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合集》茶己昭

4、传说陨落之后 写于201

　　㈠
　　“这朵花是在后山看见的，我觉得很漂亮，就带回来给师父了！”
　　约摸十五岁的少年一身都是泥泞，他将花连根拔起，捧着一抔土回来了。
　　北泠坐在院子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示意他将花种下。
　　少年将泥土和花放到一旁，将沾满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师父......”
　　“无事。”北泠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似乎说话让他非常痛苦，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少年顿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北泠平复下胸腔中横冲直撞的力量，睁开眼，眼神温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肩，他的少年长大了，已经摸不到头了。
　　“师父......会离开我么......”少年低下头，眼泪开始打转。
　　从他记事起，就跟着师父了，那时候的师父就是病重的模样，但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还停留在他肩上的手蓦地一停，北泠收回手，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道:“你终究是要长大......”
　　而我终究陪不了你那么久。

　　㈡

　　北泠本是山名，山不高，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兽，它唯一的名产品就是剑修北泠。
　　无人知其家世，他就这么横空出世，以山为名，执一柄无名剑，硬是在修真大道上成为一个传说。
　　他出名得突兀，陨落得也突兀。
　　无名剑坠落在荆丘，不见活人，亦不见死尸。
　　仿佛从此烟消云散。
　　这惊艳才绝的剑修，大抵是陨落了。
　　世人唏嘘不已，有人惜天妒英才，有人笑幸灾乐祸。
　　“师父以前很厉害么？”
　　彼时尚且四岁的幼童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从凡尘搜罗来的话本，惊奇不已。
　　彼时也尚有一丝力气的北泠迟疑了一会，还是点点头，却是免不得加上一句“都是过去了。”
　　“哇！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师父这么厉害的人！”
　　那一句多言却是没有被幼童听进去，他看着话本中描绘的仙人之姿，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北泠将幼童抱入怀中，轻抚他的头，心里有些暖意。
　　你本就该那么厉害。
　　他想。

　　㈢

　　幼童一天天长大，他的身高在拉长，五官渐渐舒展开来，他总是无忧的，总是神采飞扬。
　　北泠却在一天天衰败，先是越发疲惫，然后是双腿失去知觉，双手开始发抖，内脏终于支撑不下去，最后他常常会突然昏迷。
　　他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但他总是倔强地想要将这满是破洞的身躯强行驱使起来。
　　他还没有看见他的少年长大成人。
　　他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撒手而去?
　　北泠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才将自己唤醒，梦里真是美好，一切疼痛都止住了，他身轻如燕，御剑如常。
　　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将他彻底拖入那个深渊。
　　“师父！”
　　他听见惊呼，但他的眼皮实在是太重了，他只能看见一道天光之中模糊的影子。
　　他疲惫地闭上眼，将力气都用在了说话上。
　　“我昏睡了多久?”
　　“快五年了......”那声音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倒是越来越接近那个人了。
　　他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变成青年了。
　　他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北泠忽地睁开眼，那双眼睛从未像现在如此这般明亮过。
　　“我有一样东西，一定要交予你。”
　　他说。

　　㈣

　　北泠不知道现在支撑着这具残破躯体的是什么，他能下地，虽然锥心的刺痛会让他脚步踉跄，他还能说话，虽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肺上割下一片肉。
　　青年看着北泠的背影，他心中还未涌起喜悦，突然想起了那些即将辞世的人，也是忽然有了力气。
　　回光返照。
　　他沉默了，双手垂在身侧，眼神也暗淡下来。
　　“找到了。”
　　北泠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盒胭脂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用细小的毛笔沾上些那红色的脂粉，示意青年坐到床上，自己来到他面前，要为他点朱。
　　青年的额头光洁一片，他的眼神干净澄澈。
　　他望着眼前的人，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陌生的影子。

　　㈤

　　一笔点星。
　　“在下穹云宗辟星，敢问道友名讳。”
　　“北泠。”
　　一笔摹月。
　　“道友真是聪颖，只是几句便将我近年的疑惑全都点破，如此良友，实乃我今生有幸。”
　　“宗主过誉，只是在下习惯了随遇而安，过惯了漂泊日子，没什么牵挂，才会有如此想法。误打误撞帮到了宗主，也是我之荣誉。”
　　一笔山河。
　　“我昨夜卜了一卦。”
　　“星宿陨落，人间炼狱，无人存活。”
　　“但愿是我卜错。”
　　......
　　“还是那个结果......我真是不晓得这芸芸众生何德何能能遭这天谴！”
　　......
　　“我在试图改写这结局......可是......”
　　......
　　“我有卜到一个唯一的办法。”
　　......
　　“倘若杀一无辜之人能救一百个无辜之人，你会做吗？北泠?”
　　......
　　“北泠，道是什么?”
　　一笔成魂
　　焚城祭天，三千杀孽化作业火，□□成烬，天谴雷劫降临，烧魂灼灵，势要他万劫不复。
　　但却有一个温暖的躯体将他护在胸口，溢散的灵魂被一一找回，在那背脊的庇护下毫发无伤。
　　魂灵混乱的记忆乱窜，它忽而想起恍惚还是昨日夜空之下，冷心冷情的剑修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你救世人，我救你。”

　　㈥

　　青年还沉浸在回忆中，北泠将笔搁好，伸手抚上他的脸，无比眷念手中的温度。
　　然后那双明亮的眸子逐渐暗了下去，灯枯油尽，他再也没有力气逞强了。
　　“欢迎回来，我的宗主。”
　　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嘴唇只能轻轻碰触他的额头，他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竭尽全力回忆一下眼前人的脸，然后陡然失去支撑，滑落下去。
　　回过神的青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的却是一只冰冷而僵硬的手。

　　㈦

　　辟星站在穹云宗宗门口，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我还是未能明白，道是什么。”
　　他身边的护宗剑阵却是突然发出一声铮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宗主心系何物，何物便是道。”
　　辟星听见这回应，蓦地一笑。
　　“若是从前，是这苍生，但经此一难，却是动摇了。”
　　“庸碌苍生，何须我挂念，多此一举。”
　　剑阵轰鸣一声，却是没有任何回答。
　　“我听闻南境有大妖现身，我赶去看看，兴许它已有妖丹，助你重塑肉身。”他顿了一下，“若是没有，我便将这具元婴所化之身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不必费力了，妖丹难得，我本是剑修，这剑阵于我最合适不过。”
　　辟星笑了笑，还是踏出了宗门。
　　“若宗主是出于愧疚的话，大可不必，在下是心甘情愿，不会有因果缠上宗主。”
　　辟星站住脚，转身看着剑阵，不知道北泠什么表情，只能看见所有的剑都飘浮在空中。
　　他忽地笑开。
　　“我心亦如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