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满竹林》张雲舒

4、改变人生很难的 “萋萋

　　“萋萋哟~结上......绿枝，晔晔哟~垂下......朱英。”
　　美妙的歌声悠悠传来，唤醒了睡梦中的徐清风，他朦胧睁开眼，缓缓起身，生怕惊扰到什么，又是怕眼前景色不是心中所念。
　　耳畔响起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米粥翻滚的咕嘟声，引入眼帘的是灶台上升起薄薄的白雾，如一层纱幔般轻轻晃动。
　　“常恐......零~露降，不得......全~其生。”
　　只见与自己住的相同木屋中，阳光明媚，一身着石青色衣裙的女子正在边小声唱曲边做着香甜可口饭菜。她的背影在灶台的烟火气中若隐若现，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切菜的节奏轻轻摆动，神秘梦幻，美好得令人不忍出声惊扰。
　　可是女子仿佛是感受到什么，还拿着厨勺呢，便欣喜地转过身来。
　　“清风，你睡醒啦，快起来吃饭吧，我做了清蒸鲈鱼、八宝饭......”
　　徐清风看着女子愣神，渐渐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眼中只有她的双眸——漆黑如夜，却又明亮如繁星，晶莹剔透，顾盼生辉。左眼下那颗泪痣随着她弯起的眉眼轻轻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为她的美丽增添了几分柔情和妩媚。

　　“师父。”
　　徐清风轻轻呼唤着女子，思念在眼中弥漫开来，下一秒就要汹涌而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缕被烟火气熏暖的衣角。
　　就像在千百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徒弟时，每一次害怕了、委屈了，都会悄悄拉住她的袖子。那时候的师父总会低头看他，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说一句“清风不怕”。
　　“我......我好想你......”
　　女子听到“师父”二字，手中锅铲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很快被她低头掩饰过去。
　　她转过身继续盛菜，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想什么，不是天天见着吗。”
　　可那握着碗沿的手指，指节泛白，用了很大的力气。
　　徐清风躺在床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千年没见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梦，他怕一说出口，梦就碎了。

　　“想谁呢，我嘛？”
　　邪魅的声音穿透耳膜、直达头颅，让睡梦中的徐清风瞬间惊醒，他像是应激了的小猫咪般全身炸了毛，快速站起远离那个声音的来源。
　　声音的主人轻笑一声，玩味地盯着他说：“怎么了？好久不见都不记得我的声音了嘛。”
　　“你脑子有病啊！干嘛凑那么近说话！”徐清风不爽地抖抖身体，想把那个怪异的感觉全都抖落出去。
　　“你为什么不帮他赚大钱？”
　　声音的主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风衣，潇洒一跃，刚好落在徐清风旁边的竹枝上。
　　他恢复正经的声音说道：“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帮他成为世界首富啊。”
　　“我才不做这种无聊的事。”徐清风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离男人远点。
　　“呵呵，让一个人悟出人生大道理，对自己的过去悔过，然后重新开始，这不更加无聊？”男人喋喋不休，还指了指偷摸翻进学校的张生生，似乎对徐清风的举动很是鄙夷，“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陪着男孩成长很幸苦啊。”
　　徐清风无语地睁眼又白了男人一下。
　　“那你站在这儿看着我做无聊的事，岂不是更更更无聊！”
　　“唉......谁叫你是我现在最后的朋友了呢。”男人装作委屈巴巴的样子，瘪着嘴说，“没有人陪我喝酒的日子属实难挨，只好来找你玩了。”
　　徐清风贼想暴打他一顿，谁是你朋友啊！真是的！
　　眼见徐清风有点不耐烦了，男人识相地站起身，手指试探着向天空一划。
　　遥远的天空居然变得触手可及，而且还被划破了，露出了熟悉的竹林木屋场景。

　　“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啊，你就不怕他醒来后气成怨灵杀你？”
　　徐清风也站起身，手指轻抚过天空的破洞，让裂痕逐渐缝合，直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区区小魂灵，不值得我下功夫真的带他穿越时空，用梦境让他醒悟、明白一些人生道理、了却遗憾就足够了。”
　　“那......我的建议呢？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男人盯着徐清风，眼神妖邪却充满了坚定。“重返过去救赎你师父，让这所有糟心的一切都统统改变！”
　　徐清风低下头，回避男人的目光。
　　“如你所见，我没这个能力，帮助魂灵清除执念、送他们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男人打量着他，确实，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少年，和如今的张生生没什么区别，颓废，疲惫，缺乏斗志。
　　活生生的打工人形象。
　　“那你连他还不如！至少他还敢于直面过去，有改变命运的信心。”
　　男人嗤笑道：“而你，就苟活一辈子吧！”。
　　徐清风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劈头盖脸地一顿反驳，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男人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不敢，不敢回去，不敢面对师父那双眼睛，不敢想如果重来一次，自己还是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

　　“徐清风！你死了嘛！快给老子醒来，我考试要迟到了！”张生生吵闹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男人隐身于黑暗之中，徐清风忍住想杀人的冲动，猛得挥衣袖打开了后门。
　　张生生赶忙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学校。
　　这小子......
　　徐清风眯着眼上下打量，视线凝聚到张生生的背影，这段时间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事情，逐渐一一浮现眼前。
　　张生生的人生确实像开了挂了一样。
　　他的补课小团体顺利招生成功，学生们的成绩提升也很快，本月的小考很多人都进步了大几百名。不过，这也是正常，倒数的学生分数本来就不高，提分空间大的很啊！
　　而且因这“差生逆袭营”的名声，以及张生生练了数十年的激动人心奋斗口号，学生们像打鸡血一般发奋学习，他也是笑容满面的嗷嗷数钱啊。
　　眼瞅着名声远扬，连旁边高中的实习老师都心动了，想加入捞点偏财。
　　咱只能说，那个年代不像现在管控严格，老师们都会偷摸出来授课，毕竟外面给的钱确实很多啊。现在不同咯，也算是好事吧。
　　而刚好因为“正牌老师”的加入，这“差生逆袭营”更加靠谱了，摇身一变“逆袭补习班”。不仅疯狂受学生欢迎，口碑在家长之间也流传开来。
　　本来家长们还担心是小孩子办的不靠谱，但这次月考成绩出来那是真香，于是方圆二百里的“差生”们都来此提升成绩，可惜狼多肉少，只好将原定200元一小时的补课费，增高至500元一小时。

　　张生生收钱的时候，那嘴角比AK都难压啊。
　　他灵机一动，还把考研考公的那一套学过来，每天晚上办个“上岸加油站”，大家一起在出租房里背书做题。
　　补课、做题，这分明是学校晚自习该做的事情，结果来这儿加个“逆袭”的名头，再随便加个“名师”坐镇辅导，这逼格一下子拉满了，又是嗷嗷一大笔收入。
　　说一夜之间，那是有点夸张，但也是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获得了一大笔财富。尤其是张生生，简直被班上同学看作18岁的“俞敏鸿”，过上了十分令人羡慕的富裕生活。
　　比如说，他换了最新款苹果手机，不仅给自己换了，还给爸爸妈妈也买了新款手机。只不过不是苹果罢了，但孝心可嘉。
　　张生生前世也是如此，一有了钱，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新鲜玩意儿都会安排上。可谓，吃水不忘打井人啊！
　　再比如说，他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了，不仅每天奶茶供应不断，开心的时候还会在奶茶店玩起“全场消费我买单”的烂俗套路。
　　丝毫忘记了他和徐清风说的话，什么赚钱是为了书本费，都花出去了，留下什么钱买书啊！更别提积累资本了！
　　他这根本不是改变，而是用超前的思想揽一时的钱财，仗着年轻，肆意妄为。
　　这种情况徐清风见多了，想想以前那些人。
　　说好回去从头做人，但拿着先进的思想搞起违法乱纪的事儿，英年早进局子的案例比比皆是。还有的说好了回去珍惜谁谁，不再错过，可仍然走上老路。
　　所以，对于这种人，绝对不能让他们真的回到过去，编个梦玩玩就行了。
　　改变人生，真的很难！

　　一人风光，总有另一个人在暗处落寞。
　　叶白九在旁边越来越透明化，除了在出租房里、学校里一起学习的时候能和张生生说上几句话，其余时间就和小李子一样成为了背景板。
　　而张生生偏偏故意地来者不拒，眼瞅着全年级最美的女神都向他靠拢，讨论怎么解方程式，每天中午两人还有说有笑地去西餐厅吃饭。
　　叶白九更加落寞了，原本开朗爱笑的女孩儿，脸上多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惆怅。
　　这种感觉徐清风很是熟悉，因为自己千百年来也是如此。
　　暗恋不仅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与乐。
　　既希望有一天能够鼓起勇气，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意。但又怕打扰，最后只求能够默默地守护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她。
　　若能令她笑颜常驻，此生便了无遗憾。
　　但是吧，但是吧，自己是自己，她是她，自己再怎么隐忍，也不能让叶白九那么委屈啊！

　　于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徐清风施法引张生生来到火锅店，“偶遇”了正在帮妈妈忙的、端着一大堆盘子的叶白九。然后再微微施法，御风而过，吹乱了脚步，让叶白九手上的盘子乒乓落地，发出动人的声响。
　　“我来赔钱吧！”张生生看不下去，让叶白九一个人独留在批评的漩涡中间，就主动抗下来。
　　叶白九的妈妈转怒为喜，笑眯眯地接过钱，嘴上还客气地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是好朋友，阿姨怎么能收小朋友的钱呀！”，说着说着就绕到后厨去了，再也没出来。
　　“干嘛帮我？”叶白九站在火锅店外问道。
　　张生生蹲在墙角说：“不帮你，难道看到你被顾客骂，被阿姨骂？”
　　“你不是一直都不怎么理我！干嘛现在帮我！”
　　叶白九心里委屈憋着一股气，说话声音大了点，吓了张生生一跳，他站起来看着她，似是想看透她的真实想法。
　　半晌后，“我喜欢你。”
　　叶白九终于说了出来。
　　清风徐来，像是鼓励般吹乱了她的秀发，在灯光的映照下是那么迷人、好看。她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受了伤拼命扇动翅膀，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喜欢你。”张生生咬着牙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毫无感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为什么！”他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说服的不是叶白九，而是自己。
　　“可是我们之前那么要好，你分明，分明......”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分明什么！”
　　“分明是喜欢我的呀！”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张生生胸口。
　　前世今生，张生生一直都爱着叶白九，很爱很爱。可是啊，他不能承认，他也不能让她卷入自己这赌徒般的人生。
　　现在的他，看起来风光，但谁知真正的结果是如何呢？
　　而叶白九，不属于他，属于她自己，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他逼着自己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
　　说完立刻别过脸，因为他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你说什么？看着我说！”叶白九的声音在颤抖，不用看都知道，那双明媚的眼眸早已任由泪水横流。
　　“我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书呆子！不喜欢端盘子的服务生！你最好认真读书，活出个人样来，别以后让老同学瞧不起你！”
　　张生生扔下一句话逃走了，是落荒而逃。他跑过两条街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终于红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不是个东西”。
　　这个剧情不好看，徐清风唏嘘地嘲笑着，余光扫过竹叶林，看不到黑衣男人的身影。看来那老妖怪也不喜欢这剧情。徐清风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似乎能感受到，拒绝一个爱自己的人，到底有多疼。

　　故事拖得太久，该快点结束了。
　　2014年6月21日夏至，高考成绩放榜日。
　　这一年的高考像是老天和张生生开的一个玩笑，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考卷难度大幅度上涨，上涨到他们学生、实习老师的补课水平远远达不到考试要求。
　　所以，不出意外，补过课的人纷纷落榜。
　　张生生的分数连普通二本都上不了，更何况其他人。
　　出了钱的家长们气不过，集体跑到张生生家中要求退钱！
　　他的农村父母根本不懂这些，爸爸愁得想办法给各个亲朋好友打电话借钱还债。妈妈哀声哭泣，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自己辛苦赚钱供出去读书的孩子，考试没考好就罢了，怎么小小年纪还欠了这么一大笔债呢？
　　张生生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关在房间里发呆。
　　自己回来，明明是要改变过去、改变人生！
　　怎么，怎么变得更差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