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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算计 ...

  •   先前因父亲病情稍缓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早已被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浸透骨髓的冰冷。

      新婚温存,红烛帐暖。

      彼时虽知是政治联姻,心头未必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懵懂期许,对那位或许也存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

      她亲自将这只羊脂白玉镯套上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原来,从一开始,就都是算计。

      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这桩婚事被提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被纳入冰冷的权衡之中。

      母亲权倾朝野,甚至隐隐有不臣之心,他若有了子嗣,身上流着宋家和皇室的血脉,那会是怎样不可控的局面?

      母亲定会去母留子,扶持有着宋家血脉的幼帝,彻底掌控朝纲。

      他都看的明白,那人又怎会看不出呢?

      子嗣,从一开始,就不能有。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怪她。

      站在她的位置,面对一个权臣家族送来的皇夫,这般防范,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未雨绸缪,手段高明。

      只是,那一点点在婚后相处中,悄然滋生了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模糊情愫,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原来,真的没有半分真情。

      今日太医来得如此之快,在他尚未开口恳求之前便已抵达宋府。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的恩典,分明是他在宫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身边,究竟有多少是她安插的眼线?

      处处提防,步步监控。那为何一开始又要松口让他进宫呢?

      仅仅是为了牵制母亲?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宋清时脑中纷乱如麻,想起婚后,每每借他之手,不动声色地削弱母亲在朝中的势力!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是母亲的棋子,却原来还是她手中一枚用来对付自己母亲的棋子!

      想通了各中原由,竟比蒙在鼓里时更加痛苦。因为这痛苦清醒而尖锐,无处遁形。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模糊世界。宫墙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巍峨,森严,如同巨大的囚笼。

      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回到宜和殿,月牙和其他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净手,无人敢多问一句殿下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一切收拾停当,宫人悄然退下,只留月牙在门边垂手侍立。

      宋清时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没有点灯,任由窗外被雪地反衬的微光勾勒出他挺直却孤寂的侧影,思绪纷乱如窗外未尽的风雪,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沈幽璃处理完政事,踏着夜色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宋清时蜷在窗边,身上只搭了件薄毯,窗隙间透入的寒气让他的睡颜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眉头即使在梦中也不曾舒展。

      殿内未点灯,也未生足够的地龙,冷清得不像一宫主位的居所。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宋清时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缓步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再碰了碰他露在毯子外的手,更是冷得像冰。

      “胡闹。”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薄责。

      她弯腰,手臂穿过宋清时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加上那带着熟悉的体温靠近,宋清时几乎是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那张在昏暗光线中轮廓分明的脸。

      有一刹那的怔忡和本能的身体僵硬,但随即便被强行压下。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任由她将他抱到里间温暖的床榻上,轻轻放下。

      “醒了?”沈幽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温润,“困了便好好到床上睡,在窗边吹冷风,是想让太医院多开几剂苦药?”

      宋清时撑着手臂坐起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覆在膝上,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女人。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深沉难测。

      “妾身一时不慎,让陛下见笑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谢陛下关怀。”

      沈幽璃在床沿坐下,并未点灯,只借着外间透入的微光看着他,

      “你父亲的病情,林院判已尽力,你也需放宽心,莫要自己先熬垮了。”

      “是,妾身明白的。父亲病情能得陛下派遣太医救治,已是天恩浩荡,妾身不敢再奢求其他,唯有尽心侍奉陛下,以报隆恩。”

      他的话挑不出错处,甚至比以往更显恭顺感激,但沈幽璃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同。

      少了些温度,多了些难以捉摸的疏离。或许是因为父亲病重,打击太大了。

      “你明白就好。”

      她伸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抚一下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看到宋清时几不可察地向后避了避,虽然幅度极小,却足以让她察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宋清时极快的抬眼,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将脸颊重新送回她的指尖之下。

      触到的皮肤微凉,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却感觉他似乎更僵硬了些。

      她自然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他顿了顿,有忙补充道:“父亲的病让我有些担心。”

      “朕已吩咐下去,太医院会每日将岳父的病情脉案抄录一份送来宜和殿,你也可安心些。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谢陛下。”宋清时再次垂首。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外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宫人按照吩咐送来了暖身的汤婆子和热参茶。

      “趁热喝了,驱驱寒气。”沈幽璃将参茶递到他手边。

      宋清时接过,温热的瓷杯烫着掌心,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是。”他依言喝了几口,苦涩微甘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看着他安静喝参茶的样子,烛火未燃,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线条优美却透着一种易碎的清冷。

      “宋清时,”沈幽璃忽然唤了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是朕的皇夫,在这宫里,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若有难处,或心中烦闷,可对朕言说。”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但此刻,听在宋清时耳中,只觉讽刺无比,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奢望。

      “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岂敢以微末琐事相扰。父亲之事,已是陛下额外恩典,妾身心中唯有感激,并无烦闷。”

      他的眼神清澈,语气诚挚。

      沈幽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早些歇息,养好精神。”

      她褪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在宋清时身侧躺了下来。

      感受到身边温热的躯体靠近,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向床里侧蜷缩的冲动。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叫嚣着抗拒与逃离。

      但他不能。

      沈幽璃手臂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宋清时的身体更加僵硬,像一块被强行按入火堆的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幽璃胸膛的起伏,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发顶。

      这就是所谓的恩宠吗?

      一边赐下绝嗣的毒香,一边给予夜晚的拥抱,一边将他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一边又展现出仿佛能遮蔽风雨的羽翼。

      窗外隐隐传来五更的梆子声,遥远而模糊。

      沈幽璃终于动了一下,似乎是醒转了。她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沉睡的宋清时,手臂缓缓松开,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

      春寒料峭,北境传来的战报却带着灼人的焦躁。

      几个游牧部族今冬遭了白灾,牛羊损失惨重,股骑兵屡屡犯边,烧杀抢掠,虽未酿成大祸,却如附骨之疽,搅得边境军民不得安宁。

      更让沈幽璃在御书房蹙眉的,是随战报一同送回的几件缴获的敌军兵刃。

      刀身制式与凤临军中所用迥异,却并非游牧部族惯常打造的粗糙弯刀,反而工艺精良,锋刃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有些眼熟。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徐蕴。

      “倒是与周焕私造的兵器一样。我凤临的兵刃,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犯边的敌军手中!”

      沈幽璃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边境不稳,外敌环伺,内部竟还有人敢与虎谋皮,资敌以刃!

      “正愁抓不到她的狐狸尾巴,这不有人送上门了嘛。”

      “北境不安,朕命你即日启程,返回军中,统领边务,御敌于国门之外。”

      她站起身,走到徐蕴面前,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闻:“你亲自去暗中彻查这批兵器送往北境何处,若是与北境王室有关,何愁没有证据!”

      徐蕴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朕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徐蕴再次行礼,起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一会儿,南曼走了进来。
      “查的如何?”沈幽璃头也未抬。

      “昨日皇夫从宋府出来之后便去了净业寺,应是为宋主君祈福,只是离开时撞见一怀有身孕的郎君被人落了红,回来时路过一医馆,只月牙下去,之后便回了宫中。”

      南曼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何人?”

      “陆府一新纳的侧室,被陆府主君设计失了孩子。”

      “陆府的主君,没必要活着了。”

      “是,陛下。”南曼心头一凛,立刻叩首。

      “处理干净些。”她头也不抬地补充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属下遵旨。”南曼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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