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10、第 10 章 攀云巅，越

　　山路蜿蜒，碎石遍布，落尘与陆则文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一路上，陆则文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自记事起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跟着一个老乞丐，靠乞讨为生，风餐露宿，苟活于世。没过几年，老乞丐因病而逝，只留下年幼的他孤身一人，像野草一样在世间飘摇。

　　直到有一天，他因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小少爷，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伤口未能及时医治，感染化脓，昏死在街头，气息奄奄。幸得陆父偶然经过，将他带回家中，这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那人不仅养大了他，还教他修炼灵力，习得仙法。

　　“所以我这条命，是陆家给的。”陆则文说这话时，目光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安灵是陆家唯一的女儿，我对她百依百顺，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我欠陆家的。”

　　落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略有耳闻，陆则文在参加选徒大会之前便已勤学苦练，是为数不多灵力达到四阶的强者之一，论实力，在这一百多人中，他甚至可以说是居于首位。

　　报恩自是应当，但若为此一直困住自己，失去自己的人生，是否有些过了？

　　落尘并没有多说什么，作为旁人，她不便置喙，最多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委婉地说与他听，至于如何抉择，终究是他自己的事。

　　陆则文听后，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越往前走，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身影在山道间艰难攀爬，彼此照应，互相打气。偶尔也有人实在吃不得这份苦，咬牙催动灵符，一道金光闪过，人便消失不见，被传送回了最初的起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墨，从山巅一层层浸染而下。

　　路程差不多行至一半时，落尘终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紫忧、朱范范，和他们一起的还有陆安灵以及另外两人。

　　他们出现的那一刻，陆则文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上前去，搀扶住气喘吁吁、体力明显不支的陆安灵。陆安灵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连句谢谢都没有，仿佛天经地义。

　　落尘环顾四周，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小翎不在。

　　她年岁最小，又生性跳脱，让人难免担忧。

　　“你们也没见到小翎？”落尘皱起眉头，“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朱范范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摆了摆手，声音断断续续：“放……放心吧，那小丫头机……机灵着呢！”

　　紫忧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肚子上：“就你只知道吃！”

　　朱范范捂住肚子，一脸委屈，小声嘟囔：“这关我吃什么事儿啊？我说的是真心话啊……我都快饿死了，你不是知道的吗？”

　　看着他那一副傻样，紫忧和落尘皆是哭笑不得。

　　深夜降临，山风凛冽，吹得树枝簌簌作响。众人终于松下劳累了一天的身子，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地而眠。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便将所有人吞没，沉入梦乡。

　　初晓，落尘颤巍巍地睁开双眼，浑身的酸痛让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四肢像被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

　　今日是最后期限，而她们，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要走。

　　众人相继醒来，尽管浑身不适，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有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有人狠狠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跃而起，继续前进。

　　“陆则文！”

　　陆安灵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山间回荡。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脚步，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安灵，怎么了？”陆则文回过头。

　　“我累了，你背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为震惊，就连知晓他们之间关系的落尘，也不得不对这句话深表“佩服”。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过分的命令。

　　然而陆则文仅仅怔愣了一瞬，便弯下身子，一言不发地蹲了下去，陆安灵理所当然地趴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或感激。

　　陆则文站起身，背着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紫忧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愤愤道：“怎会有如此刁蛮之人，还有如此……痴傻之人！”

　　落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旁人的事，终究不便过多评头论足。

　　又行了不久，他们遇上了另一批人，而其中一个，正是落尘等人一直在寻找的人儿。

　　“小翎！”朱范范激动得大喊，声音在山谷间来回弹跳。

　　小翎远远地看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拔腿就跑，一路飞奔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仿佛这不是一场艰难的试炼，而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欢喜。

　　在众人皆疲惫不堪、步履沉重的情况下，她竟然还是这么有活力。那股蓬勃的朝气，连旁边不相熟的人也被她感染，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小翎与大家重逢之后，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一会儿指着远处的云海惊叹，一会儿又大声为众人打气，清脆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驱散了不少沉闷。

　　这艰难的路程，因为她的存在，竟真的多了几分活力和愉悦。

　　当然，唯有落在最后、背着一个人的陆则文，已经没有精力去听小翎说话了。他满头大汗，脚步沉重，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小翎，你都不会累的吗？”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小翎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手里还拿着一根随手摘的野草，在指间转来转去。她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怎么会不累呢？但这条路我们终究是要走完的。既然如此，与其去感受这番苦累，不如开开心心地走。将疲惫化为笑意，这样大家就都能感受到愉悦，慢慢地，也就忘了自己有多累。不管有再多苦难，我们都要笑对人生，加油冲呀！”

　　“好！继续冲！”

　　“加油！”

　　“冲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应和，紧接着，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像波浪一样在山间传递。众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步伐在不经意间轻快了许多。

　　一步一步，大家不停地向前。

　　当那座山巅终于近在咫尺清晰可见时，所有的疲劳都被抛之脑后，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甚至奔跑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进了那道悬浮在山巅的传送门。

　　落尘在抬脚踏入的前一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处，陆则文正迈着艰难的步伐朝这边走来。他的脊背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而陆安灵，早在看见山巅已不远时，便从他背上跳了下来，随着人群奔至终点，头也不回地跨进了传送门。

　　落尘收回目光，转身踏入传送门。

　　金光一闪。

　　穿过传送门之后，所有人瞬间回到了最初精力充沛的状态。身上的疲惫、酸痛，仿佛被那道光芒洗涤干净。

　　入眼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沙丘。

　　金黄色的沙粒在阳光下泛着灼目的光，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与前一关不同，这一次，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

　　第一个关卡之后，剩余的人已不足百人。

　　狂风裹挟着细沙，呼啸着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落尘的面纱在风中剧烈翻卷，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面纱就这样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飞了几下，便消失在了漫天黄沙之中。

　　她的脸，那张布满红色血丝甚是可怖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若是在第一个任务中就已放弃的罗倩倩还在，此刻怕是又会说出怎样尖酸刻薄的话来。

　　然而，大多数人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嫌弃之色。他们只是微微一怔，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收回了目光，有人甚至朝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没有人盯着她看，没有人窃窃私语。

　　小翎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你看，没了面纱，你照样是很好看的。”

　　紫忧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附和：“是啊，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明明很可爱的。”

　　落尘从不曾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她的容貌，但看着她们如此真诚的目光，心里却止不住地涌上一股暖流……

　　以及，更深的内疚。

　　她忍不住伸手，将两人拥入怀中。

　　眼眶微微泛红。

　　想要在如此大的风沙中横跨整个沙丘，谈何容易。

　　尤其是身子娇小的女子，走不到几步就会被风吹得踉跄后退，想要爬起来又得耗费一番精力。

　　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尝试。朱范范打头阵，身后紧跟着紫忧、落尘和小翎，一个拉着一个，像一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纸人，艰难地前行。

　　朱范范的脸颊已被风沙刮得通红，双眼完全无法睁开，只能眯成一条缝。

　　“饭桶，你怎么样了？”紫忧感觉到他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不免有些担忧。

　　“我……呸！”朱范范本想说自己还能坚持，哪知刚一张口，就灌了满嘴的沙子。

　　落尘思索片刻，说：“朱范范，你转过来，背着走。”

　　朱范范赶紧转过身，倒着走。紫忧和落尘一人推着他一侧的肩膀，小翎在最后推着两人。如此一来，确实好走了许多。

　　其他人见状，也开始效仿。

　　男生挡在前面，女生走在后面，一个推着一个，像一堵移动的人墙。

　　原本大家已经走得比较顺畅了，忽然间风速骤增，风向猛地一转。

　　狂风如怒兽般咆哮着，将众人全部掀翻在地，沙粒像被无形的巨手扬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漩涡沙丘，如此命名，自有它的缘由。

　　狂风呼啸着卷起沙粒飞速旋转，平滑的沙面上陆续出现大大小小的漩涡，周围的碎石被迅速卷入其中，瞬间消失不见。

　　“啊──救命！”

　　随着漩涡的增多，好几人被那股吸力拖拽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滑向漩涡中心。身旁的人急忙伸手去拉，可漩涡的吸力太大，非但没把人拉回来，反而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金光接连闪起，被卷入漩涡的人不得已催动了灵符，这意味着他们的任务到此为止，入仙门之路亦止步于此。

　　接二连三的人被这些突然出现的漩涡送走，人群中开始出现慌乱，呼吸声变得急促而凌乱。

　　落尘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虽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以往大大小小的经历积累了不少，总有些用得上的经验。

　　她迅速观察了片刻，很快便有了主意。

　　“大家快尽量手挽手，围成一个圈，聚拢在一起！别放弃！快！”

　　慌乱之中，有人发出清晰的指令，无疑是一颗定心丸。众人无暇多想，立刻照做。

　　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所有人都靠在了一起。

　　此时，仅剩六十余人。

　　落尘观察得没错，这些漩涡不会直接出现在人脚下，只会出现在附近，再凭借巨大的吸力将最近的人吸进去。而手挽手围成的圈，让彼此之间更加牢固，即便周围出现漩涡，一两个人或许会被拖下去，但在几十号人共同的力量面前，那股吸力便不足为惧。

　　聚拢在一起的众人迎风而行，步伐越来越坚定，越来越稳。

　　眼看着沙丘的边界就在前方几步之遥，风速再次陡然加大。

　　那些大大小小的漩涡，竟像是有了意识一般，彼此聚拢、融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沙之深渊。

　　“快跑！”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不少人已迈过边界，瞬间被传送去了下一个地点。

　　但稍慢一步的人，被那股强大的吸力死死地遏制住了脚步。

　　陆安灵便是其中之一。

　　她距离边界仅有两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

　　陆则文原本已经一脚踏出边界，金光已在他脚下亮起，可当他看见陆安灵被吸住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扑了回去，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落尘见状，停下脚步，转身拉住了陆则文的臂弯。

　　紫忧、小翎、朱范范也一齐出手，一个拉一个，像一条锁链，将陆则文和陆安灵牢牢拴住。

　　然而，这个巨型漩涡的吸力已非之前可比，他们拼尽全力催动灵力，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被一起吸进去。

　　但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

　　小翎急得大喊：“喂！你管这个蛮横的女人干什么？她又不会死，最多被送回去罢了！”

　　落尘也忍不住劝道：“陆则文，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放开她吧，有灵符在身，她不会有事的，再多的恩情，你为她做了那么多，早已还清了，没必要把自己一生都搭进去！”

　　陆则文回过头，看了落尘一眼。

　　陆安灵慌了，声音尖利：“陆则文，你敢！你这个丑八怪胡说什么！”

　　陆则文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对着落尘，释然地笑了笑：“谢谢你，我明白。”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陆安灵。

　　“安灵，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尽我的一切帮你，十六年了，已经够了，此后，我会重新拾起我自己的人生，”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若日后你有性命之危，我依旧会尽我所能去救你。”

　　“你……”

　　不等陆安灵的破口大骂出口，陆则文已催动了他曾学过却从未用过的置换之法。

　　白光一闪，他与陆安灵的位置瞬间互换。

　　他用尽最后一丝灵力，一掌推出，将落尘等人全部送出了沙丘边界。

　　而他自己，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吞没，坠入了漩涡之中。

　　金光再次亮起。

　　陆则文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聚灵境。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真心实意地开心过了。

　　这，便是做回自己的感觉吧。

　　另外几个被传送回来的人原本还垂头丧气，见到陆则文，大家公认的强者，竟也被传送了回来，不免露出诧异的神色。再看他嘴角挂着傻笑，众人心中不禁猜测：他该不会是受不了打击，傻了吧？

　　“陆则文。”

　　他正准备下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竟是方到聚灵境汇报进度的慕容洵。

　　“我记得你。”慕容洵缓步走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以你的实力，不应该完不成任务吧？”

　　陆则文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仙君，学生惭愧，此前来此，只为护一人，如今我能尽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自然也该结束了。”

　　慕容洵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他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不过，我仙门也不是只看死规则的地方，自然也是惜才的，若你还愿意，我可以请求父亲破例，收你为旁门生，照样可以修习仙法，历练修行。”

　　陆则文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吗？”

　　慕容洵只回以他肯定的一笑。

　　那笑容温和而笃定，像一道光，照进了陆则文灰暗了十六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