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48、第 48 章 陷入梦魇

　　夜色已深，灯火渐熄。来时的喧嚣退去，商贩收摊归家，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荡荡的。

　　一道红色身影在月色铺洒的小道上疾行如风，紧跟着，三道身影相继掠过街巷的阴影，紧追不舍，如影随形。

　　直到行至一处废弃之地，红色身影才在一座残败的房梁之上停下。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晰。

　　三道身影随之停下，齐齐朝她拔剑相指。

　　魅娘子立在房梁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风从她周身吹过，吹动裙摆，吹起发梢，却吹不散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

　　她嘴唇微启，声音空灵清冽，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开来：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追着我不放？”

　　慕容洵握紧手中灵剑，声音沉稳而凛然：“你肆意祸乱人族，我仙门自是不会放任不管！”

　　慕容初悄悄靠近慕容洵，压低声音：“哥，这妖不简单，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是，”莫霜亦低声附和，目光紧锁那道红色身影，“她的功力在我们之上。”

　　“我知道，”慕容洵的目光没有从魅娘子身上移开，“可若不牵制住她，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族丧命……”

　　“呵呵呵呵……”

　　魅娘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她微微歪头，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无辜，我可没有主动杀人，是这些‘无辜之人’自己找上门的，我如何算祸乱人族？”

　　她的笑容骤然消失，脸色冷得像一块淬了冰的玉。

　　“他们都该死！”

　　随着这一声低吼，一层薄薄的黑雾从她周身漫出，缭绕盘旋。那袭红色纱衣如同被墨汁侵染一般，从领口到裙摆一寸一寸地变成墨绿色，她身后的银月亦被染上一层朦胧的墨色，月华如洗，却洗不去那片妖异的暗影。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容貌竟开始变化，那张过分妖冶的脸渐渐褪去艳色，露出一张清秀貌美的面容，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转。

　　墨绿色的光点从她掌心飞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蝎子，密密麻麻，如一片虫云，朝三人扑面而来。

　　“启阵！”

　　慕容洵兄妹二人同时结印，一道巨大的囚杀阵在他们脚下展开，金色的光纹迅速如扩散，将那些蝎子尽数圈入其中。阵中射出万道流光，如暴雨倾盆，击落在蝎群中。小蝎子纷纷坠落，砸在地上化为墨绿色的光点消散。

　　可很快，那些光点又重新凝聚，一只只蝎子死而复生，杀之不尽。

　　莫霜趁机唤出灵剑，身形如一道银白色的箭，直刺魅娘子。剑光凌厉，带着破空之势，可魅娘子只是侧身一步，动作优雅而从容，轻松躲开了这一剑。

　　她一手高举，一根粗长的墨绿色锁链凭空出现在她手中，锁链头部有两柄短刃，呈剪刀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她随手一挥，便化解了莫霜的每一道攻势。莫霜越战越急，剑招越来越快，却始终难以近身。

　　另一边的战局也渐渐吃力。慕容初灵力不支，面色发白，终于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囚杀阵的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阵中那些蝎子又重新活跃起来，沿着阵法的边缘爬动，发出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好在慕容洵还在咬牙坚持。他的额上青筋暴起，双手结印的姿势已有些僵硬，却始终不曾收手。

　　莫霜一直在与魅娘子缠斗，虽始终处于下风，却成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囚杀阵中的蝎子没有了后续灵力的补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慕容洵看准时机，将最后一批蝎子尽数绞杀，随即举剑飞身而起，从魅娘子身后猛然突袭！

　　莫霜同时发力，一剑直取魅娘子面门。二人前后夹击，魅娘子躲闪不及，剑尖刺入左肩，墨绿色的血液涌出，沿着剑刃缓缓淌下。

　　魅娘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反而带着几分疯狂的快意。

　　“倒是有些本事。”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她体内炸开，将二人同时弹飞出去。两人重重摔落在地，双双吐血，狼狈不堪。

　　魅娘子将灵力汇聚于锁链之上，墨绿色的光芒在锁链上迅速蔓延，奋力一挥，锁链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倒在地上的二人劈头斩下。

　　慕容洵用尽全力撑起灵障，金色的光罩在锁链砸下的瞬间亮起，又在那股力量下瞬间碎裂，不堪一击。

　　眼看锁链即将落在他们身上，一道紫鞭破空而至，精准地缠上锁链中段，猛地一拉，锁链偏了轨迹，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触目惊心。

　　魅娘子的目光顺着紫鞭的来路看去，落在一个手握长鞭的红衣女子身上，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羽清？”慕容洵既惊讶又惊喜，随即又是一阵担忧。

　　羽清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在魅娘子身上。她握着紫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击，她用了超过五成的灵力，萧湛风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可她别无选择。

　　“又来一个，”魅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味，“能挡住我这一击，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看着力竭的慕容初，受伤的慕容洵与莫霜，羽清心中怒火翻涌，声音冷了下来：“废话少说，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我可不怕你！”

　　“那就看看你有何本事。”

　　魅娘子收回锁链，将灵力汇聚于掌心，妖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沙砾碎石，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飞速袭向他们。

　　羽清飞身迎上，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她身后冲来，那股力道强劲而精准，将她从半空中拉回地面，顺势化去她已凝聚的灵力，同时一掌击出。

　　沙砾球在两人面前四分五裂，碎片四溅，扬起漫天尘埃。

　　双方皆被气浪冲击倒退数步，羽清脚下不稳，向后踉跄，萧湛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住，掌心的温热隔着薄衣传来。

　　魅娘子亦被震退数丈，胸口气血翻涌，呕出一口墨绿色的血。她暗骂一声“该死”，强撑着伤重的身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去跟着！”糊糊突然从萧湛风腰间窜出，速度之快，其他人都未曾察觉。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微光，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萧湛风用手背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看了一眼魅娘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怀中的羽清，护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稳稳扶起。

　　慕容洵等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围拢过来。他将一只手搭在萧湛风肩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还好你们及时赶到。”

　　萧湛风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样？你们没事吧？”

　　慕容初眼角含泪，摇了摇头：“我还好，只是灵力消耗太多，但我哥和莫霜姐受了不轻的内伤。”

　　“小伤，调养一两天便好，”慕容洵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羽清，“倒是你们……”

　　莫霜看向羽清，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她一向对魔族心怀戒备，对羽清更是多有疏远。可方才若不是她及时赶到，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那一点愧疚，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深不浅，却不吐不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

　　羽清察觉到她的视线，也避开了。她神色如常，右手却垂在身侧不敢动弹，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却被她压着不露分毫，胸口也闷痛不已，可嘴上只有逞强：“我无碍。”

　　萧湛风盯着她的双眼，那目光太锐利，像能穿透一切伪装，她的谎言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他没有拆穿，只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吧。”

　　便率先抬步离开。

　　回到客栈时，欧阳忆雪三人已候在前堂。见几人踏入店门的瞬间，她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了几分，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落在了最后。

　　还是没有那个身影。

　　“忘离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慕容洵脚步一顿。

　　追出去之前，忘离的状态尚可，他才放心去追魅娘子，按理说，忘离应该早已回到客栈才对。

　　慕容初上前几步，连忙道：“忘离说他没事的，我还让他早些回来，有去他房间看过吗？”

　　“他不在。”欧阳忆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今日她从相府回来，心头便莫名萦绕着一股不安，一入客栈就去寻忘离，却从云老板口中得知他们都出门了，一直未归，心中的不安更甚。

　　“我现在去逍遥楼。”

　　话音刚落，慕容洵已转身冲出了门。

　　萧湛风快速嘱咐道：“忆雪，帮他们好好恢复，忘离交给我们，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欧阳忆雪用力点了点头，咬着唇将所有的慌乱都压回了心底。

　　萧湛风与慕容洵从窗口再次进入魅娘子的房间。房中依旧是方才激战后的景象，满地碎绸，七零八落，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幽香尚未散去，若有若无地缭绕在鼻端。

　　一眼便望见高大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地上，正是忘离。

　　二人试图唤醒他，却徒劳无功，只好一人拽着他一只臂膀，将他架起来，流光一闪，三人已回到客栈厢房内。

　　萧湛风与慕容洵轻轻将他扶躺在床榻上。欧阳忆雪红着眼，双手悬于忘离身上，灵力探入他的身体，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秀眉越蹙越紧。

　　“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她的声音有些涩，“他明明没受多重的伤……为何还是昏迷不醒？”

　　她从未有过如今这般无助的感觉，无论尝试何种方法，始终找不出他昏迷的缘由。他的手是温热的，呼吸是平稳的，可他就是醒不过来，像是灵魂被什么困住了一样。

　　她正欲再探，羽清伸手按住了她。

　　“关心则乱，”羽清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或许他并未昏迷，只是陷入了梦魇。”

　　欧阳忆雪一愣，目光再次落在忘离脸上，果然，他的眉头紧锁着，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似是在与什么东西无声地对抗。

　　“我想，”羽清看着她，语气温柔，“他此刻只需要你陪着他，给他一些力量，待到天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欧阳忆雪怔了片刻，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是啊……我只是太心急了，夜深了，你们也该好好休息，我守在这里就好。”

　　其他人也不便多留，呆在这里亦无意义。今夜已是疲惫至极，他们最应当做的便是养精蓄锐，迎接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众人散去后，欧阳忆雪在床沿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忘离的脸庞，指腹描过他的眉骨，滑过他的鼻梁，落在他微抿的唇角。

　　“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话，“你快醒来，告诉我，是我想多了，好不好？”

　　房内，羽清正准备上榻休息，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

　　“是我，开门。”

　　虽有些意外，她还是起身开了门。

　　萧湛风站在门外，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拂动，他的表情谈不上严肃，却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羽清侧身让他进来，看了他一眼：“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萧湛风反手关上门，看那架势，明显不是来说两句话便会走的。

　　羽清看着他的举动，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却还是装作不解：“你……你干嘛？”

　　萧湛风没有说话，径直走过来，握住她的右臂。

　　掌心触及的瞬间，钻心的疼痛从手臂直穿入脑。羽清猝不及防，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痛得咬牙切齿。

　　“放……放放手！”

　　“现在知道痛了？”萧湛风低头看着她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语气里有责备，也有无奈。

　　他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温热的灵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手臂，沿着经脉缓慢流转。

　　疼痛之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酥麻的暖意，羽清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

　　“今日若不是我拦住你，”萧湛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压不住的情绪，“你是不是就要与那妖女正面硬抗？”

　　他忘不了那一幕，当他后一步赶到，看见羽清迎面冲向那团巨大的沙砾时，心中那股骤然涌起的怒意与后怕，似有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羽清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此前你还嫌我啰嗦，”萧湛风的声音低了几分，“说那么多遍，你还是照样记不住。”

　　羽清无话可说。她确实记不住，当遇上强敌之时，她便控制不住自己，一切叮嘱都被抛到脑后。明明能与之一战，却要束手束脚，这滋味何等难受。

　　可她也明白，性命攸关之事不可儿戏，若引得蛊毒发作，又得用萧湛风的血来控制自己，她不愿。

　　“我会谨记于心的。”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萧湛风看出了她的自责，本还想多说两句，那些话却堵在喉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松开她的手臂，走到窗边，两手撑在窗沿上，微微仰头望向夜空。天上一轮弯月，清清冷冷地挂在那里，周围的云层薄而透，像是被月光晕染过的一层纱。在朦胧的月色侵染之下，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温柔，也格外迷人。

　　“我会保护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般坚定不移，“你的蛊也一定会解……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好。”

　　羽清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侧颜，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轻颤的睫毛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

　　“好。”她说。

　　沉默了片刻，羽清想起什么：“对了，糊糊还没回来？”

　　“没事，”萧湛风没有回头，语气淡然，“我在它身上留了我的灵识，若有任何危险，我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那就好。”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几分，云层散开，弯月如钩，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那份沉默却并不让人局促，反而带着一种安心的、不必言说的温度。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