜茶馆偷东西！

　　“姜范！”姜璃高喊一声。

　　闻言高大男人回过头，一看来人是姜璃，他惊慌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哟，这不是姜璃么。听闻南境蛮子众多，怎么，没挑中喜欢的？”

　　说起这个，就让姜璃想起三年前的不齿经历。她捏紧棍子喝道：“家都没了，你居然还有脸说笑？！”

　　“如何不能？”姜范慵懒的撑个懒腰走了过来，“反正那毒是姜澜下的，又跟我无关。你带钱没？”

　　又要拿钱去赌！真是狗改不了吃。

　　姜璃眼神冰冷，“枉我大哥对你那般好，你却如此狼心狗肺！”

　　“说谁呢？！”姜范疾步过来一把掐住姜璃的脖子，“那不是应该的？！他是嫡子，理应承担这些！”

　　木棍落地，巨大的窒息感立刻遍布全身，没多会儿，姜璃就呼吸不畅，几欲晕厥。

　　“啪”一声，姜范的手被飞来的石子击中，顿时红肿，姜璃也被随意扔在地上。

　　“谁？！”

　　“你不该惹的人，”说话间，一蒙面男子从屏风后走出，利刃出鞘，直抵姜范胸口，“走，还是留？”

　　姜范吓得浑身发抖，扔下布袋飞奔离开。

　　蒙面男子收起利刃，一把捞起趴在地上咳嗽的姜璃，“你还好么？”

　　此时的姜璃如涸鱼遇水，下意识抓紧男子的衣领大口喘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男子淡然的表情有所松动，抬手帮她顺了顺背，“别担心，他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姜璃点头，不动声色地拉开二人距离，“你是何人？也是来趁火打劫的？”

　　男子闻言朗声大笑，摘下覆面露出模样，“姜大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姜璃才认出来，救她的男子居然就是那个嘴碎的“盗贼”！

　　“你……”

　　“诶，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毒物要紧。”

　　说罢，萧伯昭半蹲下身开始仔细翻找。
　　见他认真，姜璃也没再多说，转身去了茶坊内的小仓库继续探查。

　　这里堆放着小部分专门进献给宫中王室的玉露金茗茶。

　　姜璃搬来凳子一层一层细细筛查，终于让她发现端倪——

　　位于茶屉最顶层的茶砖颜色有些许不同，有别于其他墨绿色的茶砖，泛着点青。

　　这差异算不上明显，但对于学习制茶多年的姜璃来说一眼就能分辨，更别提在这里做工大半辈子的伙计们了。

　　可谁会明知有异却视而不见呢？

　　一个大胆的猜测萦绕在姜璃心间。

　　只是未等她思忖明白，萧伯昭就轻手轻脚找了过来。

　　姜璃只得掰下小块茶砖收进袖口。

　　“怎么？”

　　“有人来了。”萧伯昭轻声回答，又示意她噤声，姜璃赶紧捂住口鼻挪步过去。

　　说话间，从茶坊窗户跳进两个身形魁梧的人影，在茶坊里面泼洒着什么东西。

　　“遭了，是火油！”

　　没等两人制止，一缕火苗划过，引起数条火舌，顷刻间，正堂如同火海。

　　火光照耀间，姜璃瞥见那两人手背上的蛇形纹身。

　　这图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现在时间有限，却是怎么想都没有半点头绪。

　　眼见姜家多年心血就要毁于一旦，姜璃还想折返回去救火，反被萧伯昭扛起跳窗逃离。

　　繁盛数余年的玉露阁自此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