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2、第 2 章 仙魔离境初

　　两座巨峰之间，横亘着一片广袤无边的丛林，终年不散的迷雾如纱如幕，将这片土地笼罩在永恒的朦胧之中。

　　白日里时有灵兽出没，在这片丛林里自在穿行。而每至最后一缕阳光被云层吞没，夜幕降临之际，这里便成了凶灵兽狂欢的屠场，纵是各族修为居上者，若非有万全准备，入夜之后也绝不敢在此随意行动。

　　此林恰位于仙族与魔族的分界之处，故唤作——仙魔离镜。

　　自然，此地既不归仙族，亦不属魔族，却是两族提升修为的绝佳试炼之地，而若是再能寻得与自身相契合的灵兽，结下灵契，自是莫大的机缘。

　　仙族有一规定，凡五大仙门门主接班者，在仙元聚成之日起一年内，须独闯仙魔离境进行历练，同时取得其独有的一种灵物——被誉为“药王之花”的涅槃花。

　　传言此花蕴藏重生之意，能聚散魂，活死人，肉白骨。然迄今为止，唯有传闻中万年前仙族战神荣修曾以此花复活亡妻，此后二人却归隐山林，销声匿迹。至今，再无人知晓如何催动此花的重生之力。自是如此，各族也从未放弃过对涅槃花的探索。

　　今日，正值仙门之首萧门，亦是仙族主君接班人萧湛风历练的最后三日期限。

　　正午时刻，日光透过层层枝叶为仙魔离镜洒下斑驳碎金，灵力低微的生灵正频繁地出没活动，奔走觅食。

　　三位少年御风而至，驻足在仙魔离境外不远处，居中是一位少年，身姿修长挺拔，身着墨蓝色窄袖长衫，披着黑色连帽披风，肩头绣着龙纹。

　　此人正是到此历练的仙族少君——萧湛风。

　　萧湛风方成年便得以凝聚仙元，乃是仙族最早聚成仙缘的天之骄子，整个仙门也是对他寄予了厚望。

　　自小在父母的熏陶下，他心怀天下大义，却也年轻气盛，不甘困于一隅，一心想要走出仙门的庇佑，前往大千世界，斩奸除恶。

　　仙族主君之位于他而言，既是责任，也是与生俱来的枷锁。他不明白，仙门能者众多，为何要以出身定论。门主传承历练，众人视若重典，此次他却是在父母的不断催促，身边两位师兄的强力挟持下，才不情不愿地赶来。

　　一旁的白衣清雅公子，是萧门内门二弟子元逸，他一脸悲切模样，双手紧紧搂住萧湛风的肩膀，头顺势贴上去：“小七七，师兄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萧湛风嫌弃地将他推开，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衫：“二师兄，你戏演得太过了，两三天而已，搞得像我要离开个七年八载似的。”

　　另一边，年龄稍长的大师兄方启，比起两人显得要稳重得多，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笑了笑，同样也仍是不放心地再三嘱咐：“湛风，万般小心，尤其入夜之后，师傅如何嘱咐你的，一定要牢记于心，切勿与凶灵兽纠缠，尽快将涅槃花带出来……”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伸手拍了拍萧湛风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出发，有事传音于我，我们会在山下老地方等你。”

　　萧湛风点头应道：“知道了，放心吧师兄，没有什么事儿可以难倒师弟我的！”

　　话音刚落，他便已转身飞身入林，眨眼间，已不见一片衣袂。

　　元逸抱胸斜靠在一旁树桩上，望着萧湛风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年轻真好，希望师弟能永远这般意气风发。”

　　方启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遥望着远方，笃定道：“一定会的！”

　　行路途中，萧湛风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严肃的面容，紧跟着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番语重心长的一番话。

　　——我知你有你的远大抱负，但你尚且年少，涉世未深，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往后，你自然会懂得，你的出生便注定了你要承担起这份责任，天下的英雄豪杰不少你一个，而萧门，不能没有你，仙族，更不能没有你。待你有了下一任传承之人，待他能承担起这份责任之时，你再继续追求你想要的，也为时不晚。

　　正是这番话，让萧湛风放下了心中的万般不愿，在那一刻，他看到了父亲的无奈。

　　父君，您是否也曾如我一般，被命运所禁锢，不得不肩负起这份责任，放弃自己想要追求的一切……

　　自通过仙魔离境外围后，为避免惊扰凶灵兽，萧湛风一直徒步前行。转眼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仍未接近林中深处，而此时太阳只剩一抹余晖，那些低级生灵已不见踪迹，周围更是一片死寂，唯有凛冽的寒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迎接着即将开始的凶灵盛宴。

　　这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低阶的凶灵兽，解决它们虽不难，却也无奈于数量繁多，耗了不少灵力，晚些若是再遇上高阶凶灵兽，怕是更不好对付了。

　　萧湛风抬头望了一眼，心中默叹：看来今日是没法继续了，还是先找个隐蔽之地休憩吧。

　　然而刚挪动一步，远处忽然传来异动。越来越近，脚步声分外凌乱，应是有人在逃命。

　　萧湛风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向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他未再挪动，催动灵力，一支墨色玉笛在他掌中浮现，此乃属于他的认主灵器——墨烟。

　　他警惕地盯着逐渐靠近的身影。近了，他终于看清，那是一名少女。

　　浅绿色纱裙随着她的奔跑肆意飞舞，白色的披风包裹着她娇小的身躯，大半张脸被白色面纱所覆盖，仅露出的一双眼里满是恐慌，直到看见他，这才显露出一丝惊喜。

　　就在她奔至离萧湛风仅有五米之遥时，少女背后突然窜出数根藤条，一齐袭向她。

　　“救我！”少女的求救声中透着恐惧，绝望与无助。

　　树藤即将缠上她四肢的刹那，萧湛风迟疑一瞬，随机身形一动，瞬间闪至少女身旁，搂住她的双肩，飞身跃上树梢，在丛林中飞速穿梭。

　　这些树藤的出现，通常意味着仙魔离境中的万年老树灵在受到叨扰后，而触发了它的怒气，它藤蔓的数量无穷无尽，生长速度极快，硬抗乃下下之策，若能躲至其无法触及之地，不到一个时辰，它便会自行退却。

　　萧湛风带着少女躲过老树灵的数次进攻后，终于寻得一处石洞。这石洞看样子应是此前有人在此试炼，特意为夜间躲避凶灵兽准备的。

　　两人落地，停留在这昏暗的石洞之中，萧湛风立即松开了搂住少女双肩的手，双手一合，灵力汇聚一处，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洞口封住，欲随他们冲进来的藤蔓被尽数隔绝在外。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少女娇柔的声音在狭小的石洞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完全缓过来，明眸中流转着死里逃生后的惊恐，惹人垂怜。

　　萧湛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尚且有些不自在，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必。”

　　随后径直走到一旁铺着干草的地方，席地而坐，未再出声。

　　少女浅浅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至他的身旁，犹豫片刻，也随他一同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臂之长的距离。

　　少女再次缓缓开口：“不知少侠姓甚名谁？”

　　良久，才听到萧湛风清冽的声音响起：“此处危机四伏，姑娘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并未立即回答她，反是抛出一番质疑。

　　少女苦笑：“我本是山下一普通仙族门户，靠猎兽为生，虽只有兄长与我相依为命，却也是衣食不愁，日子和和美美，但在一年前......”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隐隐还带了一丝哽咽，“我兄长在狩猎时下落不明，留我这一介弱女子独守空院。从他同行逃回的邻家大哥口中得知，他被一妖族俘虏，面对妖族，未曾习法的我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仙门选徒大会在即，我想前去历练一番，或许还有机会寻得兄长下落。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亦知极有可能丧命于途，可我无依无靠，若不强大自己，怕也难以生存。谁知半路弄丢了通往仙门的地图，误闯入此林，遇到的灵兽不胜其多，护身的符咒也已用完，幸得遇上少侠，才捡回一命。”

　　萧湛风方才带她躲避老树灵时，曾暗自探过她的灵脉，她体内几乎感受不到灵力的涌动，此时再听她这番叙述，不免生出几分同情。但他极少与女子接触，更不知如何表达安慰。

　　面对正低头啜泣的少女，他顿时有种手足无措之感，心中本怀的一点疑虑也因此而消散。犹豫片刻，决定好人做到底。

　　“放心吧，我本乃仙门中人，正好同路，救人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既然让你遇上了我，我必会将送你至仙门。”

　　“真的吗？我已不知以何为谢，”少女终于再次露出笑颜，还有一丝羞涩，“那……少侠可否告知我名姓？终有一日，我会报答你的！”

　　“萧湛风。”

　　“萧~湛~风，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落尘。”

　　从出生到现在，还未曾有同龄女子这般叫过他的全名，此刻听着，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萧湛风微红了脸，手指微握，抵唇轻咳一声：“先休息吧，天亮我们便启程。”

　　他取下披风放在落尘手中，随后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障，虽同处一个空间，却互看不到对方。

　　落尘看着怀中的披风，双眸微眯，轻笑一声。

　　倒是没想到，这位仙族弟子会如此心细。

　　萧湛风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落尘还躺在干草上沉睡，黑色的披风静静地搭在她的身上。

　　没过多久，落尘缓缓睁开睡意未消的双眼，那道屏障已经消失了，同时也没了萧湛风的身影。她瞬间坐起，身上的披风随着她的动作滑至腰际，随即松了一口气。披风还在，那他并未离开。

　　果然，没一会儿便见萧湛风拿着几个果子走进来：“醒了？我刚去外面摘的，垫垫肚子。”

　　说着随手朝她扔了两个果子过去。落尘接过，道了谢，转身背对着他，揭下面纱小口吃起来。

　　待落尘再次戴好面纱转回来，萧湛风忍不住好奇问道：“落姑娘为何要一直佩戴面纱？”

　　少女身子一僵，随即眸中含泪望着他，泫然若泣，好不令人怜惜：“也不怕萧少侠笑话，我样貌有缺，见了我的人无不惊愕，退避三舍，至此这面纱未曾取下过，以免骇了旁人，到了年纪也不敢议亲。”

　　“抱歉，我不知。”萧湛风知晓相貌乃是大多女子最为看重的，而此时自己正戳中了眼前人的痛处，不免有些愧疚。

　　“无碍。”

　　然在萧湛风未见之处，落尘微微偏头，暗自松了口气，眼中哪还有伤感之色。

　　萧湛风起身步至洞口，左右探视一番，转头看向落尘：“落姑娘，此刻天已大亮，我们走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落尘颔首回应，跟着他继续赶路。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取一株涅槃花，取到就走。”

　　萧湛风没有多说什么，落尘也没再多问。

　　越往林中深处走，遇见的灵兽越少，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味，寒风翻动着周围树叶，令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恶寒之意。

　　二人放轻脚步，彼此都警觉着，时不时环顾四周。此处已逼近仙魔离境的心脏，也是多数高阶凶灵兽的栖息之地，万一把它们吵醒了，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涅槃花取不到不说，能否安然逃脱都难以预料，显然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