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文斯珈

281、凶险 此路凶险

　　顾简之很少对这个学生露出欣赏的目光，这么多年，他想，他的眼或许真的脏，什么都看不清。

　　“看来你查的还是不够仔细。”顾简之说，“但你足够聪明，不错，萧皇后不在了，没有人能护得住萧家，当时退出来是最好的选择，但萧文广不能走，一来先皇需要一个人质，萧家需要一个靠山，他最合适，二来他手里还握着先皇的秘密。”

　　顾简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淡淡的，死水一般：“那座山的秘密是因白玉令而现世的，白玉令并非这两年才冒出来，早在当时就已经被杀了不少，后来藏匿罢了。明月堂的人和白玉令交手后跟到隐士山，无意间撞破那里的秘密，得知山中藏有大量兵器，于是有了下萍村屠村一事，上萍村或许是因为村中莲藕卖的好，在外头有些名气，一夜之间没了怕有恐慌，也或许是没有参与这件事，又或者当时屠村的那个人得了利，总归留下来的。可明月堂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萧家就知道了，这笔买卖就此谈成。”

　　“那东西我虽不知唤作何名，但知道用来造兵器实在好用，就这么放心卖出去？”

　　“当然不会，卖出去的都是制好的物件，这种东西是出不去的，可即便如此也是一笔很不错的买卖。”

　　“若是真有人卖呢？”李青棠喃喃道。

　　“什么？”顾简之显然没听清楚。

　　“没什么，你继续说。”

　　“我想说的是这三笔买卖里有个人参与全程，他叫萧宿，曾经的皇商，萧皇后在时给他请了个虚衔叫宿辛伯，此人是萧皇后的心腹，他手里攥着一笔钱，是萧皇后留给你的，不过我想以他的本事，那笔钱应当比萧皇后给他时多了不止一丁半点。”

　　“宿辛伯？萧宿……他是不是有个女儿？”

　　“是，叫萧欣佳，那也是个做买卖的好手，不过她是萧宿收养的。你怎么知道？”

　　“巧了，李景曜想纳妃，纳的便是这位萧欣佳萧姑娘，我的人才查到。李景曜说那是我表姐，他的表妹，可我的人查到此人与萧家关系一般，但并没有提及萧宿。”

　　“那老头已然不问世事，你若要寻他，得先去寻那个萧姑娘，可皇上想要纳她为妃，怕是没那么容易，此女商根极佳，萧家一群废物，自从萧宿不出来主事后，萧宿的商路就在萧欣佳手里，但凡有条活路，她不会进宫。”

　　“我知道了，但这与你方才说萧家有我的东西……就是萧宿手里的那笔钱？”

　　“不，是一枚玉石，据说是瓘山玉琢成，那枚玉石能号令包括萧宿在内的萧家旧人——我不知道它如今的威力，但旧人十之八九应当是认它的，它的名头不在军中便在商路。”

　　李青棠想到什么，从怀里取出萧文广给她的玉拿给顾简之看，不想顾简之只是瞥了一眼便道：“这是哪里来的？”

　　“萧文广给的，说是萧皇后留给我的遗物，李景曜与我一人一个。”

　　“这玉石极为罕有，这么一块已经足够，哪里还能琢出两块来，若无意外，这便是那玉石了，萧文广将这东西给你，你或许可以在他身上做些文章。”

　　“受教了。”李青棠听了这话忽然就想做些什么了，她将白玉令令牌也取出来给顾简之看，说：“我手里还有另外一块玉，你可认得？”

　　顾简之瞧之色变：“……白玉令也在你手里！”

　　李青棠没有回答，只是将白玉令令牌收起来，说：“还是老师厉害些，在你这里总能听到我查不到的事，我会让周立对你再好些，你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你没有要问的了？”

　　“我问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问题，可既然老师回答不出，便也没什么要问了。”

　　“此路凶险。”

　　“这话你和我说过，下山之前，那时候对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来说才是真的凶险，可现在好像也没多么险了。”

　　“这是大逆不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顾简之还在试图将她拉回来。

　　李青棠却笑了，她那双眸子里盛满嘲讽：“其实老师也不是什么都没交给我，从前离老师远，又不得老师喜欢，竟还是从花山出来后才一点一点在老师这里学到东西，譬如女子之苦。女子知道女子有多苦，女子的苦只有女子体会，惭愧，这一点从前我没有意识到过，因为我那时候没有男女之别，以为天下人皆是人，既然是人便是一般苦楚又一般欢愉，谁知是我愚钝，老师赐教。”

　　这回李青棠是真的打算走了：“老师还有什么要教的吗？”

　　顾简之摇了摇垂下的头。

　　“大过年的，老师也尝尝新朝的年气，今岁新皇登基又新皇病重，学生身为当朝相府自然要动作大些，要替皇兄挣面子，也要为皇兄积福气，到时候多给老师送几盘饺子。”

　　“阿颂。”

　　“欸。”

　　“枭者，禽栖于木，当初你开院，在空斋那么多兽物里选了红鹤，当时我就想，棠木原是自予自足的。”顾简之缓缓抬起头，“你们萧家的女儿都是有本事的，冬日寒冷，珍重。”

　　李青棠回头看，这个男人竟算是养了她十五载，若她没有出山就好了，及笄后的年节她这个空斋的女儿一定很欢乐。

　　“我还会再来，老师见多识广，学生还要请教，新春新气象，没什么比活着看这新气象好了。”

　　“好。”

　　养在观里的两个皇子接回来过了腊八节，恐生枝节，又将人送了回去，不过此番回来那李景暄眼可见的话多了些，李青棠觉得新奇，与李景训和杜寒英说，李景训以为李青棠哄她，跑去李景暄跟前验证，结果可想而知，李景暄惜字如金，可当李景训将李景暄带到李青棠面前“对峙”时，这姐弟二人又真能一来一回的说上许多句，李景训拎了五坛酒，说是心碎一地。

　　将两个小的送回去，大长公主府又安静下来，沈茹梦受伤还在昏迷，随阳一行未能如她所愿，莫说天降异象，便是能让她自己计划些什么的契机都没有，可旁人有了。

　　褚嘉请焦明喝酒，几杯酒下肚，焦明听明白了褚嘉的来意。

　　“皇上能醒，祭天祭祖没有半分能掺和的余地，两位做主子的将一切都摊开摆在明面上，也算亘古少有。”焦明坦言。

　　“这些在人身上自然是不能出事，咱们做事不能给自己招惹荤腥，否则到时候引来豺狼还是虎豹都难说。”

　　“褚兄的意思是？”

　　“花朝自花山立国，如今大长公主自花山而来，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天意如此。”

　　焦明接过褚嘉递的酒盏，兀自思忖片刻，神色微敛，低声道：“可行？”

　　“殿下的意思是皇上登基第一年，万事都要小心，恩怨是一面，家国是另一面，故而她什么都不打算做。可是焦兄，还有比眼下更合适的时候吗？去岁此时先皇在做什么？”

　　“封禅。”

　　“大长公主随行，那是独一份，先皇在时殿下多次口出惊世之言，先皇与皇上都没有说什么，我还记得那时殿下说先皇对皇上是何等的器重，可这份器重在‘太子祭酒’之后还剩下几分？又能剩下几分？”

　　“这可远远不够。”

　　“自然不够，咱们也没想着就在今年做成大事，前些日子文社传出来的气运一事便是开端，越到这个时候大家越能想起去岁，想不起来会有人提醒，咱们能做的是让这个开端再久一些，让那妖邪之说站不住。本就是浑说，比的难道不是谁能做真？”

　　“殿下是什么意思？”

　　褚嘉摆摆手：“莫提了，此事还未与殿下提起，自从殿下从城南驿回来就忙起来，下了朝出了丞相阁连人影都见不着，有两回去大长公主府竟还听见殿下和杜将军起争执呢，当时我只觉得是在梦中，那两个人也能有争执。”

　　焦明闻言笑出声来：“只是起争执，又不是吵架，你怕什么。”

　　“唉，”褚嘉叹口气，“你不知道，文社弄出气运一说惹了些麻烦，这个节骨眼上我只盼着殿下身边的人和事都顺顺利利的，杜将军紧要，他二人莫说是争执了，大点声说话我都觉得天要塌了。”

　　焦明神色中带了些无奈：“你没问问是因何起了争执？”

　　“哪里还敢问……”

　　“问什么？好啊，我不过是晚来了一会儿，菜都不剩几口了，两位是有多饿，没见过喝酒是为了吃菜的。”闻叙的声音先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张文岱。

　　褚嘉和焦明起身相迎，张文岱则对两人行礼。

　　“好了好了，又没外人，坐吧。”闻叙在一处坐下，招呼张文岱也坐，“两位兄台说什么呢？这般发愁，说出来叫我这个年青的也听听。”

　　这阵子褚嘉和闻叙往来多些，还算熟络，焦明差一些，但因为李青棠的缘故再生疏说几句话还是有的，故而也没那么开不了口。

　　焦明道：“说某日褚大人撞见殿下与杜公子起了争执，闻大人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闻叙一听就知道两人说的什么事：“起争执啊，没什么，殿下想出去一趟，寒英不许，觉得危险，都是为了对方好，没什么好发愁的。”

　　褚嘉和焦明互相看看，问闻叙：“这般笃定？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会争执？”

　　这话把闻叙说笑了：“你见过他俩起几回争执，一回就够了，也只有这一回，平素两人那脑袋都用的同一个，万没有起争执的可能，这回也不知殿下究竟听了些什么，寒冬腊月的要出门。”

　　这话倒是在理，褚嘉没得反驳：“这个时候出门，不论远的近的都不好。”

　　“谁说不是呢。”闻叙道，“可殿下的脾性褚兄清楚，她不是胡来的人，既然要出门那必然有要紧事，很可能这件事只有她去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