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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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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医院递来的消息,成了宋清时这些晦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父亲的病情虽无起色,但在林院判精心调理下,竟奇迹般地维持住了那微弱的平衡,不再恶化,甚至偶尔能在搀扶下坐起片刻,喝几口清粥。
这于宋清时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连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松动了些许。
然而,宫中的暗流从未止息。这日,太皇夫宫中传来懿旨,召皇夫前去叙话。
在品过一盏茶,闲话了几句父亲病情后,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子嗣上。
“清时啊,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你身为皇夫,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又是子嗣。
宋清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垂眸:“太皇夫教诲的是。只是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妾身不敢强求。”
“缘分固然重要,但事在人为嘛。”
太皇夫捋着手中的佛珠,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
“凌洛这孩子已入宫几月了,模样才情都是极好的,只是性子安静,一直未得陛下青眼。你与他既是表亲,平日里不妨多走动走动,若你们二人都能有幸为皇家延续血脉,你母亲知道了,想必也欣慰。”
无论是谁,皇室血脉里,必须有宋家的影子。
宋清时只觉得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沈幽璃用玉镯绝了他的路,太皇夫和母亲却又急着想方设法要把宋家血脉塞进皇室。
他不想当棋子了。
宋清时的目光越过了太皇夫看似和煦的脸,落在了他身后侍立的一名低眉顺眼的老太监身上。
那太监身形微胖,面相普通,是太皇夫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心腹,常禄。
宋清时的眼神在那常禄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重新看向太皇夫,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挣扎。
太皇夫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了他这不同寻常的欲言又止。
他眼中精光一闪,挥手对殿内其他伺候的宫女太监道:“都下去吧。常禄,你也到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常禄躬身应道,与其他宫人一起无声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
暖阁内只剩下太皇夫与宋清时两人,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宋清时抬起头,直视着太皇夫,眼中没有了方才的恭顺与动摇,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与冰冷,
“方才舅公所言,为宋家计,为皇室子嗣计,清时明白。我也愿尽全力,助表弟得沐天恩,乃至孕育皇嗣。”
太皇夫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缓缓捻动着腕间的沉香木念珠,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是,”宋清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清时有一个条件。”
“哦?说来听听。”太皇夫语气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事成之后,”宋清时一字一顿,缓慢而坚定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交易,“我想要死在宫中。然后,带着我父亲,离开皇宫,远离凤临,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
太皇夫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温度都下降了几度。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宋清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温顺的侄子。
“假死脱身?”太皇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皇夫,是陛下明媒正娶迎入宫中的!假死?这是欺君之罪,是诛九族的大祸!”
“我知道。”宋清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正因如此,才需要您的帮助。太皇夫在宫中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手段通天。安排一场合理的意外,对您而言,并非不可能。”
“我以为你迟迟没怀上她的孩子,该是爱她的。”太皇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宋清时刻意维持的冰冷外壳。
他爱沈幽璃吗?
或许有过吧。
在她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帝王的温和眼神里,在她看似不经意的维护与赏赐中,甚至在那些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深夜里对她心生悸动与倾慕,再正常不过。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深刻的爱恋,但一定有过好感,有过期许。
如今再被提起,只觉荒谬,更觉悲凉。
宋清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沉寂的潭水,不起波澜。
“太皇夫说笑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帝王之家,何谈情爱?妾身与陛下,是君臣,是夫妻,更是各取所需罢了。”
“你能如此想,甚好。”太皇夫缓缓道,手指又开始捻动念珠,“皇家无情,最忌痴心。你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以家族为重,才是明智之举。”
“那太皇夫是否可以答应我的请求?”
太皇夫久久地沉默着,假死脱身,风险极大,操作极难,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宋清时开出的诱惑同样巨大。
念珠再次开始缓缓转动。太皇夫苍老而精明的眼中,算计的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
宋清时心中绷紧的弦微微一松,他立刻叩首,
“宋清时明白。一切但凭太皇夫安排。在事成之前,宋清时必会谨言慎行,全力促成表弟之事,绝不出半点纰漏。”
太皇夫的动作果然很快。
不过几日,那位入宫数月却寂寂无名的李凌洛,便在一次宫廷小宴上,以一曲清越的琴音,吸引了沈幽璃的注意。
沈幽璃当时未置可否,只淡淡赏了些东西,但随后,李凌洛的名字便偶尔会在沈幽璃与宋清时闲谈时被提起,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沈幽璃听着,多半只是淡淡应一声,目光偶尔会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宋清时总是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
宋清时试探了几次,见沈幽璃并无异样,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阳光透过残败的枝叶,在宜和殿庭院里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难得有几分暖意。
宋清时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神思有些飘忽。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宋清时回过神,放下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还未及迎出,便见沈幽璃沈幽璃已踏入了院门。
她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朗利落,只是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妾身恭迎陛下。”宋清时依礼躬身。
“免了。”沈幽璃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走向他刚才坐的位置,“今日得闲,过来看看你。在看什么书?”
“不过是些闲散游记,打发时间罢了。”宋清时答道,示意宫人重新上茶。
两人刚落座,还未及说上几句话,院门外便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细响。
只见李凌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衬得肤光胜雪,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编提篮,正袅袅婷婷地走来。
见到沈幽璃也在,他似是吓了一跳,慌忙停下脚步,敛衽行礼,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妾身参见陛下,参见皇夫表哥。不知陛下在此,扰了陛下与表哥清净,妾身罪该万死。”
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身姿纤弱,我见犹怜。
沈幽璃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鲜嫩的鹅黄和手里的提篮上扫过,语气平淡:“起来吧。何事?”
李凌洛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将提篮双手奉上,声音依旧细细的,
“回陛下,妾身见院中梨花开了,便采了些最新鲜的,试着做了些梨花酥。想着表哥或许喜欢,便冒昧送来了。”
他说着,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飞快地瞟了沈幽璃一下,又迅速垂下,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不安。
沈幽璃没说话,只示意宫人接过提篮。
宋清时则适时地露出温和的笑意,“表弟有心了。这梨花酥看着便精巧,陛下不妨尝尝?”
沈幽璃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安静下来。
李凌洛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捏着帕子,越发显得局促不安,眼神却不住地往沈幽璃那边飘。
宋清时放下茶盏,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抚上额角,眉头微蹙。
“怎么了?”沈幽璃立刻看了过来。
“许是方才在风口坐得久了,有些头疼。”宋清时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适的虚弱,“扰了陛下雅兴,是妾身的不是。”
就在李凌洛以为宋清时会让自己退下,却听他用略带歉意的声音继续道,
“陛下,妾身这副样子,怕是无法好好陪伴陛下了。表弟既在此,不若,让表弟暂陪陛下说说话,赏赏这院中春色?妾身去歇息片刻便好。”
李凌洛闻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喜与期盼,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沈幽璃的目光在宋清时平静无波的脸和李凌洛压抑不住的雀跃之间来回扫视。
宋清时的提议毫无破绽,甚至体贴得过了头。
沈幽璃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看不出情绪。
她看着宋清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面除了些许因头疼带来的倦色,再无其他。
良久,就在李凌洛几乎要以为希望落空时,沈幽璃终于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既然皇夫不适,便去歇着吧。传太医来看看。”
她这话是对李凌洛说的,目光却落在了宋清时身上:“你,随朕到那边亭子里坐坐。”
“是!妾身遵旨!” 李凌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下,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宋清时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略带疲惫的温顺模样,起身行礼:“谢陛下体恤。妾身告退。”
他不再看那两人,转身,由月牙虚扶着,缓步走向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