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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元年,暮春时节。
霄阳郡的春天来得比前几年要早些,还未到四月时节,山间的梨花便已开得漫山遍野,仿佛给青翠的山峦披上了一层薄雪浅雾。
霄阳诸葛氏的宅邸坐落在霄阳山脚下,依山而建,三进三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人间仙境。
诸葛芳菲站在梨树下,玉白的手掌轻轻张开,一篇雪白的花瓣悠悠荡荡落在手心。
她刚过十六岁生辰,身形纤浓有度,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像是山间的清泉,澄澈而深邃。
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勾勒出窈窕细腰,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微风拂过时衣袂飘飘,美如画中仙。
少女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叫白芷,一个叫蓝莛,都是从小陪她一起长大。
白芷机灵,蓝莛稳重,三个人形影不离,宛如亲姐妹。
“姑娘,该回去用早膳了。”蓝莛走到她身侧,轻声提醒。
“再等一会儿吧。”诸葛芳菲望着满树梨花,有些微出神,“你们看,今年的梨花比往年都开得好。”
白芷笑着打趣:“那是因为姑娘今年要嫁人了,老天爷都替姑娘高兴呢!”
诸葛芳菲雪颊骤然浮上红晕,嗔怪道:“胡说八道!谁要嫁人了?”
“还说不嫁?”白芷挤眉弄眼,左手肘了一下蓝莛,“前几天我听老爷跟夫人说,有好几家来提亲呢!有琅琊王氏的公子,还有陈郡谢氏的公子,那可都是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呢!”
诸葛芳菲低下了头,望着珍珠点缀的鞋履没有说话。
十六岁,正是女子议亲的年纪。她知道父亲和母亲已经在替她物色夫家了,只是还没有定下来。
她偶尔也会想,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是文质彬彬的书生,还是英武不凡的将军?
她读过《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也读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些美好的诗句让她对婚姻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可诸葛芳菲万万没想到,她的命运竟然会和她想象的一切截然不同。
“芳菲。”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诸葛芳菲转过身,看见母亲杨氏站在回廊下,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孔陌生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衣着华贵,头上戴着金步摇,腕上戴着碧玉镯子,一身打扮比杨氏还要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母亲,这位是?”诸葛芳菲走上前,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杨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似乎刚刚哭过。
诸葛芳菲忽而皱了眉头。
杨氏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女儿说:“芳菲,这位是都城王府的王嬷嬷,特地从河洛来看你的。”
王嬷嬷笑眯眯地打量着诸葛芳菲,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都城王指名要选姑娘入宫。”
诸葛芳菲眉头皱得越发紧,脸色瞬间变白。
入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诸葛芳菲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凝固了。
她当然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不是嫁给寻常的王公贵族,而是嫁给皇帝,住进那座比霄阳山还要高的宫墙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嬷嬷说笑了。” 诸葛芳菲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芳菲不过是个乡野女子,怎敢妄想入宫?”
王嬷嬷掩嘴一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看起来有些可怖,“姑娘不必谦虚。都城王已经跟太后请示过了,太后也点了头。姑娘是霄阳诸葛氏的嫡女,出身名门,品行端庄,正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皇后的最佳人选。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诸葛芳菲心上。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当今皇帝的名声,魏惠帝长孙齐,那个说出“何不食肉糜”的傻子皇帝,那个被沈云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沈云罗刚刚被都城王长孙伟处死,现在,朝臣们需要一个新皇后。
而她的家族,霄阳诸葛氏,是当世名门,正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
“芳菲,先进去坐下说话。”杨氏拉着女儿的手,带着王嬷嬷进了正堂。
她的手冰冰凉凉,甚至在微微发抖,诸葛芳菲感觉到了,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一路上,诸葛芳菲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虚浮的棉花上。
此刻的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她想拒绝,可她知道,抗旨不遵的后果是什么。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害了整个诸葛家。
白芷和蓝莛跟在后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都不敢说话。
正堂内,诸葛芳菲的父亲诸葛玄之已经等候多时。
他是霄阳诸葛氏的族长,官拜尚书郎,为人谨慎持重,在朝中口碑甚好。
此刻诸葛玄之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看见女儿进来,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有心疼,有不舍,更多的是无奈。
“王嬷嬷一路辛苦。”诸葛玄之先向王嬷嬷拱手,“请坐下说话。”
王嬷嬷也不客气,径直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诸葛大人,都城王的意思很明确。令嫒品貌出众,家世清白,正是当皇后的不二人选。太后也已经应允了,不日便要下旨。诸葛大人应该知道,这是天大的荣耀。”
诸葛玄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承蒙都城王和太后厚爱,玄之感激不尽。只是小女年幼,只怕不能担此重任。”
“诸葛大人说笑了。”王嬷嬷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的帖子,“十六岁正是好年纪,什么学不会?再说了,有都城王在背后撑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这是都城王亲自拟的礼单,诸葛大人看看吧。”
诸葛玄之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五百匹,珍珠二十斛……礼单厚厚一叠,光是聘礼就价值连城。
这不是聘礼,这是买命钱。
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如此,玄之遵命。” 诸葛玄之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嬷嬷满意地点头:“那老身就回去复命了。诸葛大人,这几日准备准备,过几天宫里就来接人。”
说完,她起身告辞。杨氏送她出去,正堂里只剩下诸葛玄之和诸葛芳菲父女二人。
诸葛玄之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目色呆滞,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诸葛芳菲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诸葛玄之终于开口:“芳菲,你怨父亲吗?”
诸葛芳菲抬起头,不经意瞥见父亲鬓角的白发,酸涩之意涌上心头。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男人,可此刻他却佝偻着背,眼神黯淡,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父亲不必自责。” 诸葛芳菲轻声说,弯唇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他,“这都是女儿的命。”
“命?”诸葛玄之苦笑,眼眶蓄出水光,“什么命?不过是那些人把我们诸葛家当棋子罢了。都城王要的是我们诸葛家的势力,太后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摆设。你进了宫,就是进了虎狼窝。”
诸葛芳菲陷入了沉默。
“芳菲,父亲对不起你。”诸葛玄之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父亲没用,保护不了你。”
诸葛芳菲摇摇头,眼里泪光闪烁:“父亲别这么说。父亲为官清廉,从不与人争权夺利,女儿一直以父亲为荣。”
诸葛玄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这一生清廉自守,从未做过亏心事,没想到到头来却要用女儿的幸福来换取家族的保全之道。他不是不心疼,他是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几日,诸葛家上下都忙成了一团。
杨氏亲自为女儿准备嫁妆,一针一线地缝制嫁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诸葛芳菲的两个哥哥诸葛赤羊、诸葛绿榕也赶回了家中,围在妹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诸葛赤羊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妹妹手中:“这是父亲当年给我的,说是霄阳诸葛氏祖传的东西。你带着,就像家人陪在你身边。”
诸葛芳菲接过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诸葛”二字,是诸葛家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