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文斯珈

264、想念 与杜寒英

　　人要作为人。

　　李青棠从来喜欢人，生而为人。

　　神仙鬼怪固然有些本领，可她生来是人。

　　“做人就要有做人的样子，否则何必为人。”好几日不见晴朗天气，非风即雪，干土蒙眼，这一晚李青棠好容易腾出空来遐想，想着想着，这心思就飞回到花都城去了。

　　她搓磨花都来的信笺，问：“杜寒英……在做什么？”

　　红玖愣了愣：“杜……杜公子他在忙吧。”

　　“忙？他是该在忙，偌大的花都城，可不就得靠着他。”

　　红玖低头笑了笑：“姑娘是想杜公子了？”

　　“什么？”听清红玖的话，李青棠瘪瘪嘴，“胡说什么，我就是问问……”可转念又说，“阿玖，你说，你方才说，嗯……我是说，从前师哥出远门我会想，恨不得站在山口望穿整座山，但那是因为我在家中，师哥在外面，如今，好似是我在外头，他在家中，你说他会不会想我？”

　　红玖给旁人使个眼色，那些人纷纷退出去：“姑娘，姑娘总说自己不知情爱，但其实姑娘是懂的，在花山时，姑娘与少斋主是兄妹之情，悯苍公虽然非是好人，却也有一份师生之情，姑娘良善，对院子里的姐妹们胜过亲缘，乃是姐妹之情，整座花山——尤其是整个空斋的人们，与姑娘是家人之情。”

　　红玖给李青棠添了碗茶水：“姑娘似乎感觉不到杜公子与外人有什么不同，真要说起来，无非是姑娘更信任他，你们是朋友、是同盟，可姑娘不曾忘记又时常记不起来的是杜公子与您夫妻一体，尽管那时候先皇赐婚，您与他并没有什么情谊，这一路走来也有了。过往这些年姑娘几时像现在这般殚精竭虑，疲惫之余能想到的定是能安慰您的，姑娘思量，您想起杜公子时与那时候想起少斋主时一样吗？”

　　李青棠小口喝着热茶，确实好好思量着红玖的话。

　　“想起杜寒英吗？嗯……想起师哥……大约是想起师哥时欢喜中还有几分敬重，但想起杜寒英……兴许是我权位上高他一分，也兴许是……”

　　“姑娘，您虽然是公主，又是长公主，但您说您几时有过这架子，说是因为权位上高一分，其实是姑娘拿杜公子做寻常人，你们之间没有上下尊卑，没有出身高低，花山偏远与花都繁华在您二位眼中没什么不同罢了，您二位是同路人。”

　　“同路人？同命相连吧。”

　　“姑娘~”红玖嗔了一声，“属下斗胆，敢问姑娘，那杜公子对您是怎么样的？”

　　“他对我？他对我……他说他心悦我。”

　　“那杜公子是单相思喽。”

　　“你在打趣我。”

　　“属下不敢。”

　　“你敢得很，这也就是你在这儿，换成红茗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

　　“姑娘这话说得没道理，院子里成婚的姐妹也不过我们几个，红茗是立誓此生不成婚只守着姑娘的，她自然说不出这样的话，可属下与夫君恩爱不疑，给姑娘解点惑有什么难……谁！”

　　“殿下，微臣万喻想见见殿下。”

　　红玖瞬时变了脸色，李青棠也敛了笑容，抬抬手指。红玖走出帐子与万喻说：“万先生，殿下已经准备就寝了，万先生若是想与殿下说话不如明天。”

　　“可是……”

　　“万先生，殿下白日里忙着白玉令之事，不得休息，这会子已经很晚了，万先生若还敬重殿下，还望明日再来。”

　　红玖话说的软，语气却没有半丝可商量的余地。

　　万喻坚持了两句，终究还是回去了。

　　红玖回到屋内向李青棠细说万喻此行，李青棠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口劫不到有用之人，穆良国的路又行不通，白玉令一起势，玄乎事一件接一件，这地方的官员也难做，我不在还好，杀了砍了天高皇帝远的任凭他们说什么，可我在，这些招数就不能用，不仅不能用还得好好地、稳稳地做事。我那舅舅在此地盘桓这么多年，难说有没有点好处落进他的口袋，万喻跟着他也干净不了，慢说这些官员求到他跟前想的一条好走的活路，就是不求他，我也会逼着他们求。”

　　“可算没叫姑娘白折腾，他们求了就好。”

　　“谁说不是呢，和这些人玩心思真累人，从前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等苦，还是花山好。”

　　“姑娘想回去咱们随时回，红茗姐姐寻了个好去处，姑娘往后想在空斋在空斋，若不想在空斋也可出去住，很隐秘的。”

　　“好，往后仰仗你们了。”

　　李青棠没有再和红玖说杜寒英的事，打了个哈欠睡去了，只是在梦里遇见了杜寒英，大雪天的模样，第一眼，她以为是敌人。

　　万喻来得早，李青棠打趣他是不是想来蹭饭，万喻倒还有两句玩笑话等着，可用过饭要说正事的时候万喻又说不出句能听的话了。

　　“万先生不是真来蹭饭的吧？你那帐子里缺食还是你那宅子里缺吃啊？”李青棠打趣道。

　　万喻又纠结一阵才终于开口：“殿下，臣确实有事相求，只是怕殿下听了不悦，故而不敢说。”

　　“那就别说了，本宫还有事做，先走了。”

　　“殿下，殿下留步，殿下可是要去处理白玉令的事？”

　　李青棠原本也没起身，闻言生出几分兴趣一般更不动了：“怎么？万先生有法子？”

　　“法子谈不上，只是常年在此地，知道些殿下不知道的事罢了。”

　　“说来听听。”

　　“殿下不知，北境之地荒远，这样的地方最易生出别样心思来，这白玉令虽说在花朝还没那么多信徒，但在穆良国却是家家户户、尽人皆知，那狸奴更是奉为神纹。在此之前皇上已经下令禁止白玉令在花朝传扬，如此才断了穆良国一些人坑蒙拐骗的路，后来穆良国国主继位，打压之下这白玉令也没那么风光了。如今咱们这地方出了这东西，殿下心软又不肯让大家砍杀了去，不好做啊。”

　　“万先生的意思是，把那个什么白玉令令主杀了，从根上断了这劳什子邪乎事？”

　　“这……”

　　“还是说只杀几个喽啰，以儆效尤？”李青棠掸掸衣裳准备起身，“再或者，万先生觉得那白玉令令主是个好差事，有听闻令主只要有令牌谁都能做，万先生也想弄来当一当？”

　　“臣不敢。”

　　“不敢，那你说要怎么做？杀不行，不杀不行，万先生有何妙计？”

　　“殿下，咱们要不把人捆了，送回花都去？”万喻试探着开口，“这样既不会引起信徒激烈反抗，又能解决此事……实在是一直关在这地方不妥。”

　　“回花都就妥了？舅舅一去这么些时日，一封书信不见回，花都更是没有多余的消息传来，连道圣旨都没有，万先生觉得此刻将这些人押送回去竟是对的？”

　　万喻不说话。

　　李青棠却不欲与其争论：“也罢，本宫确实不太懂北境，既然万先生说这样好，那就这样做吧。”

　　“殿下同意？”

　　“本宫是来做花架子的，并无实权，但本宫在这儿你们不好撒开手去做，这些本宫都知道，无意难为你们，只要能解决事情，随你们去吧。”

　　万喻并没有推脱，他也怕李青棠反悔，错过这个档口能不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都未可知。

　　“如此，臣多谢殿下，殿下终究是殿下，臣等马首是瞻。”

　　“好啦，去吧，本宫也该出去走走。”

　　“臣告退。”

　　红玖看不上万喻的嘴脸，他才走，红玖就说：“他急着把这糟烂事扔出去，怎么不说扔出去了皇上会不会怪罪姑娘，还是军师呢，就这点本事，这么多年也就是碰上穆良国有个没用的国主，花朝势力不弱，萧家军的名头又大，才能安稳，否则这样的主将再配上这样的军师，真不知道怎么打赢。”

　　“一针见血，好红玖，去做事吧。”

　　“西坞已经去了，姑娘，现而今大家都兴奋着呢，在空斋一个个养了一身本事，但从来没有大场面能施展，在花都扮成您应付那些朝臣大官，在这里扮做白玉令令主应付穆良国，这可都是大事，拿出来的都是看家本事。就是这本事会的多但精通的没几个，不然咱们一天一个样，今天当张三杀了皇帝，明天当李四从龙之功，那才叫有趣。”

　　李青棠无奈摇摇头：“终究是这地方无趣，把你都憋疯了。”

　　“姑娘又打趣属下。”

　　“这些人能走出赵集镇就隐了去，对外说是被白玉令救了，但若是走不出赵集镇，也要安排好脱身的路，谁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受伤，穆良国的人来了也要盘着，记住，这是咱们的地盘，做戏归做戏，谁也不许因为鲁莽搭上性命。”

　　“属下尊令。”

　　北风起，雪是落不尽的。

　　李青棠今日懒得出去，反正万喻去解决这件事了，吴凌义知道后应该会来找她，不来也无事，差不了这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