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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东方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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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真是白长了一身肌肉,动作小心点!别把希雅大人摔下去!”
浅蓝色的耳鳍扑扇两下,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声波。
“跟贾尔斯走的时候不是说反对战斗的希雅大人假惺惺吗?你厉害,你了不起,你怎么不直接一猛子扎进海里把人鱼国给灭了!”
即使隔得很远,利尔也能听出女人声音中的暴躁,另一个混着哭腔的女声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微弱,时断时续听不太清。
“抱歉…错…害…希雅…伤…呜呜呜…”
希雅?这里难道是那个女巫的地盘!
利尔忍着疼痛悄声翻身躲回水底,僵硬地摆动尾巴又往石头下方潜去,直至身型完全隐在池底的黑暗里。
玛蒂尔达和布伦希尔德走进房间安顿失去意识的希雅,更清晰的对话穿过池水灌入利尔耳中。
“人鱼大王子的死因还没查清,要不是贾尔斯想要用人鱼做能量药剂想疯了,故意挑起冲突,汐月镇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希雅大人也不至于透支成这样。”
“我都怀疑那老头和人鱼做了龌龊的交易,只用汐月镇就还能换来一沙滩的人鱼,顺便铲除希雅,这桩买卖可真划算!”
“你要是来得再晚一些,我们这边就全军覆没了。”
“……别哭了,希雅大人需要静养,以后别再犯傻了。”
水里的声音比陆地上的更清晰,利尔已然有些涣散的注意力被暴躁女声唤回,他反手握住穿透尾巴的冰柱,手臂发力令其在自己身体里微微转动,冷汗被池水稀释得无影无踪。
他从未关心过人鱼和人类的斗争,尾巴上的伤,还是他摸鱼时没留心和防护罩的距离,才被反弹的冰柱击中。
利尔松开冰柱,他靠着岩块回忆过往的战场。
希雅的大名他早就有所耳闻,尤其是那手炉火纯青的治愈魔法,每次打仗回来的人鱼都会气急败坏的咒骂她的存在。
和自己一样呢,利尔在心里嗤笑,试图回忆她的长相,却只得到一片空白。她总是穿着一身白色,待在距离海岸很远的大后方,却也十分醒目。
岸上许久没再有声音传来,他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撑着池底层叠的岩块缓缓浮出水面。
微风拂过,把独属于陆地的气息带到他面前。
没有他想象中的重兵把守,倒是围着院子的防御魔法味道浓重。
“嘶……”
利尔倒吸一口凉气,拖着还在渗血的大尾巴坐在岸边。
也是,谁能想到大祭司宅邸里的池子连着大海。
潮湿的发丝蜿蜒地贴着他的脸颊,水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不规律地滴到他身下的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声响,沉在水中的湛蓝尾尖不自觉地轻轻晃动。
他挺翘的鼻尖迎着干燥空气中的草木芬芳,看到池边一间不寻常的屋子,周围飘荡着大片大片的布料,上面是他看不懂的线条与花纹。
随着布条的摇曳,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影若隐若现。
希雅在混沌的包围中暂时失去了视力和听力,其他感官变得异常灵敏,轻易地在空气中捕捉到咸腥海水的潮意——是人鱼的气息?!
她强撑着清醒过来,还没等到握紧法杖,塞满脑子的混沌呓语就不顾她的挣扎,又一次将她的意识抓走了。
算了,布伦希尔德是位很优秀的巫师,玛蒂尔达也有妥善处理一切的能力,她实在是太累了,就让她睡一会儿,再睡一小会儿……
等到呓语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希雅抬手摘下眼前的束带,隔着窗帘看见一轮皎洁的月亮。
战争结束后的夜晚吹着和平的微风,平静得让人感到珍贵。
她死了吗?
察觉到空气中人鱼的气息,希雅带着疑惑翻身下床,随手将放在枕边的法杖收入袖中,披着洁白的巫师袍一步步走向池塘。
隐在岩块下方的利尔屏着呼吸,扒在岩块上的手臂青筋凸起。
月光下的池水波平如镜,只留石头上的一片深红。
原来是受伤了,希雅停下脚步:“我不会伤害你。”
“如果你愿意信任我,请待在那里不要动,我可以治好你的伤。”
利尔谁也不信任,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鱼,都是差不多的贪婪自私,他盯着浅浅伸进水面的法杖尖端,做好了抵挡巫师攻击的准备。
月光轻柔地抚过黑发女巫,顺着她削瘦的身形照进水面,落在他浅金的发丝上。
法杖尖端稳稳地没入水面,白色的巫师袍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利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比月亮更明亮柔和的存在。
“回去吧,”含着笑意的虚弱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利尔这才发现他距离水面已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隔着薄薄的水面,他清晰地看到那双钩子似的弯起的金眸,“别再迷路了。”
原来如此,法杖抽离水面,希雅直起身,这池子居然连着西海,怪不得布伦希尔德之前花大价钱放进来的东方金鱼都死了。
这里没有以她马首是瞻的同伴,没有意见相左的派系,刚刚死里逃生的希雅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轻松自在,因着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露出笑容。
利尔痴痴地看着水面外的女巫,尾巴上的血洞消失,只留下一丝难耐的痒意,湛蓝的大尾巴在窄小的池中不自觉甩动,搅乱了一池的月光。
一滴水珠从法杖尖端落回池塘,抹除了人鱼停留痕迹的同时,设下防止入侵的迷阵。
涟漪渐渐归于平静,希雅抬头看向悬在空中的明月,无论陆地和海洋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化,无情的月光永远那样明亮圣洁。
月亮不仅象征着循环的周期,同时也是自我的审视,战场上的种种不断在她眼前闪回。
一滴混着歉意的晶莹泪珠,将月亮的倒影砸碎。
还怔愣定在原地的利尔看着白袍女巫,他此时无比想要了解她的所思所想,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露出这么悲痛的表情。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
利尔指尖举起缠绕的水流,不时,一颗包裹着咸涩的水球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么一定就是她了。
“希雅大人!”
突然,一张极具活力的牛皮纸嗖地一下从希雅怀里跳出来。
“我刚从那个破战略会上出来,就看到您的生命水晶愈合了!”
在月光静静地注视中,希雅捧着牛皮纸转身,池中浅金色的影子也消失在深处。
……
“该死的巫师,下次我一定要再多杀两个!”
“哼,等着瞧吧,咬断希雅脖子的人一定会是我!”
“赌庄已经开盘了!希雅、贾尔斯、格雷和布伦希尔德,谁会最先死!”
临时用来安置伤员的走廊上回荡着人鱼愤恨不甘的诅咒,利尔的视线从哪些皮肉外翻甚至能隐隐看骨头的伤口上移开,他甩动尾巴,游到镇守大殿的侍卫面前。
“利尔王子?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侍卫皱眉看向利尔,连这种关乎人鱼族群荣光的战斗都见不到人影,这位整天游手好闲的二王子可真没法和他们的大王子相比,他不情不愿地让开半个身子,“国王和王后正在大殿等您。”
利尔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和往常一样淡淡回应:“知道了。”
“砰!”
他刚出现,一柄气势汹汹的三叉戟就擦着脸颊扎进大殿的珊瑚墙壁。
“你还敢回来!”
脸上添了道血痕的利尔垂着眼帘,平静地看着几丝金色在水中飘散。
“整个族群在为你哥哥战斗!你又在做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士兵都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吗?再看看你自己!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
镶嵌在大殿四周的明珠,沉默地将柔和的光线洒在无动于衷的利尔身上。
大哥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就是永远都比不上他的废物,大哥不在了,没有代替他去死的自己则成为了王后和国王的眼中钉。
“你居然还敢回来?”收到消息的王后从殿外冲回来,强壮尾鳍带起的水流差点掀翻利尔。她缓缓地绕着利尔,明珠柔和的光照被她曼妙的身体挡住,湛蓝的眼睛细致地审视他,“你去哪儿了?”
利尔偏头迎上母亲的视线:“我没来得及撤离,一直躲在礁石里,直到巫师打扫完战场才找到机会离开。”
“躲在礁石里?”
王后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不急不慢地甩了甩在海水中肆意飘散的金发。她游到利尔跟前,一手抚上他的脸颊,暴长的金发在她身后织成一张大网,将利尔笼罩其中:“你怀里藏着的是什么?”
利尔下意识挡开王后的手,却被一缕长长的金发死死缠住。
长长的金发汇聚成一根根尖刺,她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利尔的灵魂拆解开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巫师的气息?”
利尔忍着手臂上皮开肉绽的疼痛,面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几缕发丝刺向利尔后心,利尔清楚母亲的招式,凝聚起数团海水,富有光泽的金发被高速旋转的水流割断搅散。
“不自量力的东西!”
王后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她胸膛剧烈起伏,几十缕发丝从不同方向朝利尔刺去。
他实在招架不住,刚被治好的尾巴最先被划开皮肉,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被束缚住,怀中那颗眼泪便被一缕挑衅的发丝钻到怀中偷了出来。
被越来越多发丝缠上身体的利尔想要将其夺回,明知挣扎也是徒劳,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被划出的血痕,不断挣动。
“这是什么?”
王后疑惑地从发丝中取出水球,感受到其中的气息后,美丽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哈、哈哈哈……我要找到她,撕碎她的腿,把她的头扯成两半!我要为赛伦、为我们的宝贝报仇!”
国王也召回三叉戟,将其嗡鸣的尖端抵上利尔的喉咙:“希雅是杀死赛伦的凶手,你怎么能和她勾结在一起。”
王后美丽的脸庞被长发遮去大半,扭曲的狰狞令人看不真切,越来越多的金发缠到利尔身上:“恶魔!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啊啊啊!把我的赛伦还给我!!”
被金发缠成茧蛹的利尔双唇紧抿,任由母亲一寸寸割开自己的血肉,他卸下紧绷的力气,闭上眼睛不再反抗。
“阿西娜……”国王收起三叉戟,转身安抚几近崩溃的妻子,指挥大殿外的侍卫,“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他出来!”
海底禁闭室中,利尔静静靠在窗边,脸上的划痕不时渗出浅淡的血丝,又消失在水流里,看上去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海底是不可能看到月光的,伤痕累累的尾巴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死潭一样的心底掀起一丝别样的涟漪。
族人、冰冷咸湿的海水,他讨厌这里的一切,但那颗泪消失在无垠海水中的眼泪似乎让这片海洋有了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